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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喜不当喜喜上眉梢 仗八十,能 ...

  •   一通闹得堂讯暂罢,李按察拂袖示内,召众人入后室密议。

      “扬州盐商薛邑?”

      “正是,他叔父乃是太仓州同知。”宋知县垂手答,“素无声名,然与东林党交厚。至于薛邑,手中可谓是人脉甚广,只盐引一项,便能独揽大头。”

      能揽盐引之大半,往来顺天扬州之间,若无京中门路,岂能成事?

      李按察闻罢皱眉,“他与沐和玉有何过节?”

      “下官特去细细打听了,说是因苏州一私妓,两人闹起来,一个说其亲妹便是那私妓,一个说他薛邑垂涎沐氏女郎,欲行攀附,倒惹得陛下亲派锦衣卫细查,沐公贬为远安典史,亦由此事而起。只是后头牵连起浙党与东林党,遂叫沐和玉挨了头一刀。”

      李按察终于隐约觉着耳熟,当初僚属笑谈起此事,他倒未尝留心此等艳科,如今却听出些微妙。

      “既是因两党相争惹出的麻烦事,若处置失当,只怕对不住张阁老。”

      知府扣下茶盏,先瞅一眼李按察面色,方唉声叹气缓道:“当年幸有堂宪老爷支招,与铅山师贼暗立契券,虽说与贼谋事非安,却也保得徐州十多年太平,方有此番迁升良机,如今既要顾浙党体面,也要守自家密事,实难矣。”

      “旧事提之何用?”李按察微不睦,“让他们满意为次,守自个儿才是正事。”

      “再者,也未必到了无路田地。这里头不简单,刘夫人今早那顿斥骂,若真是亲生的闺女,焉能恨至如此?”

      宋知县转着眼珠子,忽地脑门通透似的,几位官员眼睛一亮,视线各自相视,好似俱合计出一遭喜上眉梢的美事,来解燃眉之急。

      宋知县趔趄脚儿朝外,招来人即刻亲往,却单择出刘夫人询问,“夫人白发人送黑发人,膝下唯余幼女,待年岁稍长,便须议亲。女嫁他家,即为他家之妇。可如夫人这等情形,唯有挑个好男儿入赘,守得家业——”

      这话还未说完,刘平仪便打断道:“宋知县想问甚么,不妨明说。”

      “夫人莫急,我亦是怕夫人听了后话缓和不来,方起了个引子,转圜一二,”宋知县扶案长叹,“前夜贼众,乃襄城有名悍匪,专以受雇取命为业,扮作我襄城驿兵,妄想使一招祸水东引。沐相公之死,乃是有人买凶刻意为之。”

      刘平仪顷刻起身,“何人!?”

      “夫人勿急,那师家贼下小吏,已为官府暗擒,此番前来正是邀夫人同去牢审看,或能听出些旁的端倪。”

      若非凭着国公府牌匾,寻常百姓焉能旁审,刘平仪攥紧宋知县的手,含泪回:“多谢宋老爷体谅。”

      及入狱中,十八般刑具陈列于前,那小吏疼得呲哇痛喊,顷刻便招供。

      “……是……是位年轻娘子,与主家成此买卖。那娘子还道,届时只要咱们藏好马脚不出面,这案子自有顶罪之人,绝不叫官府生了剿灭铅山的心思。”

      “娘子?”

      刘平仪扶着椅沿坐下,念着这二字,心思于一团乱麻里,极快便理出条明线,她攥紧扶沿,忽地愤然起身,阔步朝外。

      宋知县眼尖,连瞅着跟上。

      “夫人切莫急,可是心下有了甚么眉目?”

      见她欲言又止,宋知县心中已稳了大成,合袖立道:“下官知晓,夫人膝下只一儿一女,北京城又闹出真假妓者案,既为亲生如何认不出,然不知夫人可曾闻一出戏,名曰‘狸猫换太子’。皇家尚可蒙蔽,况公侯之家?本不欲令夫人再度伤怀,可昨儿夜里,我差人去查问官驿途中久开舍馆,竟是有人提早使了银子,特择了那日闭门。”

      话意至此,非是痴傻者,俱能领悟过来。

      除去同行者可摸清行踪,还能有谁!原以为是那对狗男女使一出奸计,不想竟是她一人所为,妄图嫁祸到薛邑身上,当真歹毒心肠。

      刘平仪抖着齿关,心中痛恨意叫那对肩膀更颤,却只能强咽下,转身问:“宋知县,莫不是疑心我沐家家奴?”

      “夫人心里已有答案。”

      宋知县望着她,长叹一声,“天下形貌相似者并非怪事,夫人为其诓骗错认,也是有的,只怪那贼女子手段高明,夫人切莫再糊涂了。”

      刘平仪眼一顿,只听宋知县了当开口——

      “只要夫人指认那贼女子,兼小吏一番话,只说诈籍冒领之事,按律仗八十逃不掉,更遑论暗杀朝堂命官,依律凌迟处死。”

      仗八十,能将人生生打死。

      凌迟处死,能偿和玉命,能解和音仇。

      刘平仪猛地回头,心血皆为这一字而上涌,“……对。”

      “我一直疑心,她身上半分没有和音的影子。宋知县,她不是我的女儿,她骗了官府骗了沐家。”她瞪大眼,神色痛苦到几乎狰狞,“……可我寻不出她的错处,她与和音生得一模一样。”

      烛光割开那张惨白脸,灯火一晃,燎亮宋知县半面身,他肃然道:“有夫人这话便够了,必叫贼女子伏诛。”

      襄城的夜,总不见月。

      连影子都拢糊成一团。

      江岁发怔搭腕,仰头外望,总想分出些神去压压心里的慌意。

      她不敢去瞧郎中的脸,也不敢去听把脉完的话,唯敢盯着漆黑似浊墨的天,思忆所历几处,何地月儿高悬如银盘。

      北京么?不曾有过闲情逸致观天。南京么?几月雨雪浓云唯可见几抹冷尖,月是蟹壳青,远望并不能瞧清。她想着十多年前的星夜,鹅黄湿晕,沾雾带云——

      “娘子!这是喜脉,贺喜啦。”

      江岁睫一抖,思绪猛地一断,眼中昏天忽地就变作郎中笑颜。

      她缩回手腕,生被逼出一不敢置信的短促笑,唇角颤着问:“郎中,您不曾诊错罢?”

      “滑脉如滚珠,哪能诊错?”

      荒谬极了……

      江岁不敢垂头,掌心却颤着抚摸小腹。

      隔着衣衫,还能觉出手心凉意,像一阵警醒。她长睫一抖,慌着挪开手,搁下银子,匆匆离开。

      深夜里巷中偶的还能听见几声犬吠,风磨着树枝与叶,她想跑起来,却总觉得肚子里有甚么东西在跳,逼着她不要肆意。

      老槐树的影子荡来身间,望得久了便模糊成一片。

      她不晓得自个儿为甚么而哭。
      就像不知道这个孩子为甚么而来。

      更不知道昨儿还客气的宋知县,今夜怎会呵着一张嘴,下令囚住她。

      压入审院里时,江岁仍空着神想肚子的孩子。

      “江岁,系荣华楼私妓,貌肖黔国公府沐和音,因而欺上瞒下,诓入国公府邸。而今为私吞沐家钱财,暗通铅山贼寇,杀害进士沐和玉,依《大明律》,斩刑难逃,本县据此取供,申详抚按,转达刑部,听候明旨。”

      两字只如咒,与她脑中一叮咛,震出余荡来。

      江岁……江岁。

      她愣着张唇,听完后话,反驳字音儿好似鱼骨卡在喉间,朝前朝后皆要刺个血淋。

      刑吏念毕,宋知县抖抖衣袖,抬颌道:“念及你一女儿身,兼旁证既定,受刑终亦供认不讳,本官体谅你,你也体谅县衙,官府俱有一双火眼,你亦不必多舌狡辩,事实已定,速速签字画押,即刻上路罢。”

      江岁激出一身冷汗,颤着齿关,终于了悟自个儿是被顶了罪。

      如今再分不出心思去想孩子,连县衙如何知晓她来历也来不及分辨,心中唯一念,只有如何圆好这等欺君谎言。

      和玉……已经死了,她不能不顾及他的父母亲族。

      江岁强按住恐慌,抖着唇齿仰头,道:“……县太爷明鉴,二哥身故襄城,害二哥者,唯薛邑一人!如今……如今襄城县衙却将罪问妄安我身,实不难教人疑心县衙与之合谋。”

      “大胆贼女子!还敢狡辩。刘夫人已佐证,天下竟还有母不识子不成?江岁,当久了凤凰莫不是忘了本姓?本官劝你速速画押,待到按察府,沐和音下落也要你辨个明白,是生是死,你皆推脱不掉!”

      夫人。
      竟是夫人。

      江岁仰头,怔得半晌吐不出话。

      此事然今于此撕露开,便已是板上钉钉的欺君之罪。
      真得落下个一家子齐亡,黄泉复见下场?

      那她有何颜面,复见琢郎……

      襄城的夜风散了,薄辉洒入县衙,照亮前处含着裂缝青草的石板。

      凉风过掌,江岁聚起力,衣裙便皱成一团。

      仰目,朝前一步,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不再颤了,“母亲病了,并不能时时清醒,求宋知县召母亲前来,我与她亲言。”

      宋知县闻言,并不怕两人对峙,自以为按住江岁,手一摆便差人去请。

      及至刘平仪来,一眼便望见堂下那人转过身,须臾竟提裙朝她膝下一跪。

      她唤:“母亲。”

      从南京相见再到北京城。刘平仪最盼得便是此二字,可如今自江岁口中吐出,她只恶心地立不住。

      这一辈子,她竟再想不出长大后的和音,唤她阿娘时究竟是何貌,脑中挥之不去的唯有身下扬起的这张脸。

      “你住口。”

      江岁恭恭敬敬拜礼毕,撑地而起,“母亲听我一言。”

      她挪前一步,轻轻抱住刘平仪,眼神长望远方,舌尖如似夜风里滚了一遭,生出又痛又麻的低音。

      “我有了身孕。”

      怀中那股推力,忽地就僵在原处,似灌铁水,连颤也不会了。

      江岁轻声细语吐字,“是琢郎的孩子。”

      “母亲,我不配唤你,但县衙今将诸般罪名压在我身,那真正害死和玉的人已逍遥自在。不公,极大的不公!”

      心中痛与怒再也压不住音,江岁扬声大喊,好似终于想明白了路,也悔这一辈子摇摆不定的心,然今时今刻,孤身一人时,她甚么都怕,却也甚么都不怕了。

      “我愿意撕开这层假衣,我江岁从来不念国公府一丝一物!入狱也好,绞刑也罢,可薛邑不死,我誓不方休!”

      “南京一遭风波,皆因薛邑而起,一个商户于北京有权有势便逼得县太爷畏惧,妄想将杀害当朝进士之事,扣在我一人身!”

      她猛地转身,盯住座上面色莫测的宋知县,大声答:“民女江岁愿服罪,伪黔国公府之女沐和音,但除却此事,旁的一概与民女不相干。县太爷面前如此,按察老爷跟前亦如此,便是当今陛下跟前,我亦只此一句,供认不讳!”

      “一派胡言!”宋知县怒得拍案,“你一妓门娼儿,竟敢攀诬命官,来人!速速扭送按察司衙门,万般证据摆在眼前,兼刘夫人佐证,看你如何狡辩!”

      当下便有四五人压住江岁,拖着她只朝外去。

      “刘夫人,县衙无权受理死刑,此案得移交河南按察司,上报陛下,北京应已急派人来。沐郎君所亡甚荒唐,夫人须得一同陪去,钉死此贼女子,叫她不得翻身。”

      “夫人?”

      刘平仪怔着抬眼,将宋知县盯了又盯,后知后觉回过神,却半字未言,抬脚便走。

      宋知县心有不安,还要再嘱咐,书吏却将他一拉,直直暗中摇头,示意莫管。

      四处无人处,书吏便劝诫:“老爷既已脱手,何苦去沾一身腥,如今扭送按察司,李堂宪自有法子妥帖。”

      “我心里发怵啊。”

      宋知县叹气,朝前一步又撩袍坐下,“我只怕当年之事迟早要掀出来,虽可按十年前一般,明抓暗放,但沐和玉此事若被两党扯来相争,届时李按察一旦偏向浙党,咱们一群人,未尝不成为替罪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喜不当喜喜上眉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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