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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郎君丧命嘱好好去 “是她!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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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和玉不禁握住她手心,笑着安抚,“别怕,我去瞧瞧。”
这时,才听得帘下躲着的小空急道:“二爷莫下车!方才正是一只冷箭,射.去夫人老爷车厢上了!”
江岁一听,顿时倒吸一口凉气,只将手中簪又握紧几分。
沐和玉心内却升了急火,当下便欲查看父母安危,只将帘一掀,先四处审望一遭,江岁亦不好再作拦,登时扭身,去搜寻车内值钱物什,想着若是劫财也好快些拿银子放行。
“父亲母亲,可伤着了?”
听见他声音,刘平仪贴着车壁的魂缓过来半晌,忙颤着嘱咐:“和玉……和玉,你莫来!”
四野寂寂,只闻得山间松涛阵阵,江岁警铃大作,撩起半点隙,定睛看时,忽见道旁黑黢黢远处忽地亮起七八支火把,火光影里,一簇人快步而来。
刀光玄甲亮得骇人。
沐和玉瞧看来者装扮,略松一口气,回头宽慰她,“是驿兵,非是匪贼。”
当下众人皆卸下心防,直擦冷汗,江岁抚着胸口问:“这深更夜里,驿兵怎的放箭?”
不想沐和玉已撩袍下车,立在道中朝前一揖,“在下乃受陛下令,去往湖广远安,此为我勘合——”
那温朗音忽地猝断。
江岁将放回细软,正撩起车帘,冷不丁见一抹青色衣袖铺地,再一下望,沐和玉咚然倒地,口中涌出鲜血,胸前赫然插进一支黑羽长箭。
“和玉——”
“和玉!我的儿!”
当先窜入耳的是刘夫人惊天尖唤,江岁僵住,眼神发直仍维持撩帘弯身姿态,只疑心眼下所见,是夜里昏黑瞧错。
或是她久未眠,生出甚么可怖幻梦,总归四下甚么都不是真的,官驿道上,怎会有官兵杀人呢。
荒唐……荒唐极了。
她脚一挪,膝却一软,整个人恍恍惚惚踩空摔下,摔得腿疼脸擦伤,摔到沐和玉跟前连痛都喊不出。
他口中还在往外涌着血,那双手还在努力地、颤颤地朝她伸来。江岁只觉天旋地转,耳中嗡然作响,手脚并用着爬去他头边。
沐和玉眉棱皱着,吐出含血的音,他说:“好好去——”
“好好去——”
一字一字,微弱似风里残烛。
江岁努力想扯回自个儿的魂,想听一听沐和玉的话,可耳中另一遭撕心裂肺的哭喊与质问,刀剑似的搅合在脑中。
她张着嘴,整个身子发出极大抖动,偏生落不下一滴泪,唯剩洪涌般的心慌。
听着刘平仪哭不成声冲着火光里弯弓的人叫骂,求他们赐个痛快,屠了满车人,一家子黄泉下还能有个团聚。
听着沐少溪抽出马鞭,老泪纵横扬声要叫官兵偿命。
瞧着黑夜里那几束火光下俱是蒙着黑布的脸,却收箭灭火,径直逃了。
江岁忽地从这等血淋淋的真相里回神,脚尖冒起的寒意直抵脑门。
“薛邑……”
她无声念。
悬挂眼眶的泪这时方不受控般坠落,“是他!是他!定是他!”
官道途中何以有官兵敢杀人!?又何以只杀一人而弃!又何以走时高台冷笑!
山风依旧呜呜地吹,那一弯残月不知何时钻出了云层,照得山道惨白,更将那飞奔的车马照得似水中鸟影。
江岁一遍又一遍去暖沐和玉的手,去擦他唇边涌吐的血,忍不住带着哭腔仰头,“这样颠簸,和玉如何撑得住。”
“你住嘴!”
“我儿因你贬至远安,如今你要将我儿放在这官道上等死吗……”
刘平仪撒开她的手,抹泪握住沐和玉的掌心,又将一切软衣都塞垫他身下,止不住朝外喊道:“稳当些!和玉受不住。”
纵有余下人悬心相佑,这份恳求没能落好在沐和玉身,他早失了意识。寻到医师急看时,便断了气。
“或早或晚都是一样命数,这只箭头不偏不倚,直冲心口去,神仙来了也救不活呀!”
刘平仪眼一飘,身子直倒昏了去。余下奴仆手忙脚乱哭得哭,嚎得嚎。
江岁却已哭不出声来,她浑身冰凉,不可置信盯着榻上安和闭目的人,仿佛自身魂魄也被横穿心脏,钉在了那片染血的泥地里。
痛痛痛!
心痛得快呕出血,连呼吸都变得难求。
痛得她努力踩上地,努力擦了擦干透的泪,跌跌撞撞地扶着案,踏出这阵乱音深夜里闹得无穷尽的医馆,才找回活着的魂。
头顶冷月弯似满弓,拉长江岁笔直似箭的影子,阒静小巷里,这只箭奔跑着,撞去衙门外的堂鼓上。
“咚咚!咚咚咚咚——”
“许昌官驿道上,竟有驿兵敢夜杀今岁三甲进士,朝堂命官,国公府郎君!天理何在?王法何在?”
江岁用尽气力挥臂,放声喊着叫着,恨不能将胸中空荡荡的心挖出来一同捶打在鼓面上,好叫这等鲜血淋漓事,敲响死沉寂夜。
县衙里亮起灯火,巷子里响起人声,急促的脚步声接二连三,她仰起头,重复喊:“许昌官驿道上,竟有驿兵敢夜杀今岁三甲进士,朝堂命官,国公府郎君!天理何在?王法何在?”
衙门里登时闯出一行人,知县老爷扶着一顶未戴正的乌纱帽三步并作两步来,慌张问:“谁谁被夜杀?”
堂鼓前,那娘子泄力似的扔下鼓槌,一转身膝便软跪下,脑袋已伏地高哭喊:“黔国公三房大郎君沐和玉。求老爷上报顺天府,郎君冤死,是受蓄意报复,求能彻查此事,让郎君瞑目!”
知县一听,早唬得心慌,黔国公的人,又是朝廷新晋的进士郎,这遭在他辖内出事,怕是乌纱帽顷刻便要落地!
他忙扶江岁起来,又差人忙遣散看戏的百姓,“娘子莫急,你说驿兵伤人,可瞧见官服了?”
“绝不错看!那群人一箭射杀郎君后,顷刻便逃。”
“沐郎君尸身何在?”
江岁连忙带着乌泱泱一行官吏踏入医馆,此刻众人瞧真切了,俱是一脸凝重,忙将前因后果一纸写毕,上报府衙,府中急递省,最终一封报给河南按察司,一封遣送人快马加鞭赶送北京城。”
急函天亮便至河南臬台衙门处,河南按察使亲自南下。
“堂宪老爷。”
知县迎着人去,露出一阵又急又慌的讨好意,“下官早派人去事发地搜寻,又把驿站处驿兵调来一一讯问,竟皆没一人外出,那杀人的不是官府兵吏。”
李按察问:“出事地可是在许昌驿?”
“不曾不曾。”知县忙不迭摇手,他压低声,“此案与铅山上那伙盗匪有关。”
“你宋知县辖内的盗匪?”
知府听出些名堂,忙接话:“李宪堂,是这样,襄城县内流寇之盛天下闻名,那师家贼儿与官府虽说立下契约,井水不犯河水,可当年之事究竟如何,老爷是清楚的。”
这话一出,李按察果然沉默,终于忆起那遭事,他自然也晓得师家贼寇的厉害,十多年相安无事,确是因当年师家贼寇与官府作对,率众破城,多县知县被悬挂城门,今一遭却只杀一人而逃,不是仇家,便是受仇家所雇了。
眼瞅着李按察面色异,知府缓声道:“进士被杀不是小事,更何况那还是云南黔国公府中人,此事若北京派人来查,难保不查出当年……”
宋知县人精似的,左右一打量,朝前一步拱手道:“下官不敢叫李宪堂为难,因而夜里便派人去铅山追问,不想那师老贼狮子大开口,只说相安无事多年,今日卖个人情,五万两白银,便将一切原原本本供出。”
“五万两?!”李按察怒火蹭得上冒,“抵得上开封府各属州驿站征银一半数目!”
宋知县叫苦不迭,“叫价这么多,是那老贼道,背后人便能值这么多银子。”
李按察拍案腿,一口气沉下去,眉头便皱起来。
“此案得速速定个罪魁祸首,不然你许州便等着填这窟窿。”他转过身,冷声吩咐:“本官从开封匀出八万两,余下两万你襄城与许州自去想法子,拿了银子速去套出口风,慢一步,北京官员一至,咱们便被当枪使,牵扯出来,一齐完蛋!”
宋知县与知府一听,皆慌着拱手垂身,“多谢堂宪老爷转圜,下官即刻去办。”
午时,光照亮襄城,沐家一行人死气沉沉立于县衙堂下。
刘平仪泪痕未干,眼神空洞着,望着座上官,只重复问:“我儿何时可下葬?”
“夫人伤痛,本官俱知。”李按察挥手,嘱咐人上盏热茶回回神,“只如今这案子需得查个明白,令子不能稀里糊涂入殓,总得查明个缘由。”
“缘由……”
刘平仪通身一抖,忽地惊叫起身,无光眸瞬然活转,指着江岁叫骂,“是她!是她!都是她!是她害死和玉,害死和——”
吐出字音被捂住,沐老爷按住她身,急着安抚,“平仪!平仪!”
江岁怔怔立着,视线与之长视,刘平仪卸下挣扎力,一张脸唯剩双红眼,再度无声涌出泪来,好似把恨又一点点咽回肚子。
胃里翻江倒海,心内刀枪皆没,江岁通身急促颤抖起来,搅着又痛又伤,霎时间,一切恶心痉挛痛伤悸动,上涌着逼到嗓子眼,她“哇”的一声,干呕起来。
几乎要将一颗心呕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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