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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七章隔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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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离岚站在窗前,指尖捏着一封被退回的赏梅宴请帖,脸色阴沉。
自从从施钰回府那日起,她就派人暗中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前日夜里,探子来报,说施钰竟带着一名女子夜游洛邑!
那女子披着月白色斗篷,发间只簪一支素银钗,与施钰并肩而行,偶尔侧首轻笑,姿态亲昵。
昨夜守岁时,她安插在施家正厅的婢女听到老家主说他带回一位精通异术的姑娘。
而更让她心惊的是,施钰竟在除夕夜独自离府,去了那女子的住处!
她的人一路尾随,终于摸清了那女子的落脚点。
钟离岚指尖掐进掌心。
“姑娘,要不再送一次?”婢女小心翼翼地问。
钟离岚冷笑:“不必。”
………
“你在做什么?”
施钰走近,低头看着卫令姜手里的小铜锅,里面琥珀色的糖浆正咕嘟咕嘟冒着泡,旁边摆着一盘剥好的柑橘瓣,晶莹剔透。
“无聊,试试做糖柑橘。”她拿木勺搅了搅糖浆,拉出细长的糖丝。
其实就是现代版的糖渍橘子皮,她将切好的橘皮丝倒进糖浆里,甜香混着柑橘的清新瞬间飘散开来。
施钰静静看着她忙碌的侧脸,忽然开口:“今晚宫中设宴,你随我去。”
卫令姜手一抖,糖浆差点泼出来。
她现在的身份是庶人,去那种场合不是等着被贵族小姐们当乐子看吗?
“不去。”她干脆利落地拒绝,“我又不是你们圈子的人,去了也尴尬。”
施钰眸色微沉,却没勉强。
这时施六匆匆赶来,低声禀报:“郎君,家主催您回府。”
他“嗯”了一声,却没动,目光仍落在卫令姜身上。
“今日……还未约会。”他突然道。
卫令姜一愣:“今天要做什么?”
施钰从袖中取出一个锦盒递给她。
盒中是一只羊脂玉镯,雪光下熠熠生辉。
“今日宜赠礼。”
卫令姜看着施钰手中的锦盒,没有接,一时有些尴尬。
低头瞅了瞅锅里刚熬好的糖柑橘,她灵机一动,厚着脸皮用木勺舀了一勺,盛进青瓷小碟里,递了过去。
“喏,回礼。”
糖浆裹着橘皮丝,晶莹透亮,在冬日阳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
施钰盯着那碟糖柑橘,眉梢微挑:“就这?”
卫令姜理直气壮:“礼轻情意重!再说了,这可是独家秘方,全大周独一份儿!”
施钰静默片刻,忽然伸手接过。
他尝了一口,甜中带苦,橘香清冽,像极了她这个人。
“尚可。”他淡淡道,将碟中糖柑橘吃得干干净净。
之后几日,施钰每日都抽空来别院,美其名曰约会。
虽然所谓的约会,就是卫令姜在厨房忙得团团转,而他站在一旁看。
今天她正忙着实验古法香皂。
铜鼎里,两斤猪板油被切成小块,加水慢熬。油脂渐渐析出,浮在水面,散发出浓郁的荤香。
春桃负责盯着火候,时不时用长木勺撇去浮沫。
之后把熬好的猪油用细麻布过滤后倒入陶罐冷却。
“你确定不用我帮忙?”他第三次问道。
卫令姜怀疑的抬头看他:“你会?”
施钰沉默一瞬,挽起袖子:“试试。”
烧过的贝壳研磨成粉与草木灰加水混合,用细麻布反复过滤,得到澄清碱水。施钰笨拙地帮忙递工具,差点打翻陶瓮,被卫令姜瞪了一眼。
等猪油稍凉至温热,缓缓倒入碱水,边倒边搅拌。然后依次加入栀子花粉增香、粗盐、蜂蜜滋润保湿。
“顺时针搅,别停。”卫令姜指挥施钰。
向来运筹帷幄的施少主,此刻笨拙地握着木棍,搅得额角沁汗。
然后,搅得太用力,溅了自己一身皂液。
卫令姜:“……”
算了,还是让他站着看吧。
直到混合物呈现乳白色,逐渐变稠,卫令姜麻利地倒入竹筒模具。
“放阴凉处晾三天,脱模切块就能用。”她抹了把汗。
三天后,卫令姜的“实验品”终于成型。
她小心翼翼地将它们切割成五十多块巴掌大的香皂,边缘整齐,质地细腻,泛着淡淡的乳黄色,凑近能闻到清甜的栀子花香。
这玩意儿放现代叫手工皂,放这儿就是“稀世珍品”!
这可是自己在周朝复刻的第一批手工皂!
她取来提前准备好的细麻布,将香皂包裹好,系上染成靛青色的丝带蝴蝶结,看起来竟有几分精致。
“剩下的钟离春分配。”说完拿了两块出去试洗。
钟离春眼睛发亮:“卫姑娘,你真是我的财神!”
见卫令姜走远,钟离春立刻凑到施钰身边:“表兄,这香皂若送给祖母和两位婶母……”
他压低声音:“不光替卫姑娘讨了好,还能在世家圈里打出名号。”
“多事。”
却默认了这个提议。
院角,卫令姜正用新做的香皂洗手。
温水冲湿双手,香皂轻轻一搓,泡沫绵密,栀子花的香气混着微微的草木气息,在指尖缠绕不散,洗完后肌肤清爽却不干涩。
“成功了!”
春桃瞪大了眼睛:“姑娘,这比澡豆好用多了!”
她满意地点头,转头给春桃塞了一块:“试试。”
春桃受宠若惊:“姑娘,这太贵重了……”
“拿着,以后帮我多烧点热水就行。”
施钰不知何时站在了廊下,目光落在她手中的香皂上:“我没有?”
卫令姜头也不抬:“有啊,你自己从盒子里拿一块就行。”
敷衍得明明白白。
施钰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伸手,精准地拿走了她刚用过的那块。
上面还沾着一点未洗净的泡沫。
“……”
施氏祖宅。
当晚钟离春将皂块置于案上。
施钰跟在后面,看着他嘴皮子利索地吹捧。
“姑祖母您瞧!此物名香皂,沐发浣衣皆宜,还能留香,比澡豆强十倍!”
施老夫人接过一块,指尖摩挲着光滑的表面,难得露出讶色:“倒是稀奇。”
婶母孟氏凑近闻了闻:“栀子香?”
“是卫姑娘特调的。”钟离春笑嘻嘻道,“她说还要做其他的,要按季节换着用。”
众人啧啧称奇,老夫人状似随意地问:“这卫姑娘……是什么样的人?”
钟离春眉飞色舞:“聪明!会医术、会庖厨,还懂方术!就是脾气倔了点……”
“庶民出身也无妨。”老夫人沉吟道。既对子偃有益,纳为侧夫人也可。
施钰心想祖母应该是同意了…
“可有什么爱吃的?”孟氏插话,“既赠了香皂,咱们也该回礼。”
钟离春抢答:“她爱甜食!尤其是乳糕!”
“后日家宴,带她来用膳吧。”老夫人低咳道,“也算谢礼。”
婶母孟氏笑着附和:“正是,正好见见。”
施钰颔首:“孙儿会转告。”
次日,施钰去别院寻卫令姜时,她正伏在案前,案上堆了很多图卷。
而她正专注地列着四季花卉十几种原料。
“明日家中设宴,祖母邀你明日过府,我应了。”他轻声道,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卫令姜笔尖一顿,面上平静,心里却猛地窜起一股火。
不经她同意就替她做主?!
可抬头对上施钰的眼睛,她又硬生生压下了不满。
这是她的老板兼男友,商业上要靠他铺路,回家还得靠他找菱灵镜。
她面上不显,甚至微微笑了笑:“好啊,替我谢过老夫人。”
施钰眸光微沉,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但并未点破。:“不高兴?”
“哪有?”她低头继续写着,“就是怕失礼。”
“礼物已备好了。”施钰目光扫过她泛白的指节,忽然道:“你不必费心。”
他早料到她会被邀请,连礼物都替她准备好了。
“哦,可以呀,正好尝尝贵府的厨艺。”
卫令姜语气平静,但笔尖却微微一顿,墨迹晕开一小片。
施钰看着她绷紧的侧脸:“你在生气。”
不是疑问,是陈述。
“哪敢。”她继续列着单子,“甄釜还要多久能做好?”
“三日。”施钰走近,垂眸看她写的清单,“只有梅?”
“这个季节,只有这种花量大。”她语气淡淡,“若再晚些,连梅花都败了。”
施钰忽然伸手,指尖点了点她紧蹙的眉心:“明日家宴后,带你去暖房。”
“暖房?”
“施氏有地火龙温养的花房,四季如春。”
这是变相的补偿。
卫令姜笔尖悬在半空,终于抬眼看他:“……”
晨光微熹,施钰站在庭院中,指尖轻轻摩挲着袖中的玉簪,簪头雕了一朵小小的姜花。
这是他连续几个夜晚潜心雕琢的。
抬眸望向厢房的方向。
春桃正忙着为卫令姜梳妆,隔着窗棂,隐约可见她端坐的身影。
施钰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
她答应了。
尽管他知道,她心里未必情愿。
但没关系,只要她肯站在他身边,其余的,他可以慢慢来。
“姑娘,这支钗如何?”春桃捧着一支金丝缠花的发簪,笑吟吟地问。
卫令姜扫了一眼,淡淡道:“太招摇了,换支素的。”
春桃犹豫:“可这是去施家祖宅,若是太素净……”
“我是去做客,又不是去选美。”卫令姜打断她,语气平静,却不容反驳。
春桃不敢再多言,只好替她挽了个简单的发髻,簪了一支青玉钗。
卫令姜看着铜镜里的自己,妆容得体,衣着庄重,挑不出错处。
但心里那股郁气,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她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出。
施钰已在院中等候多时,见她出来,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一身浅青曲裾,发髻挽得端正,眉心那颗红痣,却衬得她越发的肌肤如雪,清丽脱俗。
他随即伸手:“走吧。”
卫令姜没接他的手,只淡淡道:“带路。”
施钰眸色微暗,但并未多言,转身引她上了马车。
施家祖宅比她想象的更加古朴庄重,庭院深深,仆从肃立。
施钰带着卫令姜穿过回廊,步入正厅。厅内已坐了数人。
厅内,施祖母端坐上首,两位婶母陪坐。
“子偃来了。”施老夫人含笑点头,目光随即落在卫令姜身上,带着审视。
施钰微微颔首:“祖母,二婶,三婶。”
卫令姜跟着行礼,姿态不卑不亢。
施老夫人微微颔首:“不必多礼,坐吧。”
众人落座,婢女奉茶。
“这位便是卫姑娘?”祖母语气温和,眼底却藏着探究。
“是。”施钰代为回答:“她名令姜,出身南地士族,因家道中落,暂居洛邑。”
他早替她编好了身份。
卫令姜敛去眼底的嘲弄,表示你在说什么屁话?
士族?家道中落?施钰倒是会编。
施祖母打量她片刻,淡淡道:“听子偃说,你精通医术?”
“略通皮毛。”她回答道。
二婶母笑问:“卫姑娘瞧着年纪不大,不知芳龄几何?”
卫令姜刚要开口回答二十三,施钰却已提前道:“二八年华。”
卫令姜怔了一下,面上不显,只是唇角抿得更紧。
施老夫人轻咳一声满意地点头:“年纪正好。”
三婶母打量着她,忽然笑道:“卫姑娘仪态端方。”
虽然卫令姜在现代散漫惯了,但家里从政从商的长辈不少,礼仪早刻进骨子里。
祖母满意地点头,忽然看向施钰:“子偃,卫姑娘品貌俱佳,何时迎进府里?”
进府?
卫令姜筷子一顿,什么意思?
施钰神色不变,只是指尖在案下轻轻扣住她的手腕,力道不重,却不容挣脱。
三婶母接话:“是啊,虽说是庶民出身,但做个侧夫人还是够格的。”
侧夫人?!
她的终身大事,施钰连问都不问,就替自己做了决定?!
“啪。”
卫令姜的筷子轻轻搁在了碗上,强压怒火,却并未立刻发作,只抬眸看向施钰。
他在桌下安抚地拍拍她的手,开口道:“此事不急。”
施祖母皱眉:“你年岁不小了,该定下来了。”
“孙儿自有打算。”
卫令姜心里冷笑,好一个自有打算,他是不是觉得她一定会乖乖听话?
一顿饭吃得如坐针毡,好不容易熬到尾声,她放下筷子,盈盈一礼:“老夫人,晚辈还有些琐事需处理,先告辞了。”
施祖母倒也没为难,颔首道:“去吧,子偃送送。”
施钰起身,卫令姜却已先一步往外走。
她一刻都不想多待。
马车内,空气凝滞。
卫令姜闭目养神,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车壁,一下、两下,像是某种无声的倒计时。
施钰坐在对面,仍在低声解释:“祖母看重门第………若直言年岁,她必会追问过往是否婚配或有无暗疾可好生育……”
“至于侧室之言,我从未想过让你为妾。”
“我并非嫌你年长,只是……”
她唇角扯出一丝冷笑。
门第?年岁?
她从不觉得二十三岁有什么问题,在现代,这正是人生最好的年纪,可到了这里,竟成了需要被“遮掩”的污点?甚至要被怀疑能不能生、是不是二婚。
更可笑的是,施钰竟还编了个十六岁的身份,仿佛她的存在需要别人亲手捏造才能合理。
想起进府时那两个婶母的眼神,打量货物般的目光,从她的脸扫到腰,再落到腿上,仿佛在评估她适不适合给施钰做妾。
她在家从小被宠到大,读书、恋爱,活得肆意张扬。
可到了这里,简直荒唐。
施钰还在说:“……待日后时机成熟,我自会与家中说明,你不必忧心。”
卫令姜终于睁开眼,眼底一片冷意:“说完了?”
施钰顿住。
她嗤笑一声:“你是不是觉得,我应该感恩戴德?”
他眉头微蹙:“我并非此意。”
“那你是什么意思?”她嗓音轻缓,却字字带刺,“替我编个身份,替我改个年龄,再替我决定是做妻还是做妾?”
施钰眸色一沉:“我从未说过让你为妾。”
“那你是什么意思?”她盯着他,一字一句,“是觉得,我会稀罕你们施家的门第?稀罕做个侧夫人?”
他当然知道她不稀罕。
知道她骨子里骄傲,知道她根本不屑于这里的礼法规矩。
可正因如此,他才必须替她铺路,让她能名正言顺地留在他身边,不被世俗诟病。
明明是为了让他们少些阻碍……
可她那不耐烦的语气,像刀子一样刺进他心里。
“令姜……”他嗓音低哑,伸手想去握她的手腕。
她猛地甩开,眼底满是厌烦。施钰的手僵在半空。
愣愣的看着她,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
她眼底的厌烦让他呼吸一滞。
她怎么能……
卫令姜别过脸,不再看他。
窗外雪又下了起来,纷纷扬扬,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掩埋。
车厢内死一般寂静。
施钰袖中的手缓缓收紧,指节泛白。
良久,他终于开口,嗓音沙哑:“……是我考虑不周。”
卫令姜始终闭着眼,仿佛睡着了一般。
施钰攥紧掌心,最终什么也没再解释,只是掀开车帘,望向窗外飞逝的雪景。
很快到了别院,施钰将卫令姜送回后,沉默地离去。
她站在廊下,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雪幕中,心里并无波澜。
她转身进了屋子,刚坐下没多久,院外便传来一阵脚步声。
春桃匆匆进来:“姑娘,郎君派人送了好些东西来!”
整整一车的暖房花卉。
牡丹、山茶、水仙……皆是隆冬难见的珍品,被小心翼翼地装在青瓷盆中,花瓣上还凝着水珠,显然是刚从暖房里挪出来的。
是之前说好的报酬。
她扯了扯嘴角,眼底却无半点笑意。
“姑娘,这些放哪儿?”小厮恭敬地问。
“搁在偏房吧。”她淡淡道,转身进屋,没再多看一眼。
施府松鹤堂内,檀香袅袅,药味苦涩。
施祖母的咳喘声从内室传来。
施钰跪坐在榻前,静静等着她平复。
她半倚在榻上,面色苍白,手中攥着帕子,时不时轻咳两声。
自去年染了风寒后,她的身子便一直不大好。
“听说你今日送了暖房的花去别院?”祖母开门见山。
施钰垂眸:“是。孙儿想娶她为正妻。”
祖母苍老的手指攥紧锦被:“胡闹!她来历不明,如何做得施家宗妇?!
施钰眸色幽深:“她通晓异术,才智过人,于我施氏有益。”
“那又如何?”祖母厉声打断,“世家联姻,岂能儿戏?!你若执意如此,老身宁可你纳她为妾!”
施钰下颌绷紧,指节捏得发白。
妾?绝无可能……
他闭了闭眼,终是俯首:“……孙儿明白了。”
不是妥协,而是暂避锋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