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坐亭观雨打莲》乐易安

68、仙台山2 [P]他究

　　小破院，趁人还没醒，谢望秋坐在床边，将荧光灌入。

　　小燕昀眉头紧锁，昏得很不踏实，直至额间的萤火彻底被吸收殆尽，呼吸才变得绵长均匀。

　　谢望秋看着他的脸发呆，反应过来时，指腹已经从额头滑过鼻尖，停在唇上。

　　柔软的触感，湿润的鼻息，都在说归时的真实。

　　此刻他心情极度复杂，见过归时从前的身影，知道归时未来的模样，从过去到未来，清晰可见，像被人提前安排好的路，明知前往断崖，也要一步步走近，然后跳下去。这在凡间，人们叫它“秋后问斩”。

　　也算是明白了算命仙人为何总忌讳算自己的命。

　　小燕昀睡了一整天才醒。

　　大燕昀魂飘仙台山，失魂落魄，手腕上看不见的白线连向远方。

　　心里琢磨着时间，很多熟悉的不熟悉的认识的不想认识的人从身边经过，他来到登云门边的额亭子，俯览千里江山，表情淡淡。

　　他二十四时出师，次年燕国没了，出事前他与谢望秋代表仙台山参加西夏的庆功宴，西夏王以感谢天下修士助解决多年来的鬼患，广邀各界修士前去参加。

　　昨日杨家兄弟要去西夏，也就是说，西夏除鬼这件事持续了五年之久。

　　蜀和燕当时在干什么？蜀应该在筹备打他家，他父皇是毫无防备地被人直取京师，他也被谢望秋猝不及防的将了一军。

　　谢望秋帮蜀进军燕肯定是有动机的，他以前日日夜夜都被这个问题折磨，什么手段都使了，谢望秋只说想屠便屠了，那死不悔改的样子气得他真想将人活刮，现在想想还觉得胸闷气短。

　　仙台山严令禁止参与凡尘之事，以前他坚信谢望秋不会违反条令，如今倒不再信，所以谢望秋是否是通过执行任务与蜀牵扯上关系就不得而知了，可能蜀国主动找谢望秋助阵？可能谢望秋主动帮蜀国助阵？

　　好在，谢望秋现在对他有强烈的愧疚心，愧疚是让人主动服软听话的最好手段，这还是他从谢望秋身上领教的，每当他对谢望秋愧疚，什么血海深仇都能放一放、淡一淡。只要谢望秋听话，多少也能左右他地决定与行动，尽管他现在对改变命运不抱什么希望。谁能想到，自己深信不疑的记忆都是假的呢。如果站在小燕昀的视角，他完全不知道燕帝君的存在，他一直在正常的修行生活，直到灾难降临。

　　他们也不敢和小燕昀说，谁知道十九岁刚拿到仙台山第一的“天骄”得知自己未来是个毁天灭地的魔鬼，会不会接受不了走火入魔。且以燕昀对自己的了解，他那时正的发邪，一心想成为像谢望秋那样谪仙般的正人君子，在得知有燕帝君的存在以及两人的矛盾后，会不会一刀劈了弱小燕帝君的残魂，再自行了断。

　　这么一想，燕昀突然意识到，自己年轻时可能不是天才而是个普通人，在修道一事上并没有什么天赋，他一直自傲的第一名其实是靠未来的自己才拿到手的。

　　燕昀无力地闭上眼。

　　正道上的普通人，邪道上的天才吗？

　　胡思乱想了半天，谢望秋不知什么时候靠近身后，视落虚空，自言自语。

　　“燕昀刚醒，身体还没完全恢复，在屋里休息。兰氏关在藏书阁下，我把兰氏的情况与几位长老交代过，他们正在查兰氏魂魄不散的原因。大概和厄树有关。以前我遇见过类似的情况，人吃过叫化鬼丸的东西，会变成鬼，在鬼化前可以杀死，鬼化后不死不灭。这世上只有邪祟不可被杀死，他们聚集在魔都上空，常年不散，兰氏的症状和这一样。”

　　“化鬼丸？”

　　“化鬼丸是百年前一个天师制作，我与太岁殿下调查过那人，无论是太岁的因果令还是宿衡的生死簿，都不存在此人。巧的是，我们很久以前寻过一个人，殷国的天师，名夏侯，也不在因果中，超脱因果者，此二位恐为一人。如此，夏侯的目的就明确了，他在炼制化鬼丸。帝鸿所找的炼兵人很可能就是夏侯，殿下说阴兵的特点是不死不灭，如此多的相似情况，我不信是巧合。”

　　“不是，你等会，我有点晕。什么殷国？什么天师？什么炼兵人？帝鸿为什么要找炼兵人？你和太岁又为什么要找夏侯？”

　　多方消息，跨越千年时间，断断续续的线索，谢望秋消化多日才理清，他耐着性子，从起因经过一路讲到结果，包括他所有的推测，帮一问三不知的燕昀一一梳理。省去了前两世的归时身份，他不想让燕昀因为他们的前缘而产生更深的愧疚，否则就是胁迫。

　　终于，燕昀脉络清晰地说：“所以你从出生就在为太岁办事？”

　　谢望秋怎么也没想到他会说这个，完全不搭题，有些气竭，“这不重要。”

　　“很重要啊，你活着就是为了劳什子上神太岁？”燕昀不可思议。

　　“并非为了谁，这是我该做的事，就像你的兄长要为你父皇分忧，如果你遇到事情，我也会尽力为你解决。”

　　“我是说，你自己呢？没有谁该帮谁一辈子，九百年啊，足够凡人九世轮回，谢望秋，你都没有为自己活过吗？”

　　谢望秋欲言又止。

　　他为自己活过，活得最自在的日子，在两百年前，他发现自己的喜恶，开始感受情绪；活得最幸福的日子在一百年前，他过上了理想中与归时在一起的日子，相敬如宾，只是好景不长，还没咂摸出幸福的甜，先品到了死别的苦。他可能天性冷淡，欲望甚寡，没什么想要的，所以大多时候都在为别人奔走。可活久了难免孤独，他想要一个人陪他，却总也做不到。

　　这漫长的一生，他要得不多，得到的更少。唯一想要的归时，总离他而去。

　　他想为自己活，想要归时永生永世陪着他。可事情总是不如他所愿，归时是魔子姬野，身份上就无法与魔都脱开干系。如果要把归时攥在手中，他必须帮太岁他们解决那些牵涉三界的诡谲之事。夏侯当年可是冲着归时去的，燕昀如今身份敏感，怕是会把水搅地更浑浊不清。

　　唯一欣慰的是，他与归时之间存有千年的契约。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燕昀，干脆将因由迁到别人身上，“宿衡不死，我心难安。”

　　“这和宿衡有什么关系？就因为他想杀你？你若真怕他岂会与他大战个你死我活。”

　　“他拿了我的莲子，必须找回来。况且宿衡此人睚眦必报，魔女之子的身份只会助长他的气焰，虽然周战野让我们保护魔子，但魔子有两个，若宿衡继续针对我们，只能将他除掉。”这由头虽在理，却十分牵强。燕昀知道问不出来，闭了嘴。谢望秋想隐瞒什么事，打断腿都不会吐一个字。

　　燕昀轻笑，得知自己的魔子身份，他竟然没有什么波动，“魔女之子……好一个魔子，你与我说那么明白，我怕我和宿衡联手废了你吗？”

　　谢望秋笃定且真诚，“你不会，否则我也不会活到六十年后。”他继续说：“你阴气炙盛，不要离我太远。”

　　一道飞花令忽至，是寻花长老莫听的亲令。

　　——速至藏书阁。

　　藏书阁，地下。

　　兰氏的不亡魂困在莲花台上，四位长老皆在。

　　燕昀紧跟谢望秋，尽可能多的将自己染满谢望秋的气息。

　　“来了来了。”莫听拉着谢望秋。

　　莫问脸色一变，对这大不敬的行为忐忑，好在谢望秋不在意。

　　莫听说：“你知道我们发现什么了吗？说出来吓你一跳！”

　　谢望秋示意他继续说。

　　莫听手中捏着一个黑色玉米粒大小的球，神经兮兮道：“这是从兰氏魂中提出来的，也是兰氏阴气的来源，我们捏了一小块查成分，你猜怎么着，这压根不是人界之物，我们也没见过，不过和古籍记载的魔都厄树种很像。这兰氏不是一直在人界吗？什么时候去魔都了？”

　　谢望秋沉吟，不是兰氏去魔都，而是有人把种子种到兰氏魂中了。他首先想到的是白奈生，很快排除，白奈生的目标从始至终都是保护李青词，虽然追随宿衡，但心一直在周占野那，让兰氏化鬼对他没一点好处。

　　他猛然想到什么，眼睛突然瞪大。

　　周战野突然跳到脑海中，鬼域里，凡胎□□的周战野在被九阴剑刺穿的情况下还活着！他也不死不灭？！

　　太岁好像在信里说过，周战野这一世生于燕国最后流浪到了西夏，对，他就是在西夏找到的周战野。又是西夏……一个化鬼是巧合，两个化鬼就不简单了。

　　谢望秋额角青筋突起，脑子里蹦出来一个白面红衣的天师。

　　——夏侯！

　　一个不在五行之中、炼制不死不可的恶鬼、暗里搅动风云的殷国天师。

　　即便没有确凿证据能表明兰氏化鬼之事与夏侯有关，谢望秋敏锐的直觉已经牢牢锁定夏侯。两千年前的人，活到现在，不断地将人化鬼，制作所谓的阴兵。

　　他究竟要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