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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追忆篇·下】第二世重逢1 依旧又臭又 ...
谢望秋走出沙漠时,尚处于空茫中,身体将他带离死地,进了附近村子后,他才终于慢慢有了知觉——无尽的疲乏。
人在疲乏至极时,会变得冷漠。一个举着破旗端着碗的老头一颠一颠地朝他走来,谢望秋的面容麻木呆滞,直接忽视了,他已经没有气力与心力做除呼吸以外的任何事了,疲惫到甚至没力气用余光分辨来者,木木的,只想一个人在太阳照不到的地方待着。
老头乐呵呵地要饭,精神饱满地不像难民,“给口饭吃吧,银两也行,不白要,我以前做江湖行医的,也算命,我可以给你看病,嗨,这地儿,看命吧,看命更值当,我算得很准的,之前就有个年轻小伙赏了我一大笔钱呢,就因为我算得准……”
谢望秋瞥他一眼,没有不耐烦,他没那个心力带动任何情绪波动。
他忽然停步,老头以为冤大头上钩了,更加卖命地自卖自夸,还不忘恭维谢望秋。
一阵风将破旗吹翻了面,飘出四个大字“算命半仙”。
谢望秋把自己的钱袋子放入他碗中。
老头那叫一个见钱眼开,腿不颠了手不抖了,两眼放光将钱袋子塞入怀里,生怕冤大头反悔,然后才开始像模像样地看面相算命。掐指一算说他是祥瑞,命中带贵,举头三尺有神明,能保他荣华富贵。
一样的套路,耳熟的说辞,谢望秋离开了。
和归时一样的命。
老头瞧着走远的背影,轻叹:“世上竟真有非生非死之人呐……”
百年后。
仙台山成了人界有名的仙山,独立于十二仙门之外,不像十二仙门那样有门槛,任何人都能来仙台山拜师修道。整座山,甚至周围的几座,都翻天覆地变了样。
自归时走后,谢望秋就很少回到那座山了,只在茅草屋里住着,或者回鬼域住,偶尔去仙台山看看,每次去都觉得陌生,一点旧时的痕迹也没留下,连上山的泥阶都铺上了平整的青石。他数着数,一步步往上走,停在第七百六十九阶,就是这里,和归时分别,也是这里,他看清了模糊的心意。
“嘢?师傅!您老终于回来了!”一个胡子花白的老头忽然从后面伸头过来,惊喜道:“师傅一点也没变化,真嫩呐。”
张学义,谢望秋当初教的第一批弟子,也是现在仙台山的长老之一,过百的年龄还没飞升,估计过不几年就要走了。
“师傅停这儿干嘛?找东西吗?”张学义四下张望。
“没事。”谢望秋往旁边靠了靠,给他让出个道:“你先上去吧,我在这儿待一会儿。”
张学义揽过谢望秋的肩膀,“师傅怎么还这么见外呀?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定是想我了,一个人多无聊啊,好徒儿我陪陪您老。”然后一屁股坐下,拍拍旁边的石阶说:“来,坐。”
两人就这么坐在半山腰上眺望,改朝换代,光州也早已换名言阳了。谢望秋随便问了句他下山做什么。
张学义一旦有个话题就开始喋喋不休,和小时候一样,一堂课说的话比谢望秋还多。他从下山的原因讲到他被请去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宰相家出丧,感叹有钱有权就是好,想请谁就请谁。
“你都不知道来了多少人,差不多有你徒子徒孙的数量那么多,连路过的百姓都会在府前停步鞠躬。”
谢望秋思绪早已飘到很多年前,归时给他做竹筒杯子的时候,用刻刀一点点照着提前描好的细边一点点刻,最后腼腆地问他满意吗。因为一直在回忆归时,当耳边飘过熟悉的名字时,大脑还没反应过来,手已经抓住了张学义的胳膊,震惊地问:“你说什么?”
张学义被吓一颤巍,瞥见师傅认真的神情,给自己顺着气说:“我说这位宰相大人的儿子实在孝顺,硬是在祠堂跪了三天三夜,基本没见他起来过。”
“叫什么?”
“名字啊,归时,雁归时,雁相唯一的儿子呢。”
谢望秋眉头狠狠一跳,唰地起身。张学义拉住他,“师傅,你又要走啊?上哪去?”
“游历。”
张学义噘着嘴松手,嘀咕:“骗三岁小孩儿呢。”
谢望秋没问雁府在哪,直奔而去。
他知道。
因为周战野第七次转世又死了,短时间内不会转世,所以他前段时间一直住在地界,住了半载,有一天他心口忽然被揪住似的剧痛,无法呼吸,甚至直不起身,他看了堕医仙,没查出什么,他便以为那是灵魂剥离的后遗症,也就难受了一天,之后便什么事没有,他也就没当回事。
一个月前他回到人界,虽身在仙台山,却总是有个莫名想去的地方,在北方,京城。半个月前因为太闲,他去过一次,在京城参观了几天,每当经过雁府他总不自觉停下,心中有疑,打听了一下,雁府没人出生,那点猜疑也就散得差不多了,因雁相府邸出了闹鬼的命案被整个封锁了,他原本还想借着道士的身份进去看看,但没带仙台山令牌,人家不认他的身份,没进成,又听说宫中的国师要来,且有要封城的势头,他便早早离去。
凡人看不出他的身份,国师就不一样了,上可通天、下可达地,有的为了保本国福泽,可能还会专门为某方甚至多方神明效力,背后的势力庞杂。他尚在潜伏期,不便与这种人交涉。
如今看来,那应该就是“灵引”,怪只怪没经验。
京城。
宰相死了半个月,七日一过便入土为安了。后面七日查出了闹事的鬼,其实是妖。妖被关进锁妖塔,雁府归于平静,他没有理由进去。
他在世家子弟常出没的酒楼包了一间房常住,确实等来归时,隔着人群,从交错的缝隙中看到那张几乎一模一样的脸,他确定,就是归时。
真是万众瞩目,虽然没有直接继承宰相之位,但宰相之位也一直空着,皇帝专门留给他的,只等他成长为能独当一面的大臣。那些平日里认识的不认识的,都贴了上来。没见到归时当大将军风光凯旋的样子,倒是见到他年轻气盛最是风华的时候。
再次见面,谢望秋不知道该送什么礼,转世重生,归时肯定不记得他了,唐突出现,怕是要把他列入图谋不轨之人中。
他找到酒楼的总管叮嘱了些话,总管听完笑着连说好的好的,而后屁颠屁颠到后厨吩咐,过了一阵子,一个个侍从端着食盒有序地从后厨出来,小碎步直奔撩天阁,一条长队从一楼蜿蜒到顶楼,上下的客人都被这阵仗给吓得贴边站,纷纷探头寻找队伍的尽头,一看是五楼,一边惊奇一边觉得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毕竟五楼常年被那些个皇权富贵包着。
谢望秋藏身隔壁,听到设宴的人问是不是送错了,总管高声解释并非送错,是有人专门包下今日整楼,小侯爷您的请宴也都被包了,恭喜啊。
“谁家今日有喜?我怎不知?”
“没有喜事。”总管忽然直视小侯爷身边面无表情的雁归时,“那位大人说,岁岁常念,终得一见。他见到了想见的人,今日高兴,便宴请了大家,愿众人同乐。”
“大手笔啊。”小侯爷惊叹:“带我拜访一下,本是我请雁世子的,让旁人破费多不好。”
总管拦下,“小侯爷莫起尊身,大人早已离去。”
隔壁,谢望秋挖了勺白糖放入茶水中,搅和搅和,糖融化了,他喝下一口,甘甜。归时以前做饭很有一手,就算转世不会做饭了,会吃就行,送美食总不会出错。
晚时,酒楼过了最热闹的时候,隔壁吃完了在游戏谈事情,总管抱着账单与菜单笑呵呵上来和谢望秋对账。谢望秋对账时给自己点了碗汤,总管顺手把账一并加进入,说:“大人,一共八千九百六十六金,您看怎么给?”
谢望秋知道自己有钱,但不清楚有多少钱,把储物法器中的钱全取了出来,总管一看足足二十箱金元宝,吓得起身瞪眼,挤着声带小声说:“这这这这也太多了太多了,您这真是……我给您找人点个数吧。大人千万别出去,您这丢了我可赔不起。”
总管出门时,作贼心虚地侦察了一番,从门缝里挤出去的,上来时后面跟着个端着汤的仆从,木门大开,隔壁那群尽兴的贵公子成群结队地从门口经过,谢望秋坐在正对门口的位置,猝不及防地与醉醺醺地小侯爷对视上,小侯爷点着满屋黄金,意识模糊地挂在归时身上,“大大……大手笔啊……”
雁归时缓缓经过,长廊的灯光只照清了半边脸,他扫视满地钱箱,最后视线落回谢望秋身上,没有任何情绪,平静、淡漠,和看所有陌生人一样。
总管察觉到背后的目光,神色淡定地转身关门,佯装意外,“各位爷结束了啊,慢走,慢走哈。”
归时没理总管,连个背影都没留下。
关上门,谢望秋还在发愣,面上没什么变化,但说不上来哪里难受,拇指在简笔莲花上轻轻磨蹭。
谢望秋在酒楼住了一段时间,聪明如他,也不知如何接近不认识他的归时,只能远远看着。
他每次远远地看到归时坐马车上下朝,都有种错觉,错觉归时当上大将军,凯旋归京后在京城生活一段时间,就像这样每天穿着官服,端端正正地出入府邸。
直到有一天,马车稳稳停在茶肆门口,谢望秋坐在二楼窗边,归时从马车下来,刚下朝,面色还有些严肃,踏入茶肆后,没多久传来木梯有节奏的咚咚声,接着是不出所料的敲门。
谢望秋呼吸轻缓了不少,罕见地紧张了,没等他起身去开门,门就被推开,归时快赶上门框的身影就这么赫然出现在眼前,他一步步走近,坐到了谢望秋的对面,屋内的光线都暗下一分,他给自己倒了杯茶,浅尝一口,味苦回甘快,他眉头轻挑,看向谢望秋的眼睛,“解释一下。”
没头没尾,和来找他一样突然。
谢望秋吃过亏,误会与后悔的滋味并不好受,不想编慌,说:“只是看看你,你和……我家那位,长得很像。”
雁归时反问:“我们认识吗?怎么不去看‘你家那位’,偏偏看我?”
“他死了。”谢望秋低眉垂眸,转着手中的杯子,“想见也见不到了。”
“是吗。”雁归时忽而轻笑一声,“你们的说辞还真是大差不差呢。”
谢望秋疑惑。
雁归时扔下茶盏,起身,昂首低眉,轻蔑道:“回去和陈阁老说一声,我对男的没兴趣,叫他把送我府上的那几个婢女也收回去,把我阿姐送去南疆还想给我来那套吗,人老了脸皮倒是厚不少。”
谢望秋发懵,重逢的高兴还没燃起就被恶意的误会浇灭,按着小莲花的拇指发白,他尽量保持平静,“我不认识你说的陈阁老,话我带不过去,不过你往后遇到什么问题,都可以找我,我会帮你解决。”
雁归时走了,谢望秋一个人缓了许久,虽然这个准备已经做了百年,但显然不够,不足以抹平与记忆里的归时不同的差距。
即便如此,谢望秋还是经常跟着雁归时,除了这样,他也不知如何靠近才不会惹他厌烦。雁归时几乎每天都会去一次锁妖塔,次数多了,便引起谢望秋的好奇。这一次,他决定跟进去看看。
锁妖塔外围是一堵厚厚的墙,穿过大门,谢望秋感受到自己隐身术法的灵力耗用增大。他没管,继续跟着。迈入层层防护,来到塔中心,最后一道门谢望秋没敢踏入,到这里他开始吃力了,这锁妖塔应该是哪个上神的法器,中央的神力大得差点让他跪下。他小周天运转到大周天,除隐身外,全部灵力用于与神力抗衡,隔着半个塔的距离看到锁在黑水池中的妖。
是个猫妖。
雁归时立在池边,漠然地问话,关于他阿姐被迫远嫁的幕后黑手,他怀疑是陈阁老,认为他爹的死也是陈阁老一手操控的,这个猫妖是最后的线索。雁归时每天都会过来问话,一边让猫妖泡在腐蚀性的黑水中,一边审问,皇帝也给了权力让他安排自己的人看守,就算猫妖真是陈阁老那边的,也没法来救,或者杀了猫妖灭口。
猫妖死不松口,雁归时依旧没审出结果,他不疾不徐地说:“陈阁老到底给了你什么好处,这么忠心?”
猫妖始终不说话,雁归时感到厌烦,“来人,把它另一只腿也砍了。”
猫妖被粗大的铁索吊出池子,只剩一条通红的腿,另一条不知去哪了,只剩一截血肉模糊的断面,脊椎尾部也只剩个光秃秃的断尾。
三个人从外面进来,两个人将剧烈挣扎地猫妖控制住,另一个举着斧头,重重落下,鲜红的血液高溅,隔着一个池子的雁归时睫毛微颤,抹掉血星子。惨叫声响彻锁妖塔,满地满墙的血红,雁归时嗤道:“你们妖,真是恶心。”
谢望秋瞳孔剧缩,扣着门框的手指发白,同脸色一样,那冷血的样子,置身事外的高傲,厌恶的神情。他落荒而逃,在隐身术法失控前逃出了锁妖塔,用传送法阵回了仙台山,他想回到那间破庙,却发现面前是高高的楼阁,他转身离去,不知道还能去哪。
去哪儿呢……归时还能在哪儿呢?
无数年轻的修士从他身边经过,陌生的面孔,陌生的山,他木木地站了很久,想到了其他住处,下一刻便原地消失了。
他用一整天时间转完了所有他和归时居住过的地方,最后停在他们的第一间房子前,双子屋。
早已长成竹海。
一点踪迹都没有,一点归时的痕迹都没了。他难过地发现,这世上真的没有归时的踪迹了。
不对。
脑子里突然闪过那个小土坡。
归时还在的。
他亲自挖的坟、亲手立的碑,在仙台山背面的半山腰。只是以前一直不敢去看,想当然地以为归时转世了就会原原本本地回来,那具尸体不过是装载灵魂的躯壳,看多了只会勾起更多难捱的思念,下葬后他便从未去看过。
他恐慌地赶回仙台山,害怕孤坟也和那些屋子一样消失。
仙台山,后山。
扒开重重杂草,小土包淹没其中,木刻的碑已经字迹模糊,极浅的刻痕淡到不仔细看会误以为是裂纹,百年岁月,树都倒了,这个没有根的木牌还直直站着,好似担心有人找不到它。谢望秋立在墓碑前,酸涩涌上鼻头,雁归时那冷漠的样子实在陌生,以至于他猛然意识到,归时真的死了。
那天,他在后山其实没待多久,回去和张学义商量让他把后山那块地留给自己建个院子,张学义那是一个意外之喜喜上眉梢,也不问是不是要常住,立马找人去建,生怕多说一个字师傅又游历去了。
可惜谢望秋还是走了,去了京城。他也就低沉了几天便想通了,即便归时的性格和前世不太一样,但他的灵魂不出错,那朵本命莲印记是他的,归时就是真的。
他在酒楼住了近一年,平日里没事就看看雁归时,发现雁归时除了在生杀上非常冷漠外,其他都和上一世没什么变化,对待人与事都保持克制的距离感和认真的态度。估计是成长环境所致,这一世不太爱笑,这点倒是可惜,归时笑起来眼睛弯弯,最是好看了。
雁归时偶尔也会与同僚好友一起来酒楼,谢望秋怕他讨厌自己,从未出去过,每次雁归时来时,他就老老实实待在屋子里,等人都走了,问总管雁归时最喜欢吃什么,总管一个个报菜名,他一个个记,回去写在册子上。
临近春节,酒楼生意火爆,雁归时受各方邀请,也来得频繁不少,谢望秋也跟着心情变好,坐在床上靠着墙,听隔壁谈笑风生,听到雁归时的声音时,浅浅笑了,想到之前归时第一次叫他阿玉时那个紧张的样子,忐忑地低头,抬起好看的眼睛,看他时很是胆小无辜。
嘟嘟嘟。
谢望秋收了表情,去开门,高大的身影挡住走廊上的光,雁归时一身酒气直接进来,擦过谢望秋的肩膀,坐在桌前,点了点桌子。
谢望秋关上门,在他对面坐下。
雁归时没醉,眼神很清明,“你之前不是说可以帮我吗,还算数吗?”
“算。”
“我调查过你,大概来自言阳那边,你之前喝的茶就是那边的特产,你也从未与陈阁老接触过,除此之外什么也查不出,连我这个位置都查不出你具体来自哪里,背景应该不简单。那次酒楼包场的就是你,后来你总跟踪我,说我像你家人。”雁归时忽然问:“很想他吗?”
有些人,就算是在眼前,也还会思念。谢望秋看着归时的脸说:“想。”
雁归时认真问:“你能帮我到什么程度?”
谢望秋反问:“你想到什么程度?”
不愧是宰相的儿子,沉静的眼底全是算计。雁归时撑着下巴,慵懒地歪头道:“我爹被陈阁老设计害死,我阿姐被裹挟着送入南疆联姻,我阿妹现在年纪尚小,但他们已经盯上了,我娘在我五岁时被太后栽赃害死,没几年太后也毙了,报仇都无门。雁府很大吧,空的。皇帝虽然比较信任我,但他自身难保。不求你能解决陈阁老,我会亲自解决,只要你有助力,我可以成为你‘家里那位’,如何?”
谢望秋不知道他是怎么把父母双亡说得这么轻松,唯一的靠山姐姐被送往南疆,唯一的软肋妹妹被恶人盯上,四面受敌,只剩他一人抵挡。
难怪变得那么冷漠。
“好。”
“我该叫你什么好呢?”雁归时笑了,“我是说,你家里那位叫你什么?”
“谢望秋,单字玉。”
“谢玉?谢望秋?望秋?”雁归时观察他的表情,“阿玉?”
他敏锐地捕捉到一闪而过的呆滞,勾唇笑道:“阿玉,他叫你阿玉吧,这可不是一般的亲人会叫的名。”
谢望秋有点热,眼神偏移,岔开话题,“你要我怎么帮你?”
“就在刚刚,我从常安侯世子那里得知,我阿姐去南疆后每月都会给家里写书信,但我从未收到过,应该是被谁给拦下了,你能找到那人吗?实在不行,找到我阿姐这些年写的信也行。这事我派其他人也可以解决,送给你,看看你能力几何。”
这倒难不住谢望秋,对雁归时来说是权力交织,对他来说就跑个腿的事,甚至不用跑腿,一个传送正直达南疆面见他阿姐当面要个信,顺便把送信人一锅端而已。
当晚雁归时就把谢望秋带回家了,雁归时的意思是很多人看到他进谢望秋房间,未免有人盯上他,直接住府上最好。
于是谣言从酒楼扩散——雁世子大晚上带了个俊俏倌儿回家。
雁归时把他安排在自己同院的隔壁厢房,两人一墙之隔,谢望秋不至于觉得他这是对自己多么重视,以他对雁归时的了解,应该是为了方便监视他的一举一动。
谢望秋住了几天,摸清楚了雁归时的作息,临近春节的宴会都吃得差不多了,雁归时开始在家里吃饭,这期间谢望秋跟他了解了一下朝中大概的局势,发现窥视宰相之位的人还不少。也有站他这边的,比如那个常安侯,但碍于手握军权,不能与宰相府走太近,不然大概率会被挑起造反之疑。
几天下来,谢望秋也弄清楚了局势,简单来说就是掌权的太后走了后,权力移交到皇后手中,傀儡皇帝好不容易摆脱太后不想被皇后控制开始偷摸地揽权,皇后那边应该是察觉到了,一个个斩断皇帝的权力,斩到宰相家了,因为宰相实在没把柄,公正廉洁到全民拥戴,只好借妖鬼之手解决。陈阁老是皇后的亲舅舅,皇后不好明面上越过皇帝行使权力,全靠陈阁老当她的手。如今为了把刚掌控一点权力的皇帝牢牢控制在他们陈氏手中,甚至不惜把守边疆的常安侯给召进京,一直在拉拢,就算拉拢不成,也要将人囚禁在京城,以防被皇帝拉拢了起兵废后。
总的来说,两党之争已步入火热化,就看谁先拿下常安侯了。小侯爷暗示过,边疆因他爹不在,南疆蠢蠢欲动,有要毁约进攻的势头。但消息不知是被哪边势力封锁了,朝中大臣无人知晓,常安侯现在必须保持中立,他一旦爆料此事,便是站在了封锁消息势力的对面。这事僵持了有些时日,就等一个证据证明南疆有战事需放常安侯回归。常安侯早年与雁家交情匪浅,只是常安侯几乎不怎么回京才断了联系,小儿子在京城与雁归时交情还在。只要常安侯不在京城被皇后的人盯着,对雁归时来说就是好事。
雁缪的信是重中之重。
谢望秋找雁归时要了雁缪的画像,各个角度的都有,又要了她写过的书法,收了一幅临摹的小诗,又问了关于她姐去南疆的具体事情,都记好后,他抱着书法字画离去,计划着等明日雁归时上朝后直接传去南疆探探路。
雁归时拉住他,问:“你上哪儿去?”
谢望秋疑惑,“回屋啊。”
“不用晚膳了吗,阿玉?”雁归时故意地说。
谢望秋恍惚,把字画放回屋子,跟他去了中院。妹妹雁君怡早已落座,抱着夜蹄花。
“大哥!”雁君怡甜甜地笑,“除夕安康,祝大哥幸福快乐。”
雁归时笑着摸摸她的小脑袋,“这顿饭怎么样,找墨香食府做的,你百岁宴也请的他家。”
“好吃极了,谢谢大哥!”雁君怡又对谢望秋笑,“阿玉哥哥,除夕安康,君怡也祝阿玉哥哥幸福快乐,心想事成!”
谢望秋睫毛微颤,“除夕安康。”
偌大的宰相府,下人基本都被燕归时放了假,除了暗处的暗卫,能坐上来吃饭的只剩三人。一般大户人家都讲究食不言,雁归时却没那么多规矩,和妹妹闲聊问学了什么玩了什么。
“对了,还没问过,他叫什么?”雁归时看向专心挑鱼刺的谢望秋。
这话题转太快,谢望秋停下筷子,却不抬头。
雁归时等了半天也不见他开口,“算了,吃饭吧,墨香食府的招牌荷叶鸡,你尝尝。”
好巧,归时当年离开前就准把剩下的半只鸡做荷叶鸡。
不过他不吃荷叶包的鸡,于是拒绝了。
雁归时问:“还有什么忌口的吗?”
谢望秋说:“莲叶相关的都不吃。”
雁归时轻笑,“你这口好还真奇怪。”他好奇地问:“吃了会怎么样?”
谢望秋从他好奇的眼中看到顽劣,冷淡道:“会吐。”
晚饭后,谢望秋疲惫地泡了澡后便睡下了,将要睡着时,有人敲门。
他去开门,雁归时披着貂袍站在灯下,问:“你什么时候行动,需要多少人手?”
外面不知何时下了雪,夜幕漆黑,院中烛火下,细雪落得静悄悄。
谢望秋扶着门,“不需要。”
“一个人吗?还是你背后的什么势力可以去解决?”
“这你不用管。”视线越过肩膀,谢望秋说:“雪大了,你快回去吧。”
雁归时猛然踏入一只脚,逼得错愕的谢望秋后退,进去时顺手关了门,屋内没有光,只能借外面透过窗上贝母的柔光,看清些许。雁归时的声音离得很近,温热的鼻息扫在脸颊上。
“阿玉生气了?发现我和他不像是吗?阿玉要我当他,却又不和我介绍他,我怎么演呢?”
谢望秋没有生气,他只是直面与上一世不太一样的归时,没有习惯。
“你不用演。”你本来就是他。
雁归时却没打算放过他,“你们的关系真模糊,我琢磨了好几天也没琢磨清楚,如果是亲人,你看我的眼神不对。”
“哪里不对?”谢望秋倒不知道自己的眼神有什么特别的。
“太缱绻了。”
气息移到了耳边,谢望秋耳根子蹿起酥痒。
“是情人吧?”
谢望秋身形不稳,后撤半步,脑子里乱糟糟的。情人?他们算情人吗?只是亲了一下,就没了结果。雁归时忽然轻轻捏了捏他耳垂,把谢望秋惊着了。
“等你解决了这件事,”他一字一顿地说:“我好好当你的小情郎。”
雁归时走了,谢望秋一整晚都没睡踏实。
次日,雁归时日上三竿了才起床,简单吃了早饭,发现兄妹俩都不在府上。他没管,回厢房布阵。光芒闪过,他站在了离南疆最近的一个传送阵落点。
南疆湿热多虫,山多平原少,这边的人不修道,只修巫术。
雁缪一年前与南疆最无能的瑞王成婚,谢望秋问清了瑞王府的位置直奔而去,到达时已是正午,王府人员走动颇为频繁。谢望秋隐身行走,到了厅堂,一大家子都在用膳,瑞王旁边坐的不是雁缪,谢望秋扫了一圈都没看到雁缪,心下了然。
找到雁缪所在的院子,他仗着隐身直接走到她跟前,将提前写好的信放到桌面上,然后离开,在鸿宾楼候着,晚上才有一个小厮递信给他。略过前半部分缪雁对他身份迟疑的内容,后半部分就是他想要的有关南疆要起兵的详情。
谢望秋回信让她以后写的信换别的人手去送,之前的信都被截胡了没送到雁归时手中。
第二天谢望秋发现,雁缪还是把信给之前的那拨送信的人,但同时又发出好几路一样的信。她没完全信任谢望秋,但也没把谢望秋的提醒当耳旁风。谢望秋知道她聪明着,便不再管她,顺着她发出的信,把一整条线上的送信人都纠了出来,事情很简单,但信走得太慢了,他耗费了一个多月的时间才揪出最后一个人,皇帝。所有的信最后都到他手中了。
意料之外,但又在情理之中,或许是皇帝觉得现在两边的微妙平衡暂时让皇后的人没法急于动手,才不想放常安侯回边疆,或许是其他什么原因。谢望秋费了些工夫,躲着国师和天师两位可通天之人摸进寝宫,又顶着上古龙神的威压偷出十二封信,他不敢在宫内施法,将信带出后拓印了一份,把原件送回去。他抱着信件步行远离了皇宫,才传送回雁府,走的侧门。
进入雁府,他狠狠出了口气,到雁归时常在的书房,雁归时正在教雁君怡习字,循声看到门口略显疲态的谢忘秋。他让妹妹好好写字,然后拉着谢望秋往隔壁自己的屋中走。
关上门,谢望秋被按在门上,雁归时沉声问:“这么多天,我还以为你跑了呢。”
谢望秋掏出信件,加上最新的,一共十三封信,他说:“被截的十二封信都是拓印件,原封在皇帝手中,不能拿,最新的这封是原件。”
雁归时震惊地睁大眼,“你找到了?连陛下都被你揪出来了?”他难以置信,不敢信谢望秋背后的势力,也不敢信皇帝的作为。他接过信,一封封看,收好后他抚摸谢望秋的脸颊,简直像换了个人,眼中的温柔不知真假,“阿玉想要什么?”
“不知道。”谢望秋讷讷地说:“我没什么想要的,你在我身边就好。”
“真的没有吗?”雁归时低喃着贴近,在耳边,在脸颊,狎昵道:“他会给你什么?”
谢望秋背紧紧贴在门上,太过亲昵的举动配上归时的脸,他直接空白了、迷茫了、傻了。直到湿热的吻覆盖了唇,雁归时那双漂亮的眼睛在阴暗下注视他、观察他,神色冷硬,但口齿温软,呼吸交织,结实的手臂蛇一样圈住谢望秋的腰,他们胸膛紧贴,隔着厚实的衣料都能感受到彼此的心跳。
嘟嘟嘟。
“大哥!我写完啦,你看看。”雁君怡甜甜的声音惊雷一样把谢望秋劈醒,眼神瞬间清明,他用力推人。雁归时蹙眉,死死压着他,继续往深了亲,享受甘甜的滋味。直到谢望秋满脸通红,他才放过,在耳边轻说:“你身上真香。”
谢望秋只觉得心脏要跳到嗓子眼了,雁归时还把他抱在怀里,君怡拍门带来的震感从背部传导到全身。
雁归时看出他的紧张,低头埋入他肩颈,细细嗅着那清冷的香,安慰他:“别动,别出声,让她自己离开,被发现了我就直接开门了。”
恶鬼般的低语吊着谢望秋的神经,他清楚地感受到自己熟透了,哪儿哪儿都很烫,他抓紧雁归时的肩膀,脊背僵硬,过了一会儿,君怡“咦”了一声离开了。
两人并没有离开松开,等人走远了,谢望秋猛将人推开,盖住下半张脸,晕晕乎乎,不敢看归时。
雁归时擦着唇,看他的反应这么大,调笑道:“他没亲过你?你第一次啊?”
谢望秋乜向他,反问:“你亲过?”
雁归时摊手说:“没吃过猪肉但见过猪跑,看多了自然就会了。”
雁归时心情不错,离开时还捏了捏谢望秋通红的耳垂,好心提醒,“阿玉先在这里冷静冷静,晚上给你摆大宴。”
雁归时刚踏出半只脚,谢望秋就说:“我要你亲自做。”
雁归时爽快答应:“好,听阿玉的。”
第二世的性格真是与我构想的背道而驰,我原计划让他当个事业有成的正直好官,和阿玉辛福快乐在一起,毕竟前面有埋这个坑,开始写的时候才发觉,人压根不认识阿玉,且以归时那还算克制不咋主动的本性(燕帝君除外),更不可能和一个带有目的接近自己的人亲近,no啊……好在归时目的性强,只要有目的就能牵着他走……(哈 以上分析是我在挽尊,为自己柔弱的掌控力汗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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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追忆篇·下】第二世重逢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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