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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九章地藏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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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行了一日,走了百里路,但距离北境仍有月余路程。
暮色四合时,队伍在官道旁的空地扎营。暗卫们熟练地围出一块安全区域,点燃篝火,架起铜釜煮食。
卫令姜下了马车,活动了下僵硬的筋骨,转头去小姜马车那里看了看,还是一切如常。
一名身形纤细的黑衣少女走近,面上覆着半张青铜面具,露出的下颌线条秀气却冷峻。
她不会说话,只是快速比划了几个手势:「汤好了,姑娘用饭。」
卫令姜一怔。
这暗卫……是个哑巴?
她大学时选修过手语课,勉强能看懂一点,但古代手语和现代差异不小,只能连蒙带猜。
她试着回应,手势生涩:「谢谢,肉?」
施十愣了下,似乎没想到她能比划,用力点头,又比划:「鹿肉,嫩。」
卫令姜:“……”
好像懂了,又好像没懂。
两人正鸡同鸭讲,身后传来脚步声。
施钰不知何时已站在她们身后,大氅被夜风掀起一角,眸光淡淡扫过二人,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片淤青。
见卫令姜和施十比划得艰难,他淡声开口:“她问你,要不要加芫荽。”
卫令姜:“……?”
施十疯狂摇头,比划:「郎君胡说!我问的是要不要饼!」
施钰面不改色:“她说鹿肉配饼更好。”
卫令姜:“……”
绝对在瞎编。
施十溜回火堆边,激动地扯住施九的袖子,比划:「郎君手腕青了!卫姑娘掐的!」
施九瞪大眼:“真的?掐哪儿了?”
施十指尖点在自己腕内侧,又做了个“凶狠掐人”的动作。
施九倒吸一口凉气:“这位置……岂不是相当于……”
两人对视一眼,齐齐捂嘴。
篝火依旧在烧,暗卫轮值守夜,营地陷入寂静。
卫令姜洗漱完毕,站在主帐外,指尖攥紧布巾,难得犯了难。
今晚怎么睡?
她倒不是矫情,主帐虽宽敞,但若和施钰共处一室,按这时代的礼法,她怕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到时候更甩不掉他。
她转身环顾四周,除了主帐,还有十余个小帐篷,暗卫们轮流休息守夜。
施十和另外六名女暗卫挤在一顶帐子里,她若硬凑进去,至少得有一人出去守夜。
她开不了这个口。
施钰这混蛋……绝对是故意的!
转了一圈,卫令姜抿了抿唇,又回到了主帐前。
她站在帐中,正犹豫着要不要干脆睡马车,帐帘忽被掀起。
施钰走了进来。
他刚沐浴完,墨发半湿,仅着素白中衣,领口微敞,露出锁骨处一道旧疤。
四目相对,他似是一怔,随即垂眸:“夜里睡马车太冷。”
所以?
施钰沉默片刻,忽然转身:“我去马车上睡。”
卫令姜抬眸看他一眼,忽然转身:“不用,我睡马车。”
隔壁小帐内,施六盘腿而坐,压低声音兴奋道:“你们没看见!卫姑娘今日掐主上那一下,主上连眉头都没皱!”
施十飞快打手语:[我作证。]
其余女暗卫齐齐倒吸冷气。
施六重重点头:“主上何时让人近过身?更别说被掐了还……”
帐外突然传来脚步声,众人瞬间噤声。
帐帘突然被掀开,卫令姜面无表情地站在外面。
几人瞬间噤声。
施六干笑:“卫、卫姑娘有何吩咐?”
卫令姜深吸一口气:“……没事。”
她转身就走。
帐内瞬间炸开。“她刚才是不是瞪我了?!”
“这就是主母的威严吗……”
卫令姜最终还是去了马车。
车帘挡不住北境的冷风,即使裹了两层皮裘,寒意仍从缝隙里渗进来,冻得她指尖发麻。
……真是自讨苦吃。
她蜷缩在车厢内的软榻上,勉强合眼。半梦半醒间,似乎听到风雪呼啸,又似乎只是自己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她忽然感觉到有人轻轻掀开车帘。
冷风灌入的瞬间,一双手臂将她稳稳抱起。
施钰在帐内等了半个时辰。
炭盆烧得正旺,兽皮褥子也暖好了,她却迟迟不回来。
他终究还是起身走向马车。掀开车帘时,只见她缩成一团。
“令姜。”
他嗓音低沉,带着一丝罕见的柔软,指尖拂过她冰凉的脸颊。
身体忽然悬空,她被一双有力的手臂稳稳抱起。
卫令姜倏然清醒,睁眼便对上施钰近在咫尺的面容。月光下,他眉目如墨染,眸中映着渐熄的篝火,竟显出几分温柔。
“马车太冷。”他低声道,“睡主帐。”
她下意识想挣脱,却被他臂弯收紧,不容拒绝地抱向主帐。
主帐内暖意扑面。
不知何时,帐内竟多了一盆烧红的炭,矮榻上也加铺了厚厚的绒毯。她被小心放下,身下触感柔软温热,显然早已暖好。
卫令姜抿唇,到底还是躺了上去。
见她闭眼假寐,施钰轻手轻脚退开。
他在炭盆旁站了许久,之后才轻缓地在她身侧躺下。
卫令姜身侧绒毯微微下陷,他竟也躺了上来。
两人之间隔着一掌宽的距离,可她仍能清晰地感觉到他的存在。
他的呼吸声压抑而克制,却因靠得太近,每一丝气息都仿佛拂过她的后颈,灼热而紊乱。
……这变态绝对在闻她的头发。
她攥紧被角,心跳莫名加快。
施钰僵直着身体,不敢挪动半分。
她的发丝散在枕上,几缕蹭过他的手臂,触感如绸。清冷的梅香混着一丝皂角气息,无孔不入地钻进他的感官。
她在他的榻上。
这个认知让他血液发烫。
他死死压住呼吸,生怕泄露半分妄念。可越是克制,越忍不住想靠近。
指尖悄悄勾起她一缕发,极轻地缠绕。
施六蹲在树梢,捅了捅身旁的施九:
“主上竟能忍得住?”
施九面无表情地比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再多嘴,今晚就得去喂狼。
施钰几乎一整夜没睡好。
怀里的人睡得安稳,呼吸轻缓,发丝间的冷梅香却如钩子般撕扯着他的理智。
他浑身绷得发疼,却不敢妄动,生怕惊醒她。
直到天光将亮,他才勉强阖眼。
半梦半醒间,手臂不自觉环上她的腰,将人往怀里带了带。
好软……
睡梦中,他无意识收紧了手臂,下颌抵在她发顶,呼吸沉沉。
卫令姜是被热醒的。
身后紧贴的胸膛滚烫,手臂修长环着她的腰,掌心贴在她的小腹上,温热透过衣料传来。
而更难以忽视的是…
抵在她后腰上触感……
她瞬间僵住,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猛地挣开他的手臂,翻身坐起,冷眼瞪向仍在睡梦中的施钰。
怀中骤然一空,施钰立刻睁开眼。
晨光中,卫令姜长发微乱,衣襟因方才的动作微微散开,露出一截雪白的颈子。她眸中含着怒意,耳尖却泛着薄红,咬牙切齿地盯着他。
施钰喉结滚动,下意识撑起身。
“砰!”
一个软枕狠狠砸在他脸上。
“解释。”她冷声道。
施六和施九蹲在帐外,听得一清二楚。
施六压低声音:“主上被打了?”
施九默默点头:“枕头。”
施六肃然起敬:“不愧是未来主母……”
施钰接过软枕,老老实实跪坐在榻上,低声道:
“我越界了。”
他嗓音沙哑,眸光却仍忍不住落在她凌乱的衣领上。
卫令姜冷笑:“只是越界?”
施钰耳根微红,忽然俯身。
“啪!”
将她的手按在自己侧脸。
“你打我吧。”他闷声道。
“……”
这人有病吧?!
卫令姜冷着脸收回手,掀开帐帘出去洗漱,背影透着股生人勿近的寒意。
施钰垂眸,指腹无意识摩挲着被她掌心贴过的脸颊。
至少,没提分帐睡的事。
重新上路后,两人同乘一车,气氛却比昨日更微妙。
卫令姜闭目假寐,施钰则借着看地图,目光时不时落在她脸上。
他们好久没亲吻过了……
上一次还是在岁灯节那晚。如今她连衣袖都不让他碰。
施钰喉结微动,强迫自己移开视线。
午后,车队行至燕国边境一处村落。
本该是炊烟袅袅的时辰,村里却家家闭户,连鸡犬声都无。
施钰眸光一沉,指尖按上腰间匕首。
卫令姜也睁开眼,低声道:“不对劲。”
话音未落,破空声骤起。
“嗖!嗖!嗖!”
箭雨撞上马车外贴的防御符,纷纷弹开。
暗卫们瞬间与死尸缠斗在一起。
刀光剑影间一道懒洋洋的嗓音从村口老槐树上传来: “施兄,许久不见,你这符术倒是精进了。”
树梢上跃下一名青年,玄衣窄袖,腰间悬着一串青铜铃铛,眉眼含笑,却透着森然冷意。
施钰眸光一厉:“孟获。”
孟获摊手:“上次我想帮你整理藏书阁,你非但不让,反手杀了我族叔。”他叹气,“施兄,你太不留情面了。”
施钰淡声道:“谋逆之罪,当诛九族,孟家没被牵连,已是天子开恩。”
卫令姜皱眉倾着听车外声音,心中暗忖,鄢国侯谋反那事都沉寂几个月了,现在才来报复?
孟获“唰”地合上扇子,故作叹息:“我那族叔蠢笨,竟真信了鄢侯能成事。可我不同……”
她抱着琵琶跳下马车。冷风卷起她的衣摆,目光落在不远处的孟获身上。
孟获原本懒散地靠在树边,见她出现,眼底倏然一亮:“这位就是卫姑娘?果然……”
她还未开口,施钰已一步上前,高大的身形将她严严实实挡在身后,眸中杀意凛然:“说人话。”
孟获耸肩:“有人出天价买这位姑娘的命,我嘛……只是来试试深浅,好杀就杀,不好杀……”
“滚。”施钰的嗓音清冷,宛如冬日里凝结的寒冰。
孟获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施兄好大的火气…”
话音未落,地面突然震颤!
“咔嚓——”
数十只青灰色的手破土而出,紧接着是头颅、躯干。
地藏傀!
卫令姜瞳孔骤缩。
这些尸傀……不是在鄢国施家后山山洞吗?!
它们力大无穷,刀枪不入,正是她之前给施钰打工时的“作品”。可如今,它们竟悄无声息地跟到了北境?!
孟获眼底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大笑:“有意思!”
他本就没打算死斗,那个人给的报酬虽丰厚,但还不值得他拼命。
他袖中滑出一张符纸,指尖一抖,符纸燃起幽蓝火焰,化作一条火蛇扑向卫令姜!
施钰一把揽住她的腰,带着她旋身避开,同时握住她的手腕,引着她的指尖拨动琵琶弦。
“铮!”
地藏曲响,尸傀暴起!
卫令姜的指尖被施钰紧扣,琵琶声如金戈铁马,尸傀嘶吼着冲向孟获。
他在教她更精准的操控。
她压下心头震惊,跟着他的手指走。
尸傀在她的操控下竟比在鄢国时更灵活,一拳轰碎火蛇,另一只直接撕向孟获咽喉!
孟获脸色大变,猛地后撤,袖中又甩出三张符纸,调转马头就跑。
开玩笑!这玩意儿打不烂砍不动,谁爱打谁打!
啧,果然难啃……
他边跑边喊:“施兄!改日再叙啊……”
声音飘散在风里,人影早已消失。
尘埃落定,尸傀重新潜入地底,仿佛从未出现。
卫令姜甩开施钰的手,问道:“你什么时候把它们带出来的?”
施钰收拢掌心,那里还残留她手腕的温度。他淡淡道: “在鄢国,你答应同行那日。”
他早做好了万全准备。
卫令姜心头一凛。
远处的山崖上,一道穿着玄色斗篷的纤细身影放下千里镜,随后轻咳一声转身隐入阴影。
车轮碾过崎岖的山路,车厢内气氛凝滞。
卫令姜盯着施钰,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琵琶弦,眉头紧锁。
“我练的明明是普通尸傀,怎么突然会钻地了?”
施钰神色平静,从袖中取出那枚赤玉珠,温润的玉色在掌心流转。
“地藏傀需埋于阴脉蕴养,而赤玉珠可引地气。”他抬眸看她,“我将它们炼成了影傀,平日潜行地底,唯有琵琶声可召。”
“所以,你的意思是——”她一字一顿,咬牙切齿: “这一路上,地底下一直跟着几十具尸体?”
施钰神色平静,仿佛在讨论今日的天气:“嗯。”
“而我刚刚才知道。”
“现在说也不迟。”
卫令姜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想用琵琶砸他脑袋的冲动。
这男人到底是怎么做到一脸理所当然的?!
施钰伸手,指尖轻轻搭在她琵琶弦上,动作优雅地拨了几个音。
“地藏曲不难,你刚刚弹得不错。”
卫令姜略显无语:“没记错的话,刚刚根本就是被你带着弹的,我自己完全没记住。”
施钰抬眸看她:“那再试一次?”
卫令姜沉默片刻,小姜根本用不到琵琶控,就算刚来这里时,控制小姜也只是胡乱勾住一根弦拨一下,这么长的曲她真没试过,于是坦白道:“可我五音不全。”
“……”
施钰顿了顿,似乎没想到她会纠结这个。
“无妨。”他语气镇定,“随便弹弹就行。”
车轮碾过碎石,车厢微微摇晃。
卫令姜抱着琵琶,面无表情地盯着施钰:“你再说一遍?”
施钰神色平静,修长的手指在虚空中轻轻一划,仿佛那复杂的音律不过是孩童的玩具:“随便弹弹就行。”
“……”
卫令姜深吸一口气,指尖在弦上胡乱一拨。
“铮!咯吱——咔哒!”
刺耳的噪音瞬间充斥车厢,连拉车的马都惊得嘶鸣一声。
施钰眉头几不可察地跳了跳。
卫令姜冷笑:“随便弹弹?”
这是随便弹弹就能搞定的事吗??
施钰试图示范,修长的手指虚按在琵琶弦上,指尖一拨。
“铮!铮——”
清越的音色荡开,窗外地面隐约传来窸窣的泥土翻动声。
卫令姜面无表情地接过琵琶,学着他的动作一拨。
施钰:“……”
卫令姜:“……”
死一般的寂静。
“这里。”施钰忽然倾身,手掌覆在她的手背上,带着她的指尖按住琴弦,“慢些。”
他的呼吸拂过她耳畔,温热的胸膛几乎贴着她的后背。
卫令姜浑身一僵,下意识要挣开,却听他低声道:“地藏曲不必精准,只需三个音。”
他引着她的手指,拨出三声沉郁的音符。
车外地面微微震颤,似有东西在土中回应。
卫令姜眯起眼:“就这么简单?”
施钰颔首:“尸傀无耳,只辨煞气。”
正统琵琶需五音十二律,但尸傀嘛……听个响就行。
换句话说,弹得再难听也无所谓,够凶就行。
她甩开施钰的手,自己试着弹了一遍。
“咚!嗡!锵——!”
这次,地面直接裂开一道缝隙,一只青灰色的手“唰”地伸出,又迅速缩回。
卫令姜满意点头:“看来我很有天赋。”
施钰:“……”
方才那声调,足以让活人七窍流血……
车外,施六捂着耳朵,泪流满面:“卫姑娘这琵琶……是刑具吧?!”
施九默默往耳中塞了两团布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