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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追忆篇·上】第一世相遇2 接上又臭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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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手一挥,绳索飞下山,很快困了五个人上来,其中一个面熟,他想了一下,是早晨与归时抢摊位的大伯。
夏末的山全是绿林,道观周围的院子不大,风一撩,火就开始往院子外的树林里烧了,这会儿已是狼烟滚滚。谢望秋调出井中水龙扑灭了火源,但森林的火开始向山下蔓延,速度极快。
五人被扔在地上,惊恐大叫,瞪着腿连连后退缩在一起。
“妖怪!原来是妖怪!那小鳖孙在家里养了个妖怪啊!”
“我就说他一个外地人才来几天就敢和我们抢位置,原来仗着自己家有妖就为非作歹!”
他们叫嚣着,吵闹着,谢望秋烦不胜烦,一记术法将五人禁言了。水龙越卷越大,铺天盖地地浇在林子里。但火势蹿得太快,井水很快被抽干。
眼看近水救不了远火,他闪身到夜空中,浮云飘过,借天雨地水,顷刻间乌云密布遮住了月华。
大雨倾盆而下,他空立于天地之间,没有一滴水能近身,火势渐渐熄灭,浓烟与雨雾朦胧了大山,五只鹌鹑也被淋成了落汤鸡。
谢望秋落地,环顾一周,大片林木枝丫漆黑,破观也被烧得彻底坍塌,燕昀做的木家具化为乌有,泥佛漆黑光秃地立在废墟中。他俯视道:“纵火烧山,在光州是死罪。”
五人张不开嘴,瑟瑟发抖地缩在一起。
如此大范围的火灾,即便被灭,山下的村庄也该发现了冲天火光与遮住月华的浓烟了,过不了多久必会有人来查探情况,这五位五张嘴一条心,反咬一口也说不定,他过不久就要离开,与归时分道扬镳,若是不解决这些人,回来继续找归时麻烦就不好了。
正在他愁眉不展时,一个黑影从山下冲来,提着锄头,惊慌的面容在见到安然无事的谢望秋时愣了。
归时抹掉脸上的汗,喘气上前,脸上的布条被火燎地黢黑,他看了眼地上的五人,又上下检查了一遍谢望秋,松了口气,“阿玉,没事就好……”
谢望秋呆住了,归时的头发被烧得卷曲,单薄的衣服捉襟见肘,裸露的皮肤是火焰燎烤后大片通红的水泡,以及被树枝刮擦后留下的血迹,触目惊心,脸黑得不成样,像是抹了一把锅底灰,黑与红混在一起,残破得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鬼,眼睛却是明亮的。
归时一边喘气一边担忧地问:“怎么起火了?”
谢望秋不知道他是以多快的速度、穿过多长的火海与深林才跑回来,双手不自觉握拳,“这些人放火烧山。”
归时后怕道:“得亏下了雨……”
归时早就认出这群人了,他的眼睛就是被他们打的,秉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他懒得计较,没想到他们竟然顺杆子爬找上门来,还要烧了他家,若不是老天长眼,阿玉可能就没了。
他怒气冲天,扔了锄头对五人拳打脚踢,恶狠狠道:“不还手真当老子好欺负是吗?放火?烧山?要杀人吗?你们怎么敢的,这在光州是死罪!都跟我去衙门进大狱!”
归时打了半天五人也不吭声,奇了怪了,“怎不说话了?大爷,你平日不是最能说吗?”
大爷又恨又惧,脸色一会儿红一会儿白。
谢望秋解了禁术,站在归时身后静静等待。
“我去你大爷!你们两个狼狈为奸,你个孽障竟敢私藏妖物,我们放火怎么了?不放火怎么知道你家有妖!我就后悔没多点几把火,烧死那妖怪!”
“你还敢打我们?去衙门啊!去啊!谁怕谁?我们发现妖怪当立大功!”
“妖怪?什么妖怪?”归时听不懂,但下意识转头,谢望秋平静地看他。
大爷气得脑袋伸出二里地,恨不得把唾沫星子抹归时脸上,“你装什么无知!火就是我们放的又如何!你身后那妖怪都现原形飞上天了,我们亲眼所见,去衙门啊!现在就去!看是我们入牢狱还是他被诛!”
归时脑子全然懵了,五张嘴在他耳边叫嚣,他震愣地与阿玉对视,不可置信,等待回答,阿玉却不做任何反驳。
他们就这么僵持着,时间在对峙中被拉长,一路狂奔的伤痕阵阵作痛,仿佛大火还在灼烧,但周围明明只剩余烬。
良久,他忽然目光凝聚,发了狠,转头锄头已经要落在大爷头上。
谢望秋心跳突一下,紧拉回归时,不可置信道:“你做什么?!”
阿爷脖子一缩,眼珠子差点瞪出来,“你要干什么?你要杀人不成!”
旁边的青年动弹不得,只能伸头去挡,“爹!”
归时冷静得可怕,“杀了你们,就没人知道了。”
青年惊慌大叫:“你杀了我们底下的乡亲们都会知道我们失踪,迟早会把你们抓出来的!我们不说,我们什么都不说,只要你放过我们。”
归时冷嗤:“这么大的山火,你们身死情理之中。”
谢望秋紧紧桎梏,“归时,别冲动,我有办法。”
他将归时拉远,轻按掌心以示安抚,另一只手背在身后施法传令。
没一会儿一个肥头大耳锦衣华服者凭空出现,发懵地四下环顾,一道神谕给他干那儿来了?正愁着,忽见谢望秋浑身散发神光,他这一生也算是为上神行了几件事,但几乎从未亲眼见过上神,这么直挺挺站在他跟前的,这是第一个,他扑通双膝跪地,哆嗦道:“上上上上神,下官李平敬拜!”
李平小心询问:“上神怎突然召见小人了?”
谢望秋说:“我非上神,只是代行者,这五人把我家给烧了,引得山火,火我灭了,人你处理。”
一国之师被上神传唤都是处理一些上神不好插手的事,多为作恶的妖魔鬼怪,他以为又是什么恶鬼作怪,抬手就准备灭了,结果五个面色惊恐的人瞪眼看他,他紧急收手,“凡人?”
李平差点以为自己修为不够,瞪大眼睛继续盯,还是没看出个所以然,迟疑道:“上神确定是他们?”
谢望秋说:“是,你们的人,自己处理。”
李平了然地“哦”了一声,狠狠给五人一人一个肘击天灵盖,咆哮道:“放!火!烧!山!啊?烧哪座山不好偏烧这座!找死呐!光州的县令是不是那个姓木的?大半夜尽给我惹是生非!都给老子见县令!”
青年还想挣扎,“他是妖啊!我们都看见他上天了!”
“我看你们是作妖,上天怎么了,本国师还会钻地呢!”李平最怕和那些上神打交道了,上神生于天道,替天行事,身上的因果繁重,俗话说“敬鬼神而远之”,除了仙人,没人喜欢和天道打交道,打好了是位列仙班,打不好就是灰飞烟灭永世不得超生。他恨铁不成钢,“都跟本官走!”
话音刚落,李平便带着五人溜之大吉,只留一句余音:“上神勿恼,下官这就解决了几位孽子,后会有期!”
余烬下的寂夜。
“疼吗?”谢望秋问。
归时从发愣中清醒,忽然扣住谢望秋的手腕,拉着他往山下走,一瘸一拐。
谢望秋边跟边问:“上哪儿去?”
归时只留给他倔强的后脑勺。
“太晚了,去山下客栈住,明日我不上工了,以后也不去了,这里的人不喜欢我,我们换个地方住。”
谢望秋知道现在不合时宜,却还是说了:“我明日离开,你往后不必随我。”
他看着狂奔后凌乱的高马尾倔强地束着,就是看不到背后那张熟悉的脸。
归时停下脚步,沉默不语,牵他的手依旧有力。
谢望秋解释,“我在找一个人,那人找到了,我要带他回去。”手腕忽然一紧,他继续说:“很久之前我就说过,我一定会离开,这些年,多谢照顾。”
手腕上的力,几乎将他折断,谢望秋疼得皱眉,那个沉默的后脑勺说话了。
“那个人叫你上神,你是神……”归时语气中尽是自嘲,“你,什么都知道吧?你肯定知道……”
他转身,与谢望秋一高一低站在石阶上,仰着头,用尽毕生勇气问出了那句压在心底很多年的问题:“那个人,对阿玉来说很,重要吗?”
他不敢看谢望秋,耳尖泛红,手心全是汗,可能太紧张了,时间很漫长,谢望秋又不说话,他只觉得头顶的目光要将他灼伤,心防将要溃散时,谢望秋说话了。
“重要。”
归时目光瞬间黯然,即便早已知晓答案,还是在听到时缄默了。他松开手,退后一个台阶,保持两个身位的距离,恭敬道:“这些年,冒犯上神了。”
归时抬眼,目光晦暗不明,暗掐指尖,嗓音紧绷,“我知不可,但……抱歉。”
谢望秋对归时向来没有防备,以至于被归时向下拉时,防不胜防,归时稳稳扶住他的腰,他瞳孔剧颤。
归时紧闭的眼睛近在咫尺,谢望秋感受到唇上的柔软。
归时落荒而逃,夜风将谢望秋身上残留的归时的温度卷走,他愣愣地看着归时远去的方向,手指抹唇,回神,借月华看清了血迹,那一身的伤,很疼吧。他忽然后悔,多说几句,多解释几句,不好吗?
他沿着阶梯一步步走下去,到了山下,正好七百六十九级石阶。
谢望秋离开了光州,一路向北,在接近北部雪山的地方找到了守墓的周战野,他想将人带走,周战野却抱着墓碑死活不肯撒手,说那是他妹妹,阿妹胆小,不敢一个人待在冰天雪地里,他要陪她,他说得口齿不清,摇摇欲坠。
谢望秋眉头紧皱,上手摸周战野的额头,烫得吓人,怕是高烧把肉身烧坏了?那更得抓紧带走了,凡人的病,害起来能要人命。
他将人点晕带走,从北境传回神都的话,他的落点也会在神都的最北边,那里是混沌的无界区,且距离太岁宫过于遥远,一路上有被帝鸿察觉的风险。落点最好直接在太岁神殿,虽然不能保证完全不被帝鸿发现,但只要人在殿下手中,帝鸿来了也无济于事。
他利用日月星辰判断太岁宫的方位,直奔南方,等到了光州他才发现,一切竟然那么巧合,星宫方位不偏不倚正好在他们住的那座山正上方。
他才离开几天,被烧的痕迹虽然还在,但灰烬中已有不少嫩芽站起。
为了以后方便从人界的各个地方回到这里,他走之前费了些工夫落下传送法阵,正当他要提人离开时,附近传来微弱的求救声。
这座只有他们俩才回来的山、那气若游丝的求救,谢望秋提心吊胆循着声音而去,扒拉开丛丛野草,只见倒塌的横木边靠坐着一个血淋淋的人,不是归时,谢望秋舒了口气。
那人长得很妖异,身上也透着一股浓浓的死气,警惕地盯着他,两只眼睛还在流血。在谢望秋这里,遇见便是缘,顺手就救了,就像当初遇到归时那样。
把人挪到被烧得房顶都没了的观中,青年一张床、周战野一张床,谢望秋不会治疗之术,给人擦掉血迹后,用了一些丹药,然后施法疏通了经脉,不会死掉,就算大功告成了。虽是救人,但他不能像救归时那样一直陪着,即便这人伤势比当年归时还重。
他准备带着周战野离开,那人却一把拉住他,说了第一句话,“你是谁?”
“游历的道士。”谢望秋说:“你这一身的伤非凡人所能为的,你虽是凡人之躯但应该不是人类,不然以这受伤程度,早该走了。”
青年还不松手,盯着他,问:“你叫什么?”
“谢姓,无名。”谢望秋抽回手,最后叮嘱了一遍,“我还有事,你身上的伤我处理过,明日之前勿妄动,这是剩下的丹药,都是基础的补药,身上不舒服了就吃一颗,虽不能治病,但可以调理身体,你非常人,应该自己也能调理,好生照顾自己,我走了。”
谢望秋哪有一次性说得这么清楚明白过,说完他连口都懒得开了。
“谢吾?”青年低笑,忽地疼皱了眉,却还是在笑,“好名字。”他瞥向躺在旁边的少年,问:“他是谁?你们要上哪儿去?”
谢望秋蹙眉,没理他,横抱起周战野就走,经过青年时又被拉住了衣袖,怎么也拽不掉。他愠怒,“放手,与你何干?”
青年忽捂住口孱弱地轻咳,略表歉意,“冒犯了,我可以看到人的命途,此人命克太岁是天煞孤星,谢兄与他待在一起会凶多吉少,你是我的救命恩人,不敢让恩人离开。”
“抱歉。”原来是他敏感了,谢望秋敷衍搪塞,“多谢告知,但此人已被我救下,便不能置之不理,告辞。”
谢望秋刚踏出门口,只觉胳膊一凉,有种温水打湿衣袖的错觉。他低头,瞳孔瞬间缩聚成恐惧的粒子。一根笔直的木刺插入周战野头颅中,他无知无觉,像睡着了一样,安静,无声。
谢望秋震惊扭头,怒瞪青年,那眼神恨不得掐死他,他平生第一次感到无助,当年光和酆都打架去了,怎么不抽空学一下医术呢,现在只能做简单的止血,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破观外,青年看不见的地方,谢望秋原地通天,越过仙界直达神都。
——太岁宫
神都隐于星辰之外,位于九霄之巅,这里无论是云层还是宫殿建筑都格外壮阔,太岁宫单大殿就有十丈高、百丈宽,十个人才能抱住的顶天立地柱排列有序地矗立在殿中,凡人走在其中只会感到无尽的旷寂。
太岁似乎知道谢望秋要回来,坐在大殿外的长廊上,腿荡在云层里,不知在看哪。谢望秋刚落地,太岁便转头对他笑,“阿玉回来啦。”
看到谢望秋抱着的少年与大片血迹时,他愣了一瞬,起身查看,“怎么回事?”
谢望秋低头,像做错事的孩子,“我就救了个人,那人杀了他。”
太岁指尖轻点谢望秋的额头,一点明光从指尖膨胀成将两人包裹住的圈,谢望秋毫无阻碍地将自己的记忆共享给了殿下。
没多久,太岁收了术法。
谢望秋问:“还有救吗?”
“他在被刺时就死了。”太岁突然问:“阿玉认识现在的酆都吗?”
“不认识。”谢望秋如实回答。
“你认识了。”
谢望秋眉头一跳,“他是宿衡?”忽然眸光变暗,“我去杀了他。”
太岁拉住他,“一世的周战野已经死了,杀他也救不回来,不若你接近宿衡,看能不能查出他背后有谁,生死簿怎么就认他做主了呢?等周战野转世,如果宿衡动手,你便可趁机先行一步。”
谢望秋拱手,“明白。”
“保护好自己,如若遇到危险,以自己为主。”太岁叮嘱,并赠予了自己亲手用神力锻造的神兵铁器——铁雨天问。
谢望秋回到破观,人间已过去小半年,青年早就不知所踪,他没去找,而是收拾了一下山中旧事,比如归时种的菜园子杂草丛生,他给除了草,道观破败没法住人,他没有修缮,但是将一些还能用的东西都收入囊中,比如归时做的木衣柜、躺椅、竹筒杯等,坍塌的厨房还有一袋白砂糖,他拨开灰尘握在手中掂量,这么小一袋怎么要那么多钱呢。
收拾好所有东西后,他出发了。
去找归时。
这次的任务是鬼域宿衡,生死不定,若未来某一天他死了……在离开前还是见一下吧。
找人对他来说不是难事,更何况他这儿还有许多归时的东西,追踪符纸闻着味就飘过去了,一路西行。
追踪符根据气息复刻归时走过的路,有人烟稀少的山路,也有拥挤川流的城中大道,人多的时候,他就只能一路走过去,到了人少的地方再飞行加快脚程,即便这样,也用了近半个月时间才入西京,主要是归时在好几个地方都生活过,他跟着纸符在那些地方的周边绕了好些圈,耽误了不少时间
西京坐落在黄沙大地上,是庆安国最西边的领土,因抵御外族而常年战争。
这里没有植物遮风,卷起的黄沙漫天,谢望秋全身裹了个严实,蓑帽一圈落地的长纱布用于遮挡风沙。他站在干枯的胡杨树下,看到了归时。
归时穿着士兵的衣服与另外几人坐在一根枯断木上闲聊,他们前面不远处是军营,被一圈简易的栅栏围住,军营外散布着好些个士兵,再往里安扎着营帐,整个军营四面黄沙望不到头,也难怪不怕有逃兵,就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谢望秋要不是跟着追踪符,压根找不到。
胡杨树下站着一个人,即便隔得很远,在没有遮挡的地方依旧显眼,只要稍微往这边多看两眼就能发现。
是副将先发现的,扛着枪指过来高喝:“何人来此!”
洪亮的声音吸引了周围士兵的目光,所有人一致看过来。
谢望秋走出树下,靠近军营,黄沙与风将长纱吹得飞卷,直到谢望秋站在副将面前说着什么,归时才在迟疑与震惊中起身缓缓靠近。
谢望秋正在解释,归时拉住他的胳膊,将人面向自己,难以置信道:“阿玉?”
隔着纱,他看清了脸,正是他心心念念的人。
副将通情达理,虽然家属无通报来探望有违军规,但人都到这里了,直接赶人有伤军心,简单问了几句便离开了。
归时的几个好友围过来,对着隐隐约约的面容一阵赞叹问这是谁。
归时局促地牵着谢望秋的手腕将人挡在身后,“他是我……”
他想说救命恩人,但怎么也开不了口,他骗得了别人骗不了自己,最后含糊不清地说了句“家人”,心虚地瞅了眼谢望秋,怕他听见又怕他听不见。
“你怎么来了?”归时将人带离营地,他们远远地站在那棵胡杨树下。
谢望秋这次学乖了,前因后果说得很清楚,甚至没有避讳自己的身份。
归时安安静静听完,脸上的笑意没下来过,他压着心跳问:“为何跟我说这些?”你明明可以直接离开。
谢望秋不自觉地将目光从他脸上错开,说:“不告而别不好。”
对不告而别有愧的心理,只存在于重要人之间。归时眼睛弯弯,盯着谢望秋傻笑,脑中一闪而过亲人的画面,他收敛了一些。
他们在树下闲聊,家长里短,互相询问过去这段时间的生活,以及未来的打算,归时很识趣地没往深了问,只是浅浅地知道阿玉将会很久都不在人界便足够了。
归时下午作训完带谢望秋参观了军营,到了黄昏,他们点燃篝火在树下烤肉,几个军友送了些酒水,大漠孤烟,落日浑圆,归时说着让谢望秋微醺的话。
——阿玉定已知晓我心意,我意属于你,但人神殊途,没结果的事不能强求,只求阿玉离开后不要忘记我。
谢望秋忽觉自己目的不纯,来看他就为了听这句话,听到了就满足了。他看着归时的脸,用目光描绘轮廓,将归时拓印在脑海里。
他吃着归时亲手烤的肉,料足肉香,外酥里嫩,归时不参军的话一定是好厨子。
见到了想见的人,听到了想听的话,吃到了归时亲手做的佳肴,他再无遗憾了。就着大漠的星辰,他举杯相邀,归时见状要与他碰杯,却不想谢望秋绕过他的手臂,他的身体被拉得前倾,他震惊地看谢望秋仰头一饮而尽,脑袋是空白的,但身体已经诚实地喝下了这猝不及防的交杯酒。
谢望秋走时,归时的声音乘着夜风吹入耳中。
我一定会当上大将军。
谢望秋为了混入鬼域,设法假死,肉身化莲封存在瑶池,灵魂混入大千世界的亡魂中进入鬼域。通过早有预谋的“偶遇”,成功见到宿衡,好在之前救过宿衡一命,再经过长达数年的鬼域潜伏,谢望秋混入了阎罗殿成为宿衡的手下。
宿衡看好他的实力,又因有恩,对其信任有加并委以重任,即便两人因周战野的死存在一点小隔阂,但这在谢望秋得知宿衡是鬼域之主时就被“镇压”下去了,宿衡相信没有什么鬼敢和他计较,尤其是死后的抓鬼道士。
为了方便将周战野灭杀在转世的摇篮里,宿衡命谢望秋回人界布守,对接他派遣出的小鬼们。鬼怪在人界没有阴气活不长久,需要定期回到鬼域,但宿衡不可能给每个小鬼一个鬼王令,谢望秋便成了把小鬼们送回地界的中介。走了宿衡这层关系,谢望秋“转世”时没喝孟婆汤,带着“生前”的记忆为宿衡办事。
他回到人界,回到那座山,世界之大,上哪儿去找那些在外游荡的鬼?于是他又借用了抓鬼道士身份,到处降妖除魔了一段时间,在人界建起了“鬼见愁”的完美道士口碑,也在人界鬼圈里散布了“鬼王坐下玉雪君协助寻人”的消息,时间久了,人和鬼都找他,两头对接还不能让两头撞见,谢望秋坐在修缮好的家中,前脚刚送走一只传递假消息的鬼,后脚就有人来找他除鬼。
这样不是事,必须将两个业务分隔开展。他开始把住的破观重修、佛像重立,像模像样地培养修士,教他们入门、修行。
时间又过去了许多年,第一批修士出师了,能够替他独立除恶鬼了,他便开始撒手不管,告诉学徒们自己有别的事情要做,山中之事被全权托付出去。
然后自己一个在另一个山头盖了茅草屋与小鬼们对接,日月星转,每次都是假消息,还必须亲自验证一下假消息。好不容易让他找到周战野转世,以为可以带人回神都交差了,周战野却因命克太岁,夭折了。
如此,他又要从头开始了。
有一天,他在茅草屋里推算周战野转世地规律,一张张黄纸上笔墨杂乱,铺满了桌面,豆大的青灯轻轻跳跃,他忽然饿了,刻着简笔莲花的竹筒杯只剩茶渣,他喝了许多年的无糖毛尖,也苦涩了许多年。
他开始每隔一段时间回一趟道观,看看那些不复存在的痕迹,试图从中寻找到一些熟悉。他明知思念,却不敢去找归时,怕被宿衡发现弱点。
他就这么在日复一日的琐事与思念中忍着,每次来道观都有变化,从一开始的小破观,被第一代出师的修士们做大做强,包下整座山,摇身一变,成了现在小有名气的“仙台山”。
后来他的某位徒弟从外面回来,御剑飞行拖着头羊,说是给人除妖,人送的,还说那地带发生了战争,死了好多人,被安排在边境的崇武营全军覆没,西京过段时间估计会有很多鬼怪出没。
谢望秋正在窗外看新入门的小娃娃习文,他一顿,脑子空白,归时当年就是随着崇武营迁移到西境的。
下一刻,窗前已无人,黄沙漫天。
跃迁术,神都的法术他已经很久没用了,踏上沙地时眼前黑了一瞬。沙漠还是那个沙漠,他寻找沙漠周边的村庄,挨个问哪儿有战争,崇武营在哪里。平民百姓怎会知道,尤其战乱后这些百姓很多都是外面流落来的,对周边环境都不甚了解。
问不出结果,他掏出归时以前的物品,利用追踪符一路追寻,达到更西的边境,黄土连天,横尸遍野,可想而知当时的血流漂杵。战场早已冷却,只剩一望无际的尸体无人处理。这一区域的死人味混杂在一起,追踪符无法精准定位燕昀。
谢望秋到现在脑袋还是空白的,他无错地站在战场前,不知从何寻起。
蹲下,拨开一个人,不是,拨开一个人,不是,拨开一个人,还不是……
有的人脸已经被砸烂了,他害怕认不出归时,一个个问灵。
“铁雨。”
“七花屏尘相,八解濯亡灵。”
“七花屏尘相,八解濯亡灵。”
“七花屏尘相,八解濯亡灵。”
……
一整天下去,术法已经熟练到不需要起势了,他也已深入战场腹地,却还没能找到归时。
日月轮转,他不敢停歇,他来这儿战争就已经结束了不知几日,在这炎热的地带,大部分尸体开始腐烂,刺鼻的瘴气将要遮天。行走其中,谢望秋不得不升起隔绝屏,接连三天寻找无果,他开始幻想归时临阵逃了,说不定正在哪里好好活着。
他忽地自嘲一笑,真是疯了,跟着追踪符找到这里,却自欺欺人地幻想他能活着。
他继续问灵,直到第七日清晨,他找到了归时的上半身。
没有头,没有胳膊,铠甲被什么坚硬的武器划破,露出模糊腐烂的血肉。
谢望秋瞳孔聚缩。蜡烛灭了。
强撑七日的疲惫瞬间涌上头,他跌坐在地,呼吸都要被掐断。面对这样的归时发愣,他原以为失去归时,就像凡人丧亲一样会痛哭流涕,毕竟他在人界,只有归时。
但没有,只是,心里好像突然缺了一块,空落落的,闷闷的。
一个无趣单薄的漫长生命,唯一鲜活的记忆,失去了那个让记忆鲜活的人,他的生命也就黯然失色了。谢望秋空白了很久,终于回过神,他轻轻拍打自己的胸膛,好似安慰自己。是难过吗?还是不舍?抑或者两者皆有,混杂在一起,聚成了怎么也顺不下来、哽在胸口的气。
他找了归时七日,归时被分尸了不止七日,新魄不可能在世间待这么久。除非执念太深……
谢望秋手掌盖在半具尸体的心口,冷得他指尖轻颤,心也跟着颤了一下。他忽然想……不,他要,他要那蜡烛永远燃下去。
他将自己的魂魄剥离出一半,融入汇聚成的莲子中,种入归时的胸膛,种子进入躯体后,与归时的即将消散的魄融合,绽放盛莲。文曲仙君的藏书阁有记载,身体与魂魄存在超越三界之外的联系,那是源于世界之根本,任何手段都无法将其斩断,是谓灵引。
这是他准确快速地找到归时转世来生的唯一办法。归时不像酆都大帝周战野,周战野死后不入轮回,相对好找很多。归时一届凡人,入了地府后不一定会转世,就算转世了,受前世影响,过了判官后灵魂会被洗涤一遍,和上一世不完全一样,转世后更是无从寻起。
剥魂离魄,放在三界六域任何人身上都是要命的。
谢望秋浑身发冷,额头虚弱无力地抵在刀柄上,脸色苍白到透明,另一把刀一直在颤抖,他控制不住自己的手,视线一阵阵发黑,慢慢变成全黑,耳朵里嗡嗡响,像蚊子长鸣,渐渐地,也归于寂静了,他能感觉到心跳狂跳,拼了命地要把剩下的命数全跳完,身体在死去,视听嗅触味,五感都在魂魄剥离后逐步消失。这感觉,就好像和归时一起躺在棺材里,漆黑、无声。
无边无际的乱葬之野,薄雾与瘴气之中,一个单薄地身影隐藏其中,枯石般一动不动,与这死寂之地融为一体。
偷偷改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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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又改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