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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有缘书相逢有缘人 “郎君是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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阊门左面一条街,书肆书坊冒尖似的挤挨,红木白娟牌子一个接一个。几声叽喳鸟鸣打人音里传来,迷住江岁眼,朝前望那绿蓝大帐里挂满红木细笼,各色大小鸟雀供人赏看,一对玄白猫儿待在案上困觉,她脚步一扭,不觉被引去。
“问娘子安!问娘子安!”
将凑近,一对白头黑脖八哥儿跳着脚朝她说嘴,惹得江岁“噗呲”一笑,乐得开怀。
正要伸手点一点圆头脑袋,红笼后忽绕来一粉衫郎,阻她动作。
“娘子莫逗弄它。”
江岁一顿,顺粉衫而望,嫩色之中忽渡出一张白玉面,双清目中两对点墨眸。
江岁指尖顿在半空,缓收回袖,观他打扮气质,似是卖鸟掌柜,因而问:“既是敞开门作生意,缘何不能逗弄?”
玉面郎温和一笑,“娘子勿怪,只因这是个顽皮鸟儿,最爱捉弄人,来往不少娘子俱被它冷不丁啄了手。”
江岁大为惊奇,又觑八哥儿两眼,愈瞧愈爱,便问:“也是只奇物,不知多少银子?”
“这只好花色,娘子若耐得住它怪性子,两钱银子做个痛快生意。”
平素见得多是黑体八哥,似此等黑白间色者,倒是头一次。是以江岁只觉遇上个好买卖,痛快出钱付了。
待提着鸟笼,听着掌柜嘱咐喂食规矩时,才一拍脑袋忆起,她本是来买书的!只带了十钱应付,也不知余下够使不够。
因而磨蹭着脚步,揪着心走了。
却不想,身后忽响起一声喝,扭头,只见一蓄胡汉子正眼梢倒竖,朝卖鸟郎诘问,将那粉衫衬得似打霜的花儿。
“两钱银子!我只去西街打了个牙祭,两钱银子你痛快卖了!那是只聪明八哥儿,打灯笼天上难寻,脖颈一圈儿紫黑光泽,卖他五六钱也不成问题!我顾你来看铺子,你便这般看顾!”
那正头掌柜气得帽倒,凭玉面郎如何自说补足钱两也不认,口内直仰高了声道:“打明儿不必来了,大官人您好走,我另请高明。”
江岁一听,三步并作两步挪回脚,提鸟儿到两人跟前,“掌柜的,这八哥我不要了,也莫恼怒这位小哥。”
蓄胡汉子瞅见她脸,气焰忽地一收,倒似哑嗓子。
江岁讪讪笑言:“原是去买书的,不想被八哥吸引,脑袋一热便拍案买下,掌柜既疼惜不妨收回去,我亦好去书行。”
“娘子如此说,我便接下了。”那汉子嘿嘿一笑,将八哥宝贝似的接回来,又邀她去瞧旁的鸟儿,“娘子下次若有相中的,只管报我胡老三名号,看顾的听了必恭敬款待,让几分利。”
江岁接过两钱拢好,抬脚便离,却不想身后那抹粉衫紧随其后。
“娘子留步。”
玉面郎与她先一揖礼,江岁自回眸顿身,行个万福。
只见他低了音,仍旧眉眼弯弯,好一副柔和疏朗气,嘴却不饶人,“那是个闽商,平素让不得半分利,五分的鸟儿也要卖十分,娘子瞧中的那个,原就只值三钱银子。”
江岁一愣,抿嘴笑,“卖我两钱银子,将他本钱也亏了去,不怪他恼你。”
“在下只赚个吃茶钱,太昧心的买卖当然不自添罪业,何况——”粉衫郎语气略起伏,搀着低笑,“那鸟儿确实是只混世魔王。”
江岁听着,将他上上下下又仔细打量一番。
首带绯巾,身着大袖粉道袍,足踏红鞋,腰缀天青飘带,一双桃花弯眼,面白若玉,却接了看顾铺子活计赚茶钱。
她因而问:“郎君是读书人?”
“只略中了个举人。”
粉衫郎略一拱手,自报名姓,“在下姓沐,名和玉,方才闻娘子欲去买书,不如同行。”
江岁一惊,不想竟是个举人,又暗觉此名衬他,一时心思一飘,又幸怏怏起自个儿那敷衍名,几步路走得闷闷无声,旁若无人。
好容易回神,忆起未理睬人家,落了礼仪,忙道:“我姓江。”
须臾又想这般人物往后难遇见,名姓便如身外之物,举足无轻了,方续言:“名隋雪。”
沐和玉不吝夸赞,“此名尤合江娘子风致。”
江岁一听,便起兴致,心觉与这郎君只有今日一面之缘,索性敞开了话,与他分说,“你是头一个夸我名姓的,只听音,便知是何二字?”
“应是隋珠的隋,霜雪的雪,择此二字,颇有珍视通透之感。”沐和玉微微垂头,“不知,在下猜得可对?”
江岁一时喜极,连带着眉眼弯弯,声色清脆,“沐相公真是读书人,猜得一点不错!”
这一笑,一对浅浅酒窝挂于两颊,苏州多月大雨连绵,今日是难得好天气,偏阳色也光照她,恰如一颗流彩隋珠,耀眼夺目。
沐和玉略一偏目,抬手稳了帽一把,扯起旁话,“不知,江娘子欲买甚么书?”
“《林氏焚书》。”
沐和玉了悟,怪道甚么书备上八钱也怕不够,原是这等已沾得些微风波的书。
说话间,已到书肆跟前,几方掌柜热闹招揽,江岁挑中一耳挂水晶眼镜掌柜,只觉得此西洋货,必是甚么书都有的,便问:“可有《林氏焚书》?”
这话一出,八面掌柜都散了,眼镜郎把她一瞅,微微笑着请她入内,“娘子不妨进来瞧瞧。”
打进门,上挂“无书不有,百年老店”。往内走,架上支着的封皮微松,案上摆得连环细画,墙面摞着经史时艺。叫斜照的熹光照进,尘里清扬,又兼一抹烟打铜壶里浮起,通屋里竟冒出似有似无的古墨香来。
尤为留客得很。
是以江岁拿起本《水东日记》翻看两页又去瞧《天下水陆路程》,觉着无趣复拿起本书名别致的《如意君传》。
正扫得首句“武则天宫后者,荆州都督士女也。”时,那默不作声的掌柜不知摸出本甚么,扬笑朝她手中塞去,覆盖住前书,口内道:“娘子不妨两本搀着瞧,更得意趣。”
江岁定睛一瞧,其名《绣榻野史》,兼沐合玉也凑来观望,她索性挑一页翻开,见见是写何风貌。
却不想正分辨故事,字已走马般入了眼,待她明白过来,两直立人儿双颊透红。
肩旁倾身郎君背僵,移眼旁处,又顺势一咳,慌着抽了本诗集查看。
江岁瞬把两书朝案上一扣,指尖似火烧,并不看掌柜,脑袋却在一团浆糊里寻得正事,嘴却结巴,“方、方才问《林氏焚书》有是没有?”
眼镜郎眯着眼赔笑道:“娘子来得不巧,此书卖完了,往后也不补,不妨看看我书肆里的旁书。”
江岁问:“这是为何?好好的书赚不得钱么,况你墙上挂着‘无书不有’,莫不是哄骗我不成?”
话出,眼镜郎忽地收起笑,一时神色俱敛,硬邦邦回:“娘子好生胡搅蛮缠,此书我处无,便要将我铺子招牌名声砸了不成?我好心与你推书,你与这郎君瞧了半响也该买去,哪里有白来张望的!”
见江岁脸色涨红,他嘴皮子不落,竟拂袖,哼道:“罢了!今日只当霉郎上身,你二人快快离开,恕不好送!”
江岁眼睫被喝得一抖,先是莫名,而后满肚子委屈,却不好发作。眼神一撞,正沐和玉相视,见得他眸中平静似水,羞愤得扭身跨出门楣。
“江娘子!”沐和玉忙不迭抬脚追去。
江岁已至桥河边,背身对着他,眼瞅溪河里几船画舫正吆喝卖书,肚皮里埋得委屈气,已顺胸脯直顶到嗓子眼来!
“江娘子不妨坐下,吃碗茶。”沐和玉朝摆摊小厮搁下几文钱,又道:“那掌柜许是将你认作官府线人,故意道出这番下作话。”
当下便见柳边娘子转过身,水色罗帏裙一动,一双眼微惊,细眉轻扬,问:“这却因何?”
“不少大族学者对此书略有不满,且民众追捧一声高过一声,已至极盛之状,有人言此书将要应笔者验,更甚道朝廷正欲暗中清算,那些个书肆平素私卖,只近日闻说风声紧了,便再不提了。”
小厮收拾旁桌,听了一耳朵,扭头接话,“可是说得林老先生大作,只那《焚书》应题了!”
江岁道:“极是。”
小厮把巾子一擦脸,敞开肚皮话,“可叫专诸巷里的蠹虫赚得油水傍腰哩!三钱银子的书暗地里一两一两卖得多少份,若不是南京来了位大人物,只怕今日添上一两,他们也肯宰得娘子嘞!”
“南京部堂与主事老爷明面来替圣人视灾,暗里的因被传来八尺长,自然唬住书肆们掌柜。”
江岁眉心浅散,“我还未曾拜读,它红火时我竟未闻。”
沐和玉浅啜,眼落于她身,亦是称奇,“娘子非久居苏州?”
江岁摇头,忆起处境,却不肯再言了,只埋头饮茶。
风卷溪呼呼过耳,天也卷来厚云,仰面觑望,竟是又要落雨之状貌。她便起身伏礼,“感念沐相公一盏茶,相逢为友,往后有缘我必谢请,出宅时辰久恐母忧,就先离了。”
只见茶案前郎君撩袍起,与她对揖,“江娘子可愿留寓所,在下此番即将南下泉州,此书合该买得,届时返还或能携与江娘子。”
江岁回眸一笑,感念他善心,深知再无相遇之缘,却不好拂他好意,便道:“倘若沐相公真得此书,便去山塘通贵桥边的丝绸铺,告知掌柜,我若闻得,自来见郎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