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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恨中恨糜恨相知晚 “沐相公既 ...

  •   十一月初,枫林染赤铺金,正是赏玩好时节。虎丘一带,那些个雅士词客、商贾闲人,便琢磨起办场赏枫会来。

      前番蒙阁中老爷相邀,江岁被一顶青呢小轿晃晃荡荡,径向园中抬去。

      及至园外相见,方知当日她仓惶遁走时阁中那几位,俱在此间。

      其中一人先开了口,“初见岁娘时,立在隐斋西面,画帘垂光,好一副喜色。虽为侍婢,却风致绰然。如今相别数日,今时已不同往日,该呼‘雪’娘了。”

      “说道财气养人,果然不差。今儿一身装扮,粉面含笑,与初见时大不相同。此番该不会再对咱们发怵恼弃了罢?”

      话毕,几个人仰头笑起来。

      江岁浅提唇,随他们一道朝里,“初见时撞了邪祟,不懂规矩,今日清明些,固然见诸位若常人。”

      “老爷相公们且坐,容奴家替诸位斟茶。”

      时园中人纷杂,不免有些个碰面眼熟的,正巧前些时日有一词客与商经客,她曾陪坐笑玩,今日却一齐碰上。

      “雪娘。”两人异口同声,引得座上五人俱回头。

      长须老爷啧叹:“这是来分情来了,雪娘你的好如意郎。”

      江岁未搭理此话,心里喜了一阵,正恼没法子打发四人,如今合一起顽闹最可脱身,便上前邀请两人入席,笑问:“此地也能碰见两位爷。”

      薛邑道:“随叔父一道来,可是赶巧。”又瞥一眼座下,不甚体面,拉住江岁手腕便走,“此等腌臜地落了小爷面子,随我去前处,有帐围正近树下,那里说话。”

      江岁步子一踉跄,挣脱开立稳,正要开口,后头四人起身皱眉:“雪娘乃咱们出银子请来的,哪处来得腌臜破皮,好生没有规矩。”

      薛邑笑嗤:“三十两够不够买你四人?”他打腰间掷下银两,“没银子占甚么美人,你个老翁姿态还是去和弄自家书童,莫在爷跟前找不痛快。”

      “你你你——你有辱斯文,通身商贾臭味!”四人红脸大骂,不想他一招手,几处棍棒已敲打在四人膝上,生生跪下。

      “念在求饶份上,小爷大人不记小人过,滚吧!”

      长须老爷还要梗着脖子叫骂,却被身旁郎君拦下,低声劝:“我才认出来,这是太仓州二老爷的侄儿,商贾小儿胸中无墨,莫要与这等分辨失了体面。”

      江岁垂头立着,佯装色沮,却半分不言语。

      词客略一转扇,笑对薛邑语:“莫耍威风,快些邀美人去佳处,立此怪煞风景。”话罢,抬起扇柄,微悬江岁身边,示意搭上。

      不过须臾,四人已被拖请出去,江岁抿唇抬指,随之行步。

      “请雪娘出来一遭,要花多少银子?”

      “四两即可。”

      词客朗然一笑,扇柄一收扬风言:“忒低了些,往后少于五两不必坐轿出来一遭,只稍朝邑爷递个信儿,五十两他都肯为你花的。”

      江岁挪去他身侧倒酒,垂眸笑问:“是么?奴家初来,外头光景见得少,倒想借机去瞧见。”

      “苏州府一州七县,雪娘哪处未赏玩尽兴,只管与小爷说。”薛邑说着,便想揽她入怀,只她侧坐陈里处,一碗酒斟了半晌也不尽,“你过来。”

      陈里略开折扇,“诶”了声,挡住两人饮下热酒,方笑言:“邑兄怎的不解风情,美人心在我处,莫强求。”

      江岁顺势道:“此酒热得不尽人意,待我温煮好,替薛大官人斟酒。”

      薛邑唇角扯出笑,眼神却暗,他最是个霸道好面人,想要的从没有得不到的,是以直掀此案,不管滚烫沸水与姑娘惊慌呼叫,只一把攥住人腕骨,狠力扯入怀。

      “喂我喝。”

      江岁手中被攥紧酒杯,身子抖得厉害,偏那双眸子瞪圆,唇舌暗自咬得发痛。

      哪里晓得这人如此无礼!

      “薛大官人,奴家手腕断骨似的疼,喂不了酒。”

      词客坐旁斜望,“啧,怜香惜玉都不会,邑兄让与我罢。”

      只一句燃得薛邑心中怒,硬死攥她左腕,喂进去那盏冷酒。

      江岁腕骨生疼,又觉大庭广众之下失了脸面,心里恨得厉害,一鼓气顺他手劲,直直仰高到底,将那一碗酒悉数泼他面门上,趁他不备之时,挣脱起身连退数步。

      “奴家手腕不稳,倒湿了薛大官人贵衣裳,真是罪过。今日本是陪方才四位爷,如今撇下他们,妈妈处我该受罚了,失陪。”

      然快步还不至树下,一股力再度扯她回去,薛邑擦去半张脸水渍,“初见以为你柔情蜜意,不想倒是个泼辣的。小爷偏要尝尝你滋味。”

      他扯起笑,双掌压住她,折屏帷帐叫风一吹,远处近处人皆瞧见。

      江岁踹他一脚,顾不得体面放声唤人,见那词客仍是漠然笑摇扇,一脚便踹得更狠些。

      “薛大官人若想坏了荣华楼规矩,今日辱了我,往后荣华楼门槛都要插刀见血的。”

      薛邑放声大笑,攥死她的腿,“你知道小爷是甚么人么,我叔父又是甚么人?你那主家甄老婆子见我叔父还要唯诺称老爷呢!小爷看上你,是你的福气!”

      江岁一把抓来他发髻,狠狠朝膝盖骨一撞,怒骂:“你怕是头一遭来荣华楼,不知楼里能耐。府老爷与你叔父州老爷比,莫不是反叫府老爷唯诺。”

      “甚么府老爷,四两银子得旁人一次陪玩的妓儿,也敢扯我叔父?小爷南北直隶多大官没打过交道——”

      薛邑正得意厉害,两只手皆将身下人制住,不想身后忽得响起一阵怒吼:“你个混账!滚起来,光天化日作何行径!”

      江岁如得解脱,忙不迭抚案起,不待瞧清来人,便有一氅衣落身。

      她仰头,那一树红枫框景间,一张脸艳得比佳景夺目。

      江岁怔在原处,疑心瞧错,眨了眨眼,那张盛阳脸反漾进细碎微光,她脱口呆道:“沐相公,你打泉州回来了?”

      沐和玉本冷然眉眼顷刻一笑,感念她还记得,忙替她系好腰间衣带,又将人护至身后。

      “薛老爷,你这侄儿当众欺辱良家姑娘,只怕太不妥当。”

      薛邑见着叔父本已是发怵不吭声,听此话,又窥两人相熟模样,冷笑道:“一个妓者,我给了三十两银子,银钱两清,怎么玩与你何干?”

      “你闭嘴!还嫌不够丢我的脸!”

      然沐和玉陡闻妓者二字,瞳眸怔住,不由回头低望她一眼。

      墨色氅衣里,那张脸低垂,一双手绞得厉害。

      头顶那道视线太过灼然,烧得江岁立不住,又兼薛邑一番侮辱,竟恼得她昏了头,咬牙道:“我是良籍,你方才是在辱我,便是告去衙门,我也有理。”

      薛老爷听了这话,忙朝左右使眼色拖堵住薛邑嘴,随即端身问:“你是哪处的私妓?”

      “回老爷,是苏州城外山塘荣华楼。”

      “你身落风尘,说是良籍,那必是与楼里立有契约,既是娼门之人,我这侄儿虽胡闹惯了,却也付足三十两银,既收了他缠头之资,如何骂他强行无礼?”薛老爷一拂袖,声又缓和,“这便是上公堂,倒反将你按得个诬告之罪,何苦来哉。”

      和气话将落,须臾脸色又一变,朝薛邑斥:“畜生!刚从太仓来便给我惹事,我为一州父母官,教化百姓守礼法,你倒好,打我的脸面,尽去招惹那些烟花女子!”

      江岁早在顶嘴时,便被一头冷水浇通透了,如今薛老爷搭阶,她自没有不下道理。

      “老爷是公道人,今日此事就此了罢。”

      沐和玉张了张唇,终是把话吞回去。

      那点不愿言之于口的身份披露开后,江岁倒很快坦然了,她下颌微抬,扬笑望他,一身污糟罩在氅衣下,整个人儿仍是初见那副姚花玉蕊。

      “沐相公几时到的苏州城?”

      “三日前。”

      两人慢慢沿青石路闲逛,皆心知肚明般略过前事前语。

      “我本去丝绸铺替江娘子送书,没见着娘子面,倒于此处碰上,也是缘分。”

      提及书,江岁朝天间红红枫叶仰望,唇角顺势翘,“原以为我与相公只会有一面之缘,不曾想沐相公如此守诺,只这书如今我已有了,但依初见话,我却仍要请沐相公一顿茶饭。”

      她视线随风中落叶下移,与他相视,“望相公莫要推拒。”

      “却之不恭,便去江娘子处讨杯薄酒喝。”沐和玉捻着指间玉戒,微微仰眉,“书并不厌多,江娘子既那般喜欢,一本清望,一本批注也是好的。”

      “相公尽心买来,如何我也是要收下的。”

      提及那没翻看几页的书,江岁难得耳红,唯恐露馅,错开话道:“苏州城外有家蟹黄银丝面,颇为正宗,又有蓑衣饼、紫苏蟹、炉焙鸡。”她说得欣快,忽地止住声,轻“啊”一声,“却不知沐相公是哪里人?”

      她讪讪笑,“我虽久居山塘,却只算半个苏州人,吃食玩物一概只知三五分,若相公是本籍,我倒班门弄斧了。”

      “在下金陵人。”沐和玉盯着她,露出些朗然笑声,“哪里及得‘班门弄斧’四字,各人有各人口味,江娘子既喜,自然店家手艺有佳处,我倒想去赏味。”

      这一笑声自耳旁响散,像一叶红枫擦耳过,江岁垂眼,又眨眼。

      脚下踩响叶声,吱呀吱呀,一步又一步。

      她忽而问:“沐相公既是金陵人,来苏州是作卜居,还是只短歇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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