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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荒唐气只对荒唐事 她似得了稀 ...

  •   自酒楼里回来,江岁尤为敏锐发觉,居士心口藏着气,在那冒通判问她名姓,甚至问居士笑讨要她时更甚。

      她当然不信冒通判瞧上她,倒自个儿惴惴不安,怕做了居士与其间搅合的可怜虫,更有那等血光之灾盘桓头顶。

      近日诸事不顺,江岁再不敢去居士跟前晃悠,却不曾想更有另一处正生等着。

      “好姑娘,快过来坐下。”

      假母招她去,江岁作不得扭捏,心里早把万般事过了一遭,不想打头一句,便是妈妈问:“随蕊方娘子入城,可长了甚么见识?”

      “俱是有权有势的大人物,只怕错半字,连累了妈妈。”

      假母扶案笑,从左面箱里取出一件粉绢长比甲,一条火烧云满褶裙,“你有这份心,我不知有多熨帖。多少我瞧中好模样好才情的姑娘,入了四品娘子院里,俱丢了体面,顾眼前一点蝇头小利,反白白赔了性命。”

      “这是楼里新来的样式,我念你平日穿的忒素锦了些,想来月银你也是攒着不肯用的。大好的青春,也该装扮自个儿,过几日叶大官人要搁虎丘张灯开宴,说是欲开定花案,届时四位行首俱去,更兼楼中名妓,你随去,莫懒怠了这身行头。”

      江岁将听得前话藏着的死人气,后句又成了惹人愁的定花案,她接下衣服,心内七上八下,口中囫囵:“谢过妈妈,我心里省得。”

      “省得就好。”

      假母移开茶壶,稳稳满上,不经意扯问:“跟着服侍,可晓得府台老爷迎得是甚么人?”

      “乃是南京来的顾部堂,身边还跟一主事。”

      假母推了一盏给她,又问:“可与老爷们搭上话了?”

      江岁心一紧,只觉不是善事,忙撇干净,“哪里敢,头不曾平仰,连几位老爷面孔都未记住,偏被一老爷点中作诗,我脑中昏昏,极上不得台面。”

      假母双眼亮起光来,又上下觑她后怕神色,仰脖哎呦一笑,拉过她汗涔涔的掌握住,“好姑娘!你胡想甚么!哪里是将你当单谷兰之辈。我费尽心思推你去蕊方娘子那处,只单叫你学本事去不成?正是想捧你入老爷们眼呢!”

      江岁仍僵着笑,不敢松了防备,一味说搅和话,“妈妈这是抬举我了。”

      “我有心抬举的姑娘,俱去了好人家。”假母口里长吁气,望着她吐露真情,“你还年轻,风华正茂,只要自个儿不钻了死胡同,遇上真肯疼你爱你的,我不仅高高兴兴放你出去,还要添一份厚厚嫁妆。”

      “外头都道:娘儿爱俏,鸨儿爱钞。我不替旁的人开脱,却要为自个儿辨个明白。多少风月小说里妓者为常客,那等玩弄真心的,哪里只单妓一人?我将楼里姑娘们看顾女儿似的养着,教得如清白学问家的姐儿,俱将一颗真心攥着,只待诚心人来。而今我已六十又五,看顾荣华楼三十载,打我手心里出去的姑娘少说也有五十来个,可真得善终的,却没多少。”

      假母难得一番长语,江岁听得怔怔。说犹未了,假母喝了厢冷茶,拉住她续扯。

      “从前,只消几十两银,我便放姑娘们出去嫁人,不过一载,如花似玉的姑娘们便香消玉殒,更有逃回楼来与我哭诉的,所以我才立了规矩,敢要我楼中姑娘身子的人,必是要出得钱财,他心念你,必要与旁人争个高下,哪里肯苦得你入旁人怀。若是要娶我楼里姑娘,必要出上翻倍的银子,表一表诚心。否则养你们在楼里一辈子,也不是甚么难事!”

      若说前头是听着怔怔,后头便心也似撬起一角,往素那些话被牵引着深思,竟生出几分体谅。

      江岁回过味来时,自个儿倒唬了一跳。

      偏这等理,娘也赞同得很。

      “官老爷们靠山硬,纵是厌倦了,他也要体体面面放你走的,更有那等真爱之入骨的,熬出头做正妻,也不是没有。”顾甘雨挑拣木匣内首饰,扭回头,“这事儿,甄妈妈没糊涂,你若是得老爷青眼,我心便放肚子里,再也不必愁了。”

      “我若是死了,姨妈便不愁了!”江岁呛出声。

      “死妮子!说甚么呢!”顾甘雨眉梢一竖,手中金钗悉数扔回匣内,“甚么晦气话挂在嘴边,也不避一避谶。出去一遭,脾气见长,你乾娘们若晓得了,反倒要来数落怪罪我。”

      提及乾娘,她又想李香君。心也闷闷,头也耷拉,气焰短下来,咬住腮帮子问:“往些年,姨妈都是怎么混去后院的。”

      顾甘雨哼笑,又扭头挑拣起簪饰。叮当玉镯与钗环相撞,碰出些得意欢悦意。

      “人呢,心里有盼头,凭他甚么事做不到?摸清后院门路我可费了三年力。”

      “后院看顾小门房的老程,他欠我天大人情,便是你那几位乾娘,我亦照拂她们儿女不少。”她终于挑出只满意荷簇绿叶绒花,弯着唇角朝江岁发髻间簪,“你总埋怨我丢你一人在后院,可知你几位乾娘,皆谢我瞒藏住她们女儿。”

      江岁抬眼,顾甘雨已拉着她到铜镜跟前,叹息着开口:“岁岁,你多听听我的话,那三府老爷若真是瞧上你,凭他喜欢不喜欢,赎身出了楼便是好的。”

      “姨妈!这是要命的鬼话!他杀过人您不晓得?”

      顾甘雨一愣,“莫不是上月霞山馆里,死得那个婢子?”

      “不是她还能是谁。”

      “这也没甚么。”姨妈又换了只玉蝶簪,比上一比并不满意,“依你说,那三府老爷是霞山馆常客,自然平素都是他挑女人,哪里忍得女人挑他?自是恨面上无光,打杀去了。”

      “且三府老爷是甚么名号?苏州府正六品的通判官爷,哪里有这等肥粗壮树予你抱住,还不抓紧了机遇!”

      江岁一时红了眼,怨道:“姨妈舍得推我去那等火坑?且不说居士与他之间的情谊,我若搅合在里头,便是她第二个单谷兰。”

      “单谷兰是甚么模样?心里攥着坏心思,自然得那等坏下场。”

      “如姨妈这般,便不是心中攥着坏心思了?”

      “怎的生出你这个白芝麻馅儿!把青楼当衙门里讲本分规矩!”

      顾甘雨狡不过她扯动拉西的辩话,一副恨铁不成钢面貌。

      “我只告诉你一条捷径,去不去自随你。”

      见江岁木着脸,她实在忍不住,补道:“那些个男人都算甚么东西,也别被假母几句哄话给套进去,妓者就该无情!真心这等物什,待出了楼哪里寻不得?”

      绕了这么些话,江岁透过铜镜望她,终于听明白娘不好道出口的深意。

      这不是让她学那等淫.书,勾得老爷们心猿意马,好叫那条出楼路变得通天敞亮!

      江岁又板着脸踏出这道门了。

      楼里来来往往多少眼尖娘子,俱是心里门清,这一对姨妈外甥女,该是一个嫉妒,一个恨呢。

      闲话打弯儿似的飘来飘去,不承想,一日竟飘到她自个儿跟前。

      “岁岁,你姨妈平日那样一个良善好人,当真悄悄关你在后院,逼你干冬日浆洗,夏日烧灶那等苦差事吗?”

      这问似划开一道口子,呲啦涌来无数凑热闹的姑娘。

      “你姨妈与崔琴师相熟,琵琶班里娘子们都说,你被逼着一面抹泪一面生弹,这是悄被穿了小鞋罢!”

      “你来楼里学书,时不时被顾甘雨唤去,可别光是去受气的!”

      一句一句揣测接踵而至,江岁围在胭脂水粉堆。若应,见阿娘名声如此心里甚不是滋味,后院二十年,她一双手白净的不似粗活奴役。不应,又叫假母起疑心,双双连累了阿娘与后院里的乾娘们。

      江岁瘫在桌案上,已然昏头昏脑,索性一语不发。

      不知谁人挨挤,撞掉出一物,“咚”得一声,落在粉红青白的衣衫里。江岁闻动瞥目,定睛一瞧,其上四个大字——竟是《林氏焚书》。

      居士那本书早瞧毕,偏惹得这等事,她已几日不敢与居士跟前多说一字,这几日临睡前,也过得忒无趣些,本想去阊门内外书坊转悠,却也未寻到好机遇。

      她似得了稀罕物,连连朝前倾身一凑,双手抓住那书一角,却不曾想,正有一股力与她相较,俱扯住这书半分力也不肯松。

      江岁顺着一堆绯衫绿腰朝上望,眼内花色皆挨凑着退开路,于是两角攥着的人,终于对上一双眼。

      是个极为标志的可人儿,眉眼一股英气,未曾有过印象,该是新来的姑娘。

      江岁松开手,颇为不好意思摸耳,又舍不得那书,问出句泼皮话:“妹妹这书,瞧完不曾?”

      “不曾。”那英气姑娘一把将书护于胸前,笑吟吟弯眸,“这书我宝贝似的爱着。”

      江岁见状,只讪笑点头。

      众人皆凑看,又嘁道:“此书观言,活不得太久,岁姑娘若爱着,不若早去城里买本藏看。”

      江岁一听,遂不再作问,一时帘外脚步声起,吴塾师打外头来,众姑娘一哄而散,俱回了原处。姨妈与她的糊涂事,就这般被揭过去。

      但那勾住她魂的书,却打心里念了一下午。

      一待课业散,江岁忙不迭奔去霞山馆,掏出几两碎银子往方布包里塞,随即出门便奔去马厩旁,找相熟看马夫借了匹秃头驴子,摇摇晃晃赶往阊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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