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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悲不成悲悲愤填膺 “沈大人, ...
河南按察司狱司,装得是各府县上报死刑、流放以上重犯,及不服县府判决上诉者,男女分管。
是以江岁被推进女牢甬道时,最先瞧见的乃外监侧室正差人送食的牢婆。
越往里,眼前闪过狱中诸位娘子身形,所着俱是齐整,及至牢婆停步,示意她入内,江岁视线中方闯入一圆肚娘子。
其状临盘在即,在破败糟乱牢中,衬得极其突兀。
江岁步子一重,一面朝前挪动,一面忍不住去抓腹前衣裙。
她实在恐慌,倘若在牢狱中,瞧着自己肚子愈发变大,度日如年,当真熬得下去么?
狱外不知行过何种馊味,一阵阵飘入内,江岁连去扶墙,一股子酸意上涌,胃里翻江倒海,逼得她再度别过脸干呕。
同房娘子见状,忙来轻抚她背,悄声问:“姑娘这是有了身孕?”
江岁蹙眉咽下恶心意,缓了又缓,才低应。
那娘子递来案上半碗稀米汤,“姑娘通身富贵模样,怕是吃不惯此等粗食,可狱中没个净水,姑娘快些压压。”
江岁生不出半分嫌弃意,直直扬颈将米水吞入腹,方暂得了几口喘息。
“……多谢。”
跟前人尤为热情,抻开铺絮,挺着肚子扶她坐下,话匣子也一股脑丢出,“我姓姜,来这算到也有四个月,姑娘可在开封府有亲眷?”
“不曾。”
姜娘子显然惊讶,“娘子一人来?外头无仆从打点,送些好菜好饭?”
江岁仍旧摇头。
“若没个亲眷送些油水,凭司狱司每日两碗糙米粥,盐水煮菜,姑娘这单薄薄一片的身子,如何熬得住?”
姜娘子将碗碟放回狱门前,挪着腰坐下,“不过,狱中有位心善人,将进来时,可瞧见外侧狱房里,独囚一妇人?”
江岁提起些精气儿,“她为甚么进来?”
“并不晓得为甚么,只知姓吴,隔几日便有不少女娘子来见她为她上下打点。我猜,那吴夫人该是位有头有脸人物。”
“牢婆对她也是含笑客气,初来时吴夫人瞧我大着肚子,因而日日分我一餐饭菜,天可怜见,若非夫人善举,我只怕在这狱中熬不住。”
她说着又问:“姑娘为甚么进来?”
“冒名顶替。”
姜娘子蹙眉,“这是个甚么罪,姑娘诈称官差?还是替人代笔?”
江岁未多解释,只反问:“姜娘子呢?”
寓所里只有几扇洞窗,细微光照来,尘土飞朔不止,落在身前娘子多日不曾打理的发髻间,恰似生了雪。
只见她腼然低笑,抚肚扭头回:“谋杀亲夫。”
那雪顷刻就化了。
江岁惊瞪眼,唇微张,还未吐字,狱门忽被打开,牢婆对着她道:“江岁,你出来。”
北京官员来得悄无声息,较众人所料想得早。
按察司还未趁热打铁查问分明,锦衣卫指挥佥事、都察院河南道监察御史、刑部主事三路人马齐至开封府,甚至不曾先去襄城周转,耽搁一二日,竟直奔开封府,显然是知晓内情。
更不提几人步调一致,调取沐和玉案卷,查看原审记录毕,即刻便下令,“提审江岁,何三,并沐府一干人等。”
“这位是沈主事,由他提审在押嫌犯,复核证据,李按察请带路罢。”
李按察定睛一瞧,是个年轻门生,是以倒先松口气,转向监察御史道:“江岁诈名一事,她已招供,唯与铅山伙贼同谋一事,尚不肯认。司狱司正在严审,若叫她供认,三位风尘而来,倒可暂歇脚了。”
监察御史笑:“李堂宪无复多言,既皆持驾帖受皇命来,开封府全权配合即可,至于案子如何查明,初审是否有误,交由沈主事处理,堂宪万可安心。”
话罢,沈然略转来颔首,随即步入司狱司,一墙之隔的江岁正被捆于木枷上,她十指俱被加棍,副使阴着脸,喝道:“倘若再不招供,拶刑下十指俱废!”
指头缝间,扭曲痛意正缩紧,江岁自知撑不住,亦不愿受此苦楚,遂哀叫道:“是!我知道是谁!”
夹骨疼意未在加重,松懈间,只有一阵又一阵的麻意,副使快步上前,“说!”
江岁喘息着垂头,一副有气无力模样,满屋皆在等她一字落音,一双双眼如狼,她索性彻底垂下,只装昏死过去。
眼瞅着木枷的女子再没了下话,副使气得牙痒,连忙招手大喝:“来人,泼醒!”
冷寒急水还未落身,她双耳先听见的,是一声不高不低地质问:“开封府司狱司,竟是不按规矩办事?”
众人赫然回头,当即见一青鹭鸶袍郎并数位官吏,立于狱门外,神情冷淡。
随后,甬道外再度行来一人,笑对副使,“甚么时候,特使未达前,各府州县竟能私用重刑审问钦犯,庄宪副,莫不是开封按察司要自行量刑定罪?”
副使当即脸色一变,“这是哪里话,只因此女狡诈,方想继续审问,固定口供,刑罚只是恐吓,并未实行。”
岂料监察御史依旧笑面虎样貌,“这却是咱们赶来及时了,倘若沈主事审后结果有出入,庄宪副岂不是要落个‘故出入人’罪?”
江岁暗暗听着几人间话内机锋,慌措心瞬得稳住,一时也顾不得疼了,只觉救命稻草已至。
她努力抬眉缓扬起脸,冷不丁睁眼,正与那青鹭鸶袍郎对视,当下万种心绪忽得空灭,她只愣愣地,痴望不移。
像。
一恍惚间,好似能见着沐和玉。
可那双眉眼并不笑意温和,却带着不怒自威,江岁恨不能抱起戳子,凿开平直冷硬的眉棱,叫那似她渴望的温柔泄出来,叫她还能,再见见沐和玉,问清那番话。
好好去……
她还能好好去何处?
显然,沈然并不能懂木枷上女子的情绪,他只皱眉。
果然是她。
“江岁。”沈然盯着她,“苏州府昆山县民籍?”
木枷上的娘子眼神一顿,好似如梦初醒,低低应下,“是……”
“从实道来,你如何自苏州死遁至南京,冒沐府沐和音之名,欺瞒众人?”
娘子发间汗水顺着额角滚落,淌白了唇,“蒙沐郎君垂怜,因我……因我受薛邑侮辱,逃出荣华楼,他怜我孤身,携我至南京,才有了刘夫人错认,我因而将错就错的歧路。”
沈然神色不变,朝前一步,“如此说来,黔国公府全然不知你身份?唯沐和玉一人知你非沐和音?”
“是。”
“离北京赴湖广途中,可曾与人通书?”
江岁一怔,显然不明白这话是何意,当下拒道:“当然不曾,我这一路只与沐相公呆在一处。”
一旁书吏记录在案,沈然眼神透出冷意,声也沉下,“可有半字虚言?”
江岁仰起头,不躲闪道:“绝无半句虚言。若非薛邑,相公不会遭难,他是因我落难!”
“当夜官道之上,贼众但杀相公一人,旋即不掠财帛逃走,我奔走襄城,夜叩县衙,这才速使杀情上报,可县太爷反诬我与铅山贼寇同谋,不允申辩,竟将我押送开封,不想按察司亦是非逼我认下同谋之罪!”
她说着,眼眶生红,胸腔愈发急促,“倘若我之死,能换沐相公之死大白天下,我自当舍命,可我若屈死,天下再无人知一贩盐商户毒杀当朝进士,竟有通天手段,叫一县一府一省的官员为之隐瞒!甚么卖官粥爵,银子在这世上,便是通天的王道,恰巧他薛邑一出手,最不缺的便是银子!”
江岁是生了孤注一掷的心,因而话便愈发大胆,可将一脱口,脑中平素所瞧各色话本小说,顷刻打转似的入脑。
甚么狱中惊魂,狱中惨案……会不会她这番实话一吐露,她还不曾为沐和玉讨得公道,人便先一声不吭惨死狱中?
念头一旦生,密密麻麻的恐慌便蚕食而来,她瞳仁一缩,忽地记得,在南京,刘夫人曾说沈然是个古板人,当初为那一遭无根据的监生闹事案,他也半分不松口。
倘若沈然是个秉正直言的好官,是不是她还有活着瞧见薛邑下狱的那日。
江岁这般想,竟生出几分朝前意,可却忘了自个儿正被架在木枷上,动弹不得。
顾不得旁人如何思,如何想,她直直张唇喊:“沈大人,救救我!道尽实话,民女在开封府狱中活不久了!”
此话一出,庄副使气极反笑。
“江岁!休要胡言惑众!想来荣华楼学得的营生,最善蛊惑人心,因而迷得沐和玉神思不振,屡犯大错,竟在京官面前,也敢信口雌黄,认你为妹,私下却行苟且之事!实在荒谬!沈主事请看——”
庄副使拿出一张纸,展开赫然是一幅上阕,“此为江岁身间搜得,着人比对过笔迹,确为沐和玉所书。”
江岁心下生急,知晓是那半首未填的词,又躁又恼,眼眶虽红着,竟也依着此前那口未下的心气,倔强着大声抗辩:“那是我的东西,无关证物,凭甚么收去!”
只听沈然平声开口:“庄副宪,风流韵事与此案无关,如今查的是沐和玉之死,切勿混淆视听,以免乱了书吏耳目。”
“我所言句句属实,还望明察!还沐和玉公道,还民女清白!倘若民女所言有假,便叫我一尸两命,死无全尸!”
1.故出入人罪:故意使他人增加罪或减轻罪
——
第二卷完,存稿还有个十章,但最近实在太忙,不知存稿用完前能不能码完剩下十章,如果不能可能做不到隔日更了,我尽量努力码字。虽然追连载的人很少,但是还是提一句,不会不完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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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悲不成悲悲愤填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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