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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众乾娘笑慰破碎心 “睡不着, ...

  •   “湘宜,你替我去翠菊阁,向那四位客官赔个不是。”

      自打假母进来,江岁凝成一簇的浓睫便抖个不住。她不敢抬头,只觉那尖利的嗓音由远及近,直往耳朵里钻。

      “你好大的胆子。今儿我不罚你,想来经这一遭,该是想明白了。”

      “莫在霞山馆呆久了,养出颗飘然心,你生是楼里人,死是楼中鬼。只是我看重你,愿捧着你,才将你金贵养着,可省得了?”

      甄静庄将她一瞅,心下得意,慢慢扬唇扭身旁坐,“我在老爷屋里那些话也不尽真,你只明儿跟我去一遭别处,便晓得我一番苦意。”

      她话音生柔,又变作从前那副爱惜模样,“且把心稳稳放在肚子里,没今日这些作践人的东西,可话说回来,会作践的人咱们也辨不出来,他披皮装模作样,也能骗着一群姑娘们。”

      江岁一股股寒意起,如何听不出这话里的机锋?这是又独推她去服侍旁人。

      心里一万个不愿,此刻在假母跟前却不敢露出半分,只掩低了眼,轻轻问:“此前我随居士去定花案,枫林堂一女婢却说我身上有冯春生邪祟,因而惴惴不安,神思恍惚。”她抬起,露出悲切,“实在今日精气不佳,又头一次独侍客方捅出篓子。”

      这话她捏着分寸说,不想假母那张笑脸顷刻便落下。

      “那贱人已叫我撕了嘴,你莫再陷里面,乖乖听我的话,老娘保你富贵。”

      江岁正欲答个窝囊语,外面那道木门忽地传来“哐当”一声。

      紧着娘那张脸忽自屏后现出,一双藏怒眼盯死她身,在假母惊异注视下,一语不发,上前一把攥住江岁的手,扯着便要阔步离开。

      “站住。”

      见来人脚步不停,假母怒得拍案,“顾甘雨,你活腻不成!眼里还有没有老娘这个主家!”

      江岁只觉过面那阵清风忽得停住,化作铺面柔和气,娘说,“我要带走她。”

      “你以甚么身份带走她!一个善妒的妇人,将她磋磨于后院一辈子的亲戚?”

      娘气得手儿打颤,两眼也泛了红,扬高了音道:“我是她——”

      “——姨妈!”

      江岁那颗飘起的心,与她吐出的气一道往高处飞,可不过须臾,又似乎叫这久闻二字,似坠石般扯下。

      她盯着身前人,听甚么姨妈也是母,妈妈不该如此下贱待她,听甚么是下贱,楼里皆是她的奴仆,老娘手里才捏着诸姬身契。

      见视线里娘隐怒面好似忽被甚么戳中,变作一多失了光华的凋花,那双眉眼低垂下来,“……是甘雨糊涂了,她是个无辜人,这些年是我错了。”

      假母冷笑一声,“你莫与我装蒜,三两句打发我,我可不是蠢的。”

      江岁麻木着通身,眼一合,满屋光俱灭,独立漆黑中,胸腔又疼又急,那股埋在底的委屈、愤懑、怨恨攀着血液直上,可眼泪却不争气流出眼眶。

      那该死的气性与倔性又来了,她挣脱娘的手,当着假母面,径直奔出去。一路穿热闹光艳处到最熟悉的逼仄腌臜后院,寻见几位面露喜讶的乾娘,然后用力搂住她们腰,不顾汗涔涔、脏兮兮,只一见了她们,那眼泪如何也淌不尽。

      她放声,痛痛快快大哭一场。

      “哎呦岁岁,这是怎的了?在哪里受了这样大的委屈?”

      陈乾娘朝绳上晒着的生布间揩手,才捧起她哭花的一张小脸,“同乾娘说,我叫香君给你蒸蛋羹吃。”

      说罢,又扬声吼一嗓子,“香君呐,岁岁回来了,你快来!”

      打老远,李香君便应声,“诶!我听着了正净手呢!”

      张妙儿也蹿出来,小心翼翼瞅她,轻轻问,“是不是撞上晦气事,叫那起子狭促鬼给排揎了?”

      江岁鼻子一抽,后院里素日相伴的人都围拢过来,个个面有忧色。她眼框只如汇了条溪,如何流不尽。

      李香君上前来,把她搂来怀里,又朝陈乾娘旁努嘴,“你去换身衣裳来。”

      张乾娘笑着嗔,“偏你是个爱干净的,自个儿换身衣。”

      “你们都有亲女儿,只我没有,岁岁我是当亲姑娘看待,她好容易回来一次,自然怕弄脏了她。”

      “你们瞧瞧,这张利嘴该撕了!”几位乾娘笑着凑来,只把李香君满脸擦作个花猫,“这脏花猫!岁岁快些放开她,让她净身去!”

      叫众人一闹,江岁破涕为笑,擦一擦泪,“我本也是只脏花猫,前楼猫奴多不胜数,却没个脾气,每日只吃吃喝喝,叫人赏玩,我还是想做乾娘身边的花猫。”

      “岁岁真不知羞!”张妙儿朝她吐舌头,“你有娘亲,怎得占着我的亲娘,还占着一众乾娘。”

      只这话不得应景,活生生逼出江岁将将止住的委屈,她头一扭,又躲回李香君怀里悄抹泪。

      “香君呐,莫立着叙旧,蛋羹好了嘞,我给岁岁端去侧房里冷着,又热了些菜,你们快些来。”

      李香君应声,抚一抚江岁背,“岁岁,同我去净了面来。”

      待避开众人,江岁垂头擦干泪,脸上便多了块浮着热气的方帕。

      轻柔暖意熏着眼,方巾一落,乾娘盯住她问,“可是你娘叫你受委屈了?她做了甚么混账事,细细与你乾娘说,我替岁岁讨理去。”

      再多的委屈,被询问一折腾,便显得无足轻重,她眼睫一垂,认命似的叹气,“是我贪心。”

      “……也是我蠢笨。”

      “贪财贪色贪情不是人之常情?便说后院那只黑猫儿,也不是个贪睡贪鱼的?你半分不贪恋,该和那孔子一般做圣人。”

      李香君推她朝侧房去,“你娘那样精明个人儿,能生出蠢的来?你打小书瞧得多,读得勤,要我说,便是考个举人老爷,也考得呢!”

      江岁脸上羞意蹿上来,“乾娘尽胡说了。”

      两人跨过低槛来,便有人问:“甚么老爷?谁想汉子呢?”

      “呸!孩子跟前,口内没个正行。”

      大家笑作一团,只催道:“快坐下吃罢,好动筷堵一堵她的嘴。”

      一场难得团圆宴,吃得江岁脚步粘连,半分不愿离开。

      她苦着脸道:“甄妈妈定气得七窍生烟,竟容我呆这里三个时辰,我此番回去,不敢想去过甚么日子。”

      “再久呆,怕累了后院众位乾娘。”她起身欲离。

      “急甚么?”李香君又推她回去,“好容易来一趟,今夜同乾娘歇卧。”

      “假母寻来怎么办?”

      “你当那个老贼,会亲来后院这等腌臜地?便是她身边那个李湘宜,也嫌得厉害,只会打发底下人来瞅一眼,说些威风话。”

      “晚上前院来人,我只推说你生病安睡下了,楼里不是说你遭了邪祟?常搁外头行走,你乾娘手里收着不少妙药。”李香君撩一撩耳旁碎发,“若没人来,你只管明早醒了再去,见着甄静庄就推说脑袋昏昏,倒后院门前,甚么也不知道。她若遣人来问,咱们谁不为你作证?”

      江岁虽心念动,到底还是后怕,几番想走皆被乾娘按下肩,她只好歇了心思,安稳坐下。

      晚时,一弯新月挂上树梢,明晃晃荡在树影里,她蜷曲抱着被衾瞧,乾娘问,“睡不着?”

      床榻间一双眼亮着,并不作声,李香君却把引枕立起,陷靠内,“睡不着,想不想听你爹与你娘的故事?”

      “想。”

      李香君一笑,替她掖好被衾,视线也落去窗棂外,薄薄一层寒光间。

      “那是个穷秀才,落魄到住在苏州巷尾的银子,也要靠你娘接济。去南京秋闱落了榜,借酒浇愁浇到荣华楼来了,歪打正着撞上你娘那时气性高,只看得上郎貌,若遇到佳客,任其流连,不计钱钞,伧父大贾之类,她可拒绝与之相见呢,自言‘生复已乐死’,年轻时可是逍遥快活惯了。”

      江岁眼睫一眨,“娘从前做过名妓?”

      “怎么没有?那时候哪里有甚么四品魁首娘子,荣华楼几艳百开,属你娘性子古怪,爱守规矩又爱破规矩,偏破规矩又极有分寸,只擦那线一点,叫人罚也不是,不罚也不是。”李香岁落了点笑,“只你亲爹这规矩,她破得最大。”

      “一个落魄失意人好容易放纵自个儿一次,入楼却是副扭捏作态,谁都不点,就花了一两银子独自灌酒来嘞!这副样子将你娘迷得五迷三道,只说那是个有趣妙人。”她一拍手,“这一来二去,两人便有了感情牵扯。”

      江岁眼中光愣愣,呆道:“分明从前娘在我心里,也是乾娘口中模样,那时我虽与她聚少离多,可每月最盼与她相见……”心口随后话忽一坠,扯得生疼,“那个梦里哄我,变戏法般变出美食与稀罕物的娘,怎地在几日相触里,扭成陌生模样。”

      李乾娘叹息一声,挪身搂住她,话音含了层冷凄凄月光,“岁岁,打你短命鬼的爹死了,你娘后辈子的心只悬你身上了。”

      “她发觉怀上你时,你爹已经死了一个月,尸身落在溪河边,被早间画舫里娘子瞧见的,报了官只说是醉酒失足,一条人命轻飘飘便没了。你娘那时候不信,说你爹早戒了酒,要去为你爹讨个公道,被甄静庄晓得了,差点扒了你娘的皮!”

      李香君眸色渐渐染上哀凉,瞥去案角屏前,月光穿棂一照,好似又回到二十年前那个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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