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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瞒未瞒尽瞒天过海 她想一个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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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年前后院,也是这间厢房,漆黑椅凳上,顾甘雨垂头抚摸肚子,神情却平静如水。
汤药凉了一个时辰,那双无神眸中,方才留下两行清泪,“生下来是个可怜孩子,又何苦生出来遭罪。”
她攥紧碗壁,仰头欲吞,却一口也狠不下心咽下,只呛得尽数呕出。瓷盏于颤抖中噼啪碎满地,她只得伏案失声,哭得肩骨颤颤。
那时李香君瞧着揪心,也劝:“你若执意要生下她,咱们姐妹一定保她平平安安的,你不愿她被鸨母知晓,就藏在后院。她一辈子虽够不上富贵命,但至少不愁吃喝。”
“困一辈子,和前院供人赏玩的鸟儿有甚么分别。”顾甘雨轻轻擦干泪,擦出些光亮,“我得送她出去。”
只这一句,打那年起,她便与过去那个名妓迷楼娘,彻底割席了。
“为着生下你,你娘借你爹亡故一事,与甄静庄顶撞置气,平生倔强话尽数说了。惹怒后又求她关自个儿在后院三年,说要为你爹守孝,只把甄静庄气得不行,将她身边服侍丫鬟全打死,想拿人命唬住她。”
“你娘便借势退一步,只说守一年便罢。”陈年旧事如今说来,早没了当时心境,李香君又叹又笑,“楼里痴情的妓者多不胜数,她这番作态不是最过分的,却也不是最得体的,可你娘是个机灵鬼,哄甄静庄说只一年,让她心里彻底放下你爹,也要祭死去的六婢。对外说她得罪了大老爷,只得深居简出。又故意叫李湘宜那小蹄子晓得,有她那日日吹着的枕边风,那老鸨放你娘自生自灭了一整年。”
江岁听着,眼下不禁也蹚出两行泪,却还是倔强着不开口。
“你生下来在县里没有籍贯,你娘不叫你出去,是怕被打成流民,在后院至少眼皮子底下看顾,这些年她与李湘宜争个不休,在老鸨跟前低眉顺眼,不也只为了主家位子,待她接手荣华楼,怎么说也能想到法子清清白白送你出去。”
“只这条路不好走,错一步便前功尽弃,岁岁,我不晓得你与你娘生了甚么间隙,可这么些年,她紧绷着神,有时候鬼话人话也掺和着一起说了,伤了人心也半分不晓得。”
江岁将脑袋埋入被衾里,暖意捂着,闷意便无处泄了。
她总想让娘认下她这个女儿,不想活成个孑然一身,却不知她最想要的,于娘而言竟是最先舍弃、万不敢拾回的。
她闷着鼻音轻问:“今夜甄妈妈放过我,是不是,便不会放过娘?”
前楼暖阁里,灯明彻夜。
“打量我老妪孤身,没个一儿半女,也没个旁亲别戚,只将心托在你与李湘宜身上,你便愈发胆量大,不将我放在眼中!”
甄静庄怒目垂视,“我告诉你,我不止有你,原先只觉得你性行温善,强湘宜那莽撞模样百倍,如今看来只怕通楼里只你顾甘雨,咒我快些去死不成!”
“妈妈息怒。”
“息你狗屁的怒!”甄静庄指着她,“老实与我说,江岁是你甚么人,你只是她姨妈么?怕不是更亲近些?将舌头根捋直了,想不明白我将她丢到下妓里,一两银子供人玩,玩死了只当出了气,花她身上的百两就当打了水漂!”
顾甘雨擦去唇角血,颤着身背,“不敢瞒妈妈,我的确……与她没甚么干系。”
“不过,只一事甘雨扯了谎。”她扬起脸,眼神躲闪,却望清甄静庄不消的怒气已静住。
她太知晓她想听甚么。
“岁娘不是我家亲戚,是江句的,我该……是她的舅母。”
一句话,只将甄静庄说愣住。良久,她又气又笑,指着她,半响骂不出更脏的词来。
“好啊好啊。那整整一年,你是哄我不成。那个蠢才是下甚么降头勾了你的心不成,人死了多少年?整整二十年,骨头都烂成泥了你还念着他,反倒照顾他的亲戚!”
顾甘雨垂头不语,甄静庄已失了骂她心气,只觉摊上个如此死驴脑袋倒了八辈子血霉。
“怪不得在我跟前装模作样,原是为护住那贱蹄子,怪不得她姓江,也会读书写字,我早该察觉。”她转过眼,恨恨道:“竟叫你在跟前糊弄这么年。”
甄静庄指头抚上额,不可避免想起二十年江句醉酒那遭事,眼神沉暗间又不经意撇地上跪着的顾甘雨。
快入冷冬的天,夜里风撞窗,撞得她一颗心烦躁厉害,又忆起江岁那张脸和敢跑一夜的性子,真真是与江句同出一宗模样。
“罢了,谅你与我道了实话,便不罚你,只一事你记着,花在江岁身上的银子,我定是要翻倍赚回来,你想护着她身子,先掂量掂量有没有这个能耐,承不承得起后头代价。”
话毕,她拂袖,冷哼一声去了。
满屋只剩伏地的顾甘雨,与那狠撞窗的夜风。
她靠案听着,也心生狠劲,生攥拳狠捶了拳木案。这剔骨余痛折磨她前半辈子,打今日起,摊平了。
翌日天亮。
江岁心事重重自后院出来,却见假母满脸堆笑,“哟,歇息好了?快入屋打扮利落,随我去见些神仙人物。”
她被捏住一双手,没打假母眼中看出半分责怪意味,反倒像真轻飘飘揭过,心中不安愈发重,又不由得念起娘。
昨夜,娘是如何过?
镜中,一张皎颜已施妆,盘得一头水油乌发髻,簪一支珠翠披云,又被配一身同色宝蓝长衫,着妆花缎裙。
假母拉着她赞,“真是水灵极儿,这样一扮,说是哪家未出阁贵姑娘也有人信的。”
江岁强颜欢笑,心不在焉听着,一路跟着她去了厢间里,一颗心才归位。她明白妈妈意图,也知晓如今处境,听话才是活着真理,便自然浮起笑,碎步迎入内,同各位才子老爷们打照面。
这六个时辰,只见内里琴音不断,谈笑声不止。甄静庄闻罢,搁下手中炉茶,哼笑道:“老娘说甚么,她是个聪明人,若是心思通透,老娘也愿意再捧她。”
顾甘雨替她续烧茶水,语气平淡,“妈妈瞧得起她,是她福气,往后她走得当着比旁人远,入老爷府里也是好事。”
“老爷府?”甄静庄晲她一眼,“老爷府里赚得几个银子?我前有曲品娘子替我揽皇商,后有诗品娘子替我稳官府,她江岁想走哪个后路都成,只一条,永远留在楼里。你心疼她,便好好劝她,老爷府里几个善终的?留在楼里不说富贵无边,下辈子衣食无忧得个善终,倒够得着。”
“且说你无个一儿半女,就将那丫头当作个干女儿看顾着,将来送终也有个身边人,若真嫁出去,谁还能愿意回来只为着葬你一妓院的老妈妈?”她敲敲桌,语气嗔怪,“我是为着你考量,叫你拎清这楼里办事真理,可明白意思了?”
诚如甄静庄所料想,这人一旦开了窍,将歪路填平,扶正心思,那机缘只如苏州城溪河永没个枯日。自打江岁在荣华楼常客跟前露了面,有她亲掌着升名,又有才子造势,她的名气不出几日,已然响亮极了。
江岁爱淡雅朴素色,是个乌云堆雪,竟体芳香人物,外头人戏称她‘雪媚娘’,够得上柳巷的金寇娘子几分风致。
而她终于与娘可以正大光明相见,可两人对坐于前,竟半响谁也没吭声。
案中热酒咕噜作响,一具雕蝶梅花杯不曾见闻。朝上,姑娘长眉朱唇,发髻内再不是素色。
而娘眼尾攀上不少皱纹,她平静到过于悲怆地步。
江岁抬手为她斟酒,眼珠望着水流跳入瓷壁,轻轻道:“娘怎么不说话,如今屋里服侍奴婢我遣出去,没人会听墙根。”
水声碰瓷若玉撞,叮叮当当撞出个贵气舒雅的美娘子,那个着麻衣棉裙,脸上爱沾灰的姑娘已褪色,连唤“娘”都没了往日雀跃模样。
“你安心。”顾甘雨动唇,声音很浅,“在梳拢夜前,安心护好自己。”
江岁指尖在闻得那三字时,忍不住一颤。
她想,这些年听过许多娘要她等的话,可从没一句如此平静,如此心酸,又如此叫人胆颤。
江岁稳住掌心倒完那壶热酒,她尚且自洽着自言自语:“妈妈带我去见了一群衣冠楚楚的才子,对着我品诗论道,讲冷诗艳诗悲诗,末了三言两语露出意图,妈妈却问我如何?才子可是比伧父讲究,要我尽心练就自己性子才情,练就出名声。”
将那盏梅花杯推前,她慢慢出声,“我才想起,这样话从前娘也与我说。娘叫我努力去讨人欢喜,依仗心善人良的老爷赎我出去。”
身前人张了张唇,没出声,江岁问:“爹也是这样吗?”
娘那双眼终于抬起,似有一颗石子打入静湖,她笑了下,回:“你爹不是这样,他只会喝闷酒,死前一辈子心里只有我,而我却不止有他。”
“岁岁,我不会叫你同我走一样来时路。”娘盯住她,“但我要告诉你,一个女人心中,会有一位忘不掉的旧爱,一位弃不去的新欢。”
“新欢是命根子,叫你还能快活。旧爱是心气儿,让你还能活着。”
江岁不明白,不明白这破道理有甚么用,甚至到有些发笑地步,“娘是为了谁活?”
可惜,这话顾甘雨深望她,却没答她。
苏州城连绵大雨早停歇,变作入冬的凌冽寒风,江岁听着风声捧着温盏,见窗外轿子一顶一顶外送,见画舫娘子笑音卖唱,忽而就在嘈杂的一切里,寻回了儿时、未入楼时、未历百事时,那股想冲出楼的心思。
只这次,不是戏耍,不是好奇。
是逃。
她想一个人,干干净净逃出苏州荣华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