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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八章 北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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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钰独自策马而行,玄色大氅上落满碎雪。
他本想去别院见她。
可他想不出该说什么。
她厌烦的眼神像刀子,剜得他心口生疼。
他在怕。
马蹄踏过青石板,他在别院外的巷口勒马,远远望着那盏孤灯。
不敢近,又不舍远。
卫令姜这几日忙得脚不沾地,整日埋首在偏房里折腾那些瓶瓶罐罐。
施钰来不来,对她而言并无区别,本就不爱,自然也不会因他的而纠结。
钟离春将她之前试做的第一批香皂高价卖出,以五金一块的高价卖出,轰动洛邑贵族女眷圈。
卫令姜挑眉,这利润,比她预想的还要高。
按当初三人约定的分成,卫令姜四成,施钰和钟离春分别三成。
钟离春笑嘻嘻地将沉甸甸的金贝布袋递给她时,还顺带捎来了五斤上等猪油,说是物以稀为贵,劝她这次少做些,吊足胃口。
卫令姜没反驳,只是淡淡点头。
她本就没打算量产。
这几日,她花钱雇了附近村妇去河边捡贝壳,洗净烧制后磨成细粉,用作香皂的天然增稠剂。
昨日施六带着几个仆役抬来了之前她交给施钰定制的青铜甄釜、大小陶罐、模具,以及精致的木制与青铜包装盒,内衬柔软帛布,一看便是贵族专用的规格。
卫令姜并没矫情,照单全收。
午后,她带着春桃和施六去了梅林。
冬末春初,周朝气候比现代寒冷,正月的梅林还挂着未化的残雪,反倒让花香更显清冽。
卫令姜拎着竹篮穿梭林间,指尖拂过冻得脆硬的花瓣。
“姑娘,这枝开得好!”春桃踮脚折下一段红梅,鬓角沾了雪也浑然不觉。
她踮脚折下一枝红梅,指尖沾了雪水,对春桃道:“只取半开的,香气最浓。”
不远处,施七蹲在梅树上,嘴里叼着根草茎,眼睛却鹰隼般扫视四周,这位暗卫被施钰派来“护卫”,实则跟监工似的,连她摘几朵花都要记下来。
施七一边摘一边嘟囔:“卫姑娘,这花又不能吃,您折腾它作甚?”
卫令姜懒得理他,踮脚去够高处的梅枝。
“姑娘,这些够了吗?”春桃抱着竹篮,里面已堆满梅朵。
“再摘些,蒸馏后精油产量不高,得多备点。”
三人忙活半日,摘了满满两大筐梅花回府。
清洗干净后,她立刻开始蒸馏萃取。
青铜甄釜架在火上,梅瓣铺满竹筛,下层注水,中层铺花,上层覆倒扣的陶罐,缝隙以湿麻布密封。釜顶接竹管,冷凝后的液体缓缓滴入陶罐。
釜下小火慢烧,蒸汽顺着竹管滴入另一只陶罐中。
上层是梅花精油,下层是梅花纯露。
这是最原始的蒸馏法。
春桃瞪大眼睛:“姑娘,这水……竟有梅香!”
卫令姜轻笑:“这是纯露,可润肤养颜。再继续蒸馏,便能得精油,是香皂的灵魂。”
她动作麻利,将分离好的精油和纯露分别装入小陶罐,密封保存。
精油分离完毕,她又去熬猪油。
大陶罐架在小炉上,猪油块渐渐融化,咕嘟咕嘟冒着细泡。她手持长木勺,缓缓搅动,油脂的香气弥漫开来。
碱水是之前滤好的,省了工夫。
待猪油熬好,她麻利地过滤杂质。
“卫姑娘…”
廊下传来拖长的调子。钟离春斜倚门框,手里抛着个金贝玩,眼神却往蒸馏器上瞟。
卫令姜头也不抬:“分账在匣子里,自己拿。”
“哎呀,我岂是为这个?”钟离春凑过来,袖口扫过她正在过滤的猪油,“我是来送新收的贝壳,顺便……”
她突然截住话头。
卫令姜终于瞥他一眼:“有话就说。”
钟离春摸摸鼻子:“兄长他……”
该说什么?替表兄解释?可他自己都觉得有点过分。
“铛!”
陶勺重重磕在釜边。卫令姜转身去取碱水,背影写满闭嘴。
钟离春叹气,往案上搁下一袋贝壳:“村里人捡的,统共花了二十铜贝。”
说罢溜了。
卫令姜将之前过滤的碱水混入温热的猪油,木勺同一方向搅动千下,直至皂液浓稠如蜜。滴入梅花精油,撒入碾碎的干花瓣,最后倒入竹筒模具。
“成了。”卫令姜揉着发酸的手腕,数了数竹筒。
这批若切小块,约莫能得百块。按钟离春的卖法,又是五百金贝入账。
够她买个小院,彻底搬出施家别院了。
春桃递来热帕子:“姑娘歇歇吧,您都忙了四五日了。”
卫令姜擦着手,忽听施六在窗外报:“主子说,明日送新制的木盒来。”
她动作一顿。
……倒是会挑时候献殷勤。
“告诉他,”她将帕子掷回铜盆,“不必。”
施钰连着几日未曾好好用膳。
案上的漆食盒冷了又热,热了又冷,最终原封不动地被撤下。
他盯着手中那支之前未送出去的玉簪,姜花花瓣雕得极精细,连蕊丝都清晰可见。
他今早派人送去,不到一刻便被原样退回。
“卫姑娘说,无功不受禄。”
仆从战战兢兢地回禀,头都不敢抬。
施钰指尖微紧,玉簪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
她连看一眼都不愿……
他闭了闭眼,胸口窒闷得几乎喘不过气。
“子偃!”
施祖母的龙头杖重重敲在地上,苍老的声音里压着怒意。
“你为了个来历不明的女子茶饭不思,成何体统?!”
施钰指节攥得发白,声音却平静:“孙儿自有分寸。”
“分寸?”施祖母怒极反笑,“你父亲当年也是这般说,结果如何?娶了个短命女,连累我施氏——”
“祖母!”她骤然打断,眸色森寒如刀。
空气瞬间凝滞。
施祖母瞳孔微缩,竟被他的气势慑住,半晌才颤声道:“好……好!你如今翅膀硬了,老身管不得了!”
施钰跪坐于席,背脊笔直,面色却苍白:“孙儿不敢。”
“不敢?”施祖母冷笑,“那钟离家的嫡女,哪点配不上你?你倒好,竟为了个外女将她关禁闭!”
施钰眸色骤冷。
钟离岚竟敢去别院……
他今早才得知,钟离岚前日借口“一起赏梅”,带着婢女去了卫令姜的院子,若非暗卫及时拦下,那盒糕点怕是已经递到了她手中。
糕点并无问题。
但她心思深沉,私下练禁术,虽然没收集到证据,但不得不防。
“祖母。”他声音低沉,字字如冰,“钟离岚擅动我的人,已是越界。”
施祖母一噎,随即更怒:“你的人?她算什么名分?!一个无族无势的庶人,也配?!”
施钰指节捏得发白,却终是垂首。
夜半,书房门再次被推开。
施钰抬眼,见父亲一袭墨蓝深衣立于灯下。
“听说你与祖母争执?”施父负手而立,语气平淡,却威压深重。
施钰沉默片刻,单膝跪地:“请父亲责罚。”
施父看他一眼,忽然道:“那卫氏女,你当真想要?”
“求父亲成全。”
烛火摇曳中,施父神色莫测他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搁在案上:“北境商路舆图,狄族以妖物扰边。若能解决此事,待你满二十,家主印便归你。”
家主印。
有了它,他便能名正言顺地给她下聘,不必再顾忌祖母阻拦,不必再让她受“侧室”之辱。
“至于那卫氏女……”
施钰心跳陡然加快,猛地抬头。
施父转身离去,声音飘散在夜风里,“你自己决断。但若你祖父祖母不点头,宗族谱牒上便永远没有她的名字。”
门扉轻合,室内重归寂静。
施钰盯着舆图,忽然低笑出声。
原来如此……
…权力才是最好的聘礼。
“啪!”
瓷盏砸在门上,碎瓷四溅。
钟离岚苍白着脸,指尖死死掐进掌心。
凭什么?!
她不过是想会会那个贱人,竟被施钰关在厢房,连院门都出不去!更可恨的是,窗外树上还蹲着个黑衣暗卫,日夜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姑娘……”婢女颤声劝道,“施公子说了,若您再妄动,便送您回钟离本家……”
钟离岚猛地攥紧锦被,喉间涌上一股腥甜。
她缓缓抬头,看向镜中病弱苍白的自己,想到那个人的话,忽的勾唇一笑。
……来日方长。
翌日清晨,施钰站在卫令姜的院门外,指尖攥紧又松开。
该用什么理由让她同行?
若直言求她陪伴,她定会冷笑拒绝。
若以利诱……
他闭了闭眼,终是抬手叩门。
卫令姜正在分切香皂,刀刃划过细腻的皂体,梅香浮动。
见施钰进来,她垂首继续手上的动作:“有事?”
施钰沉默一瞬,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
“通往各诸侯国的行商令。”
他声音平静,却暗含紧绷。
“换你陪我走一趟北境。”
卫令姜指尖一顿,终于抬眼看他。
竹简上朱印赫赫,赫然是施氏独有的通关文书,持此令者,商队可免关税三成,畅行诸国。
但她只是轻笑一声:“我在这好好的,凭什么为你那点私心奔波?”
施钰眸色沉黑如墨:“菱灵镜的线索……在北境。”
她盯着他,试图从他眼中找出一丝欺瞒的痕迹。
可施钰只是平静地与她对视,眸底暗潮翻涌,却无半分虚假。
他未说谎……
之前暗卫便汇报了,北境巫祝手中有一面古镜……他当时鬼使神差的压下了消息。
半晌,她冷声道:“小姜也去。”
施钰眸光一暗,却终是点头:“好。”
施钰离开后,卫令姜站在窗前,望着院中尚未消融的积雪,指尖轻轻敲击窗棂。
她不信施钰会那么好心,主动告诉她菱灵镜的下落。但既然线索在那儿,她就必须去。
只是这一去,不知何时能回。
她转身,对守在门外的施六道:“去把钟离春叫来。”
施六咧嘴一笑,身形一闪便消失在院外。
不过半刻钟,钟离春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手里还捏着半块没吃完的胡饼,含混不清地问:“卫姑娘,这么急找我,可是香皂又卖出高价了?”
卫令姜没接他的玩笑,只是从案几下的暗格里取出叠绢帛递给他。
钟离春接过,展开一看,眼睛瞬间瞪大。
《香物制法详录》
里面详细记载了精油、香皂、香膏、纯露等十几种制品的配方比例,甚至还有不同季节的原料替换方案。
他抬头,愕然道:“你要跟表兄去北境?”
卫令姜不置可否,只是继续道:“生意交给你,利润还是按原来的分。”
钟离春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轻笑一声:“卫姑娘,你该不会……是打算跑路吧?”
她抬眸,目光清冷:“你觉得呢?”
钟离春耸耸肩,将绢帛塞进袖中:“行吧,你要跑反正我表兄迟早得疯。”
…………
钟离春走后,卫令姜独自站在院中,望着天上冷月。(起初她以为自己走捉妖驱邪路线,后来走上了打工路,现在又走上了创业致富路……有点无语……)
菱灵镜……施钰说在北境黑水部落巫祝手中。
她不知道真假。
但这是她唯一能抓住的线索。
身后,厢房内的小姜依旧沉睡。
他若醒来……会记得多少?
夜风拂过,她拢了拢衣襟,转身回屋。
十日后,施钰的车队自洛邑北城门出发。
六辆玄铁马车静候出发,车辕包铜,帘幕垂黑纱,低调却难掩肃杀之气。
主车黑檀木车身,雕螭纹,内设软榻、暖炉,车窗悬青纱,甚至还有一张小案几,低调却处处显贵。
次车车厢内被改造成黑檀木棺大小,仅容一人平躺,其余空间塞满符咒与镇妖法器。
其余皆是物资,堆满干粮、药材、御寒皮毛,暗层藏兵器等等。
卫令姜冷着脸站在小姜的马车边。
她本要上小姜的马车,可一掀帘险些气笑。车内狭窄如棺,小姜静静躺着,身下垫着锦衾,面容如生。而剩余空间,全堆满杂物,连个落脚地都没有。
他绝对故意的。
施钰一身玄色劲装,外披墨狐大氅,立于车队前。
他眉眼沉冷,凤眸微垂,正低声吩咐暗卫部署。唯有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中赤玉珠的动作,泄露一丝心绪。
两百暗卫已布好。
其中二十人伪装成商队护卫、马夫、伙夫,甚至乐师等,混在队伍中。余下皆隐匿于山林,如影随形。
他绝不会让她涉险。
卫令姜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主车。
施钰正立于车辕旁,见她过来,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伸手欲扶她。
卫令姜视若无睹,攥紧琵琶带子,自己攀上车架,径直钻进车厢。
车厢内暖香氤氲,软榻铺着雪狐皮,案几上甚至摆着一盏她喜欢的梅子茶。
施钰随后入内,又道:“放心,小姜的马车有符咒护持,妖物近不得。”
装的还挺像。
卫令姜靠窗而坐,刻意与施钰隔开最远距离。
施钰展开一张皮质舆图,在她对面坐下,指尖点向地图:“我的目的地在雪国寒都,那里归大周管辖。”
卫令姜瞥了一眼,不置可否。
他继续道:“而菱灵镜的线索在雪国以北……”
他指尖划向一处无名之地:“那里是大周未曾分封的疆域,部族复杂,最大的两族是简氏与高氏,另有回鹘族游牧于西,黑水部落盘踞东麓。狄族、妖怪、流民混居以北,狄人称其为葬骨原。”
车厢内一时寂静。
良久,施钰忽然低声道:“那日家宴……是我思虑不周。”
卫令姜冷笑。
现在才反省?
若在现代,这种自以为是、替她做决定的男朋友,她早甩了八百回。
可如今……
还得靠他找菱灵镜。
她闭目养神,彻底无视了他。
施钰眸光一暗,终是沉默。
这十日,他过得极煎熬,自母亲去世后,他再未如此…心绪难平,寝食难安。
案上政务竹简堆积如山,他却总在批阅间隙失神,想起她冷笑时微扬的唇角,想起她厌烦时轻蹙的眉尖。
连生气都好看。
这念头让他指尖发颤,随即自嘲。
他何时变得这般……不堪?
可每夜闭眼,仍是她在梅林折枝的背影,雪落肩头,红梅映袖,清冷得让他心尖发疼。
此刻,她就在他眼前。
卫令姜靠着车壁,闭目养神,长睫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显得格外疏离。
施钰喉结微动,忽然开口:
“对不起。”
她睫毛一颤,没睁眼。
他又道:“若你心里不痛快……可以欺负我。”
这话说得极低,几乎像一声叹息。
卫令姜终于睁眼,眸光冷冽:“施公子这是唱哪出?苦肉计?”
施钰抿唇,那日家宴,他自以为是的安排,彻底触了她的逆鳞。她连一个眼神都不愿再给,仿佛他是这世上最令她生厌的存在。
可他……只是不想她被轻看。
施钰迎着她的视线,轻声道:“随你怎么想。”
“打我、骂我、使唤我……都行。”
只别不理我。
车厢内霎时死寂。
车外,伪装成马夫的施九手一抖,草料撒了满地。
郎君刚才……是在求欺负?!
树梢上盯梢的施六差点栽下来。
这真是他们杀伐果决的郎君?!
卫令姜盯着他,忽然笑了:“好啊。”
她确实一直在生气,从家宴到北境,施钰的自以为是、擅作主张,桩桩件件都梗在她心头。
既然他主动送上门来……
她盯着他,又问了一遍:“做什么都行,是吧?”
施钰背脊绷直,却仍点头:“……是。”
下一秒,卫令姜伸手一把攥住他的手腕,拇指狠狠按在他内侧最柔软的肌肤上,用尽全力一掐!
唔……
一声闷哼从喉间溢出,施钰瞳孔骤缩,整个人猛地一颤。
他肤色本就冷白,此刻被掐的那处迅速泛红,皮下毛细血管破裂,隐隐透出淤血的青紫。
倒不是多疼。
让他战栗的是她的触碰。
她的指尖微凉,力道狠绝,指甲几乎嵌入他的皮肉。这种隐痛混合着久违的肌肤相触,竟让他脊背窜起一阵酥麻。
他呼吸乱了,眼尾微微泛红,却仍一动不动任她施为。
卫令姜本以为他会躲。
可施钰不仅没抽手,反而将腕子又往她掌心送了送,仿佛生怕她掐得不够尽兴。
他眼尾泛红,呼吸急促,素来清冷的面上竟浮起一丝近乎餍足的神情…
她猛地撒手,像被烫到一般。
死变态!
车厢内死寂。
施钰缓缓收回手,袖口掩住那片淤青,喉结滚动:“……可消气了?”
卫令姜别过脸,硬邦邦道:“没有。”
这特么是惩罚还是奖励?
卫令姜盯着自己方才掐人的指尖,陷入短暂的自我怀疑。
她本意是想让施钰吃点苦头,好叫他记住。
可结果呢?
那男人被掐得腕骨淤青,眼尾泛红,呼吸微乱,非但不恼,反而一副隐忍又愉悦的模样,甚至……意犹未尽?
怕不是觉醒了什么奇怪的体质吧?
腕间的疼痛火辣辣地烧着,皮下淤血逐渐浮现出狰狞的紫红色。
施钰垂眸看着那片痕迹,指尖轻轻抚过,唇角无意识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这是她留下的。
自母亲去世后,再无人敢这般对他……
打骂是亲昵,疼痛是眷顾。
他太久没被人这样真实地触碰了。
袖中的赤玉珠被攥得温热,他忽然有些遗憾:她怎么不多掐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