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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龙战于野1 [P]周战 ...


  •   鬼域人间,地下拍卖场。

      “那我走了。”太岁看着他们,最后深深地看了周战野一眼。

      周战野抬手,欲言又止,太岁已转身离去,走向了通往外面的长梯,藏身在巨大的神窟之后。他放下手,最终什么也没说。

      穆铃大大咧咧地席地而坐,“且候着!等太岁神传来带走帝鸿的消息我们就动身。”

      “谢仙师,上一任酆都大帝是个什么样的人?”周战野忽然问。

      谢望秋看他,是酆都大帝那张脸,只是周战野尚处于少年时期,还是个一穷二白的乞丐,没有酆都大帝那潇洒劲。

      “他很厉害,神都没有几个能打过他,我也打不过,战神黄天夸过他天赋异禀。”

      “他与太岁神关系是不是很好?”

      “他在追殿下,只不过到死也没追到。”

      周战野缩了缩脖子,“上神是不是讨厌他?”

      谢望秋轻瞥,只看到周战野的头顶。

      “酆都命克太岁,相距太近对谁都不好,殿下若讨厌他就会杀了他,而不是放任他一次次夜半叨扰。”

      周战野低垂的脑袋猛地抬起,不敢置信,“上神喜欢他?”

      谢望秋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殿下讨厌受制于人,酆都并非殿下的拒绝才没追到,他们在等一个时机,一个解除婚约,脱离帝鸿控制的时机。”

      周战野沉默握拳,太岁不仅没有摆脱帝鸿,还要因为他,主动去找帝鸿。

      谢望秋的声音在巨大的神龛中回荡,像是宿命的绝唱,“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殿下如此,我亦如此。”

      穆铃心里咯噔一下,目光落在谢望秋的背影上。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就像十二仙门围剿燕帝君那样吗?明知燕帝君必死无疑,却还要一意孤行与全世界为敌,去奔向一个对你伤害那么深的人,何苦呢?

      谢仙师,何苦呢?

      穆铃突然嗷一嗓子跳起来,握在手里的黄纸符无故自燃。她惊呼,“太岁神带帝鸿离开了!我们行动!”

      穆铃往洞里摸,一把扯下一块用于隐蔽的无息布,原本空荡的暗室出现一个铁门,她打开门,白奈生奄奄一息地趴在铁笼中,遍体鳞伤,一股刺鼻的血腥气扑面而来,他手里死死攥着断尾,两眼“死不瞑目”盯着门外人,嘴里还在渗血,咳咳地不知在说什么,那眼神凶得骇人,三人被盯地头皮发麻。

      宿衡竟将他凌虐至此!若宿衡来了,白奈生必死无疑。

      谢望秋眉头下压,暗暗握拳。

      他逃出那块碎了的月凝露说:“我这里有月凝露,可以帮他疗伤。”

      穆铃眼睛瞪成了铜铃,“这这这这也太大块了吧!月凝露可以生死人肉白骨疗伤效果堪比奇迹,只是给他止血消伤会不会太奢侈了哇?我看他还有气,我这里有极效救命丸……”

      谢望秋说:“麻烦穆小姐救他,事后我定为你寻来新的月凝露相赠。”

      得嘞,这下月凝露没要到,极效救命丸也搭进去了。

      谢望秋招出非攻,说:“你们在这帮他疗伤,血腥味会吸引死侍,招来宿衡我便无暇顾及你们了,我会将这里封下结界在外面拦截宿衡。”

      穆铃猛然拉住他,惊慌道:“谢仙师,你要不再等等?”

      好歹等你师弟赶过来啊!我们这一残一弱一幼的,你一个人也保护不来呀!

      谢望秋抬头,视线仿佛穿过天花板看见了四面八方潮水般聚过来的死侍,他扯下穆铃的手,肃声道:“事不宜迟,他们追了白奈生那么多天,最熟悉他的血腥味,死侍的鼻子都很灵敏,宿衡很快就会赶来。”

      君主离开前一记千里传讯给穆铃安排好了活,但如今燕昀还没赶来,也不知醒没醒,如此情形就好像她故意出了个馊主意把谢望秋往火坑里推,若是哪天帝君回来了定要治罪的她!

      穆铃就差给谢望秋跪下了,紧紧拉住他的衣袖不肯撒手,强颜欢笑,“等一等吧谢仙师,哈……哈哈,说不定你师弟来了,我们胜算更大了不是吗。”

      谁知谢望秋离开的更决绝了,“不行,我去把他们引开。”

      谢望秋原地跃起,身轻如燕地踏着层层围栏消失在顶部,白金的屏障从顶部落下,一口巨大的钟扣住了神龛。

      穆铃彻底跪了,完了完了完了完了!君主这真不怪我,这次是您关键时刻掉链子啊,我紧赶慢赶完成您的叮嘱,没想到燕昀没赶来!

      周战野安慰道:“如果结局不如我们所愿,无非就是一死。”

      “你说得轻松,我得保护你哎!若是夺回了生死簿但你没了,他们就前功尽弃了!”

      “我也可以保护你们。”保护他流浪且短暂的一生中,屈指可数在乎他的这几个人。

      周战野说地认真,穆铃不屑一笑。

      -
      周战野有一个秘密,一个令他惧怕到不敢开口的秘密。

      他是个怪物,死不掉。

      他爹娘死于火灾,火灾时他娘挺着十个月大的肚子躲在湖里,被人捞上来后就生了他走了。他吃百家饭长大的,村民都很照顾他。但他是灾星,带来了长达半年干旱,明明干旱后就会有一场大雨,他们就有活路了。但在大雨降临前,火灾先一天降临了,整个村子都烧没了,空气里全是烧焦的肉香,他跪在雨里挨家挨户给他们磕头,亲手将他们埋葬立坟,守了他们七天七夜。

      那时他才八岁,成了乞丐,到处流浪,和野狗抢食,到别人家偷家禽吃剩的菜剩饭,被人拿棍子打的鼻青脸肿还在护着怀里的吃的,他以前是吃百家饭长大的,现在还在吃百家饭。

      他流浪到哪个村,哪个村就会招灾,瘟神的名号在燕国都传遍了,他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群童欺他无父无母无人庇佑,比谁先把他打哭成了他们的游戏,把他脖子栓上铁链和穷凶恶极的野狗关一起互相撕咬成了他们的乐趣,他们觉得欺负他是在替天行道为民消灾。

      他反抗过,但他太瘦小了,打不过,而且两拳难敌四手,反抗到最后反而伤更重了。

      流浪到哪都是如此,他不想活了,他想吃一顿好饭后把自己埋了。

      吃什么呢?就像村长给他蒸的大白馒头,干嚼也甜滋滋,或者潘婶炒的青椒小青菜,刘爷爷家的咸豆腐就白粥,黄伯伯家的辣白菜,方姐姐家的腊肉拌饭……

      他看着对面的馒头铺子,咽下口水,趁摊主收钱时,他箭一样冲过去抱着一笼就跑,他从来没跑这么快过,撞开一个个挡他路的人,将摊主的骂声远远甩在身后,到了他暂居的破庙中后,他累的两腿打颤,才发现胳膊都被蒸笼烫起泡了,他顾不得,狼吞虎咽的吃着大白馒头。

      好甜。

      视线渐渐模糊,他一边抹眼泪一边想,和村长爷爷做的一样甜。

      最后一口,他哽咽到无法下咽,抬头靠墙,捂住了眼。外面天要黑了,黄昏的光穿过大门,温柔地洒在破碎的神像上。他收拾收拾心情,准备离开,走之前他看了眼神像,说:“如果这世上真的有神,就请你眷顾一下我吧……”

      他离开了,回到出生的那个村,这里已经杂草丛生,他给自己挖了坑,立了无字碑,和村民们躺在一起,“我来看你们了。”

      他亲手把自己埋葬了。

      漆黑,一片漆黑,还有窒息。真好,可以结束痛苦了……心跳在无尽的黑暗中归于平静。

      不知过了多久,他猛地睁眼,泥土呛了他满口,眼睛进沙睁不开。他盲眼挣扎,恐慌降临。他怎么没死?他明明死了,他明明已经死了啊!

      窒息感压迫他想要个出口呼吸,泥土太厚,下了场雨让泥土更实,怎么也拨不开,心跳先是加剧,后又归于死寂,他彻底窒息。

      呼!

      他猛然睁开眼。

      没死?怎么回事?他明明已经死过两次了,两次绝望地窒息让他恐惧,拼了命的扒土,动作越大越难呼吸……

      呼!

      又一次醒来,他重复着之前的动作,拼命挣扎……

      呼!
      ……
      呼!
      ……
      呼!
      ……

      一轮又一轮,不知死了多少次,他终于见到了天光,爬到地面后,他狼狈地跪在地上双手撑地粗重喘气,两支手血肉模糊,眼睁睁看着伤口愈合,他茫然无措,浑身发冷。

      为什么死不掉?为什么死不掉?为什么死不掉!

      他疯狂地想要求证,旁边有以前村口的立碑,他用尽全部力气一头撞上去,头骨碎裂的剧痛让他两眼一黑,昏死过去,再醒来时立碑的血已经干涸了。

      他跌跌撞撞离开,周围的村子里全是欺负过他的人,他捡起一根粗木棍,见到以前打他的大伯,一棍子轮上去。

      大伯破口大骂,巴掌呼过来的时候,他又是一棍,像疯狗一样纠缠不清,大伯以为他真的疯了,叫来村民,石头棍子全打在他身上,皮肤绽裂血流不止,他一个少年本就打不过常年劳作的成年人,又有那么多棍棒相助,更打不过了,很快他被打趴了,一拳一脚全往要害处去。

      肋骨断了,胳膊断了,肺部直接被踩塌陷,鼻青脸肿到看不出个人样,他被活活打死了。村民嫌晦气,把他随便往荒山里扔,山里有蛇虫走兽,野狼来了将他分食,他尸骸全毁。

      他又醒了,身体恢复原样,衣衫褴褛,目光空洞,行尸走肉的游荡,像找不到家的孤魂野鬼。

      忽然有一天,有个小孩指着他说“有鬼有鬼啊”,他记不清了,只记得后面一群人把他抓起来,绑在十字架上,用火杀他,把他烧死后,准备埋了,但他又醒了,他们恐慌之下把他活埋了。他在无数次窒息的死亡中从地下爬出来,才发现压着他的是一座小土山。

      后来他离开了燕国,随处流浪,在一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落脚,紧接着饥荒也跟来了,饿极了就人吃人,他没爹没娘,很快成了被盯上的目标,人们吃了他,却发现他杀不死,就将他绑在道观前,当神供着,排着队捧着碗,一个接一个,一刀接一刀割他的肉,他死了一遍又一遍。

      后来战争停止了,这些聚在此处躲灾的人纷纷离开,寻找自己的家人。他们觉得杀不死的一定是怪物,便将他关到铁笼里,沉入湖底。

      他在溺死中求救,确实无尽的黑暗与死寂。

      没有办法,他没办法了,逃不出去,他放弃了,开始感受心脏渐渐停止的过程。后来不知为何,铁门的锁自己落了,他逃出来吗,来到那间道观,这里的神像完整,见证过他被吃的全部过程,供桌的牌匾上刻着“太岁”二字。

      他仰望神像,像寻常百姓一样双膝下跪,双手合十,张了张干燥的口。

      “上神不眷顾我,为何不让我死?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我实在撑不住了,我快疯了。”他闭上眼,眼泪留下,低头指尖触碰到眉心,“你告诉我,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

      神像眉目低垂,道观寂静无声。

      哗——

      大雨倾盆而下,天地茫茫一色,道观成了山里唯一的庇护所。一个姑娘背着篓匆匆进来避雨,摘下蓑衣才看见跪在神像下的少年,少年脊背挺拔,但身材单薄,身上挂着破布,似是未察觉有人靠近。

      和一个衣不蔽体的流浪汉在一处躲雨多少有点晦气,她看着实在扎眼,从篓里取出干净的衣服,扔到他身上,“小弟弟,我这里有衣服,你换上吧。”

      沉浸在巨大悲伤中的周战野确实没听到有人靠近,当温暖干净带有胰子香的衣服盖在他肩上时,他错愕地抬头,看见一个相貌平平的姑娘,姑娘尴尬地笑了笑,“外面刮风下雨挺冷的……”她往墙角退了几步。

      周战野开口,声音沙哑,“谢谢……姐姐。”

      换上衣服后,他们各居神像一边,无话可说。还是姑娘耐不住寂寞,找周战野闲聊,其实一只是姑娘在说周战野在听。

      雨一直在下,姑娘把自己家的鸡毛蒜皮七大姑八大姨都说了一遍,说她家三个姐妹中就数大姐最可怜,家里当时太穷,把大姐卖给一个农民,两人结婚第二年准备生孩子时,家里发生了一场大火,把姐夫烧死了,大姐生了孩子后也没了。大姐因为是卖过去的,那边的人都不认识她娘家,所以他们死后也没人通知他们,他们也以为是大姐恨爹娘,才一直没回家看看。

      许多年后,父母实在想女儿了,跋山涉水找到了农夫家,但那村子荒草连天,只有一堆无字碑和村口的石碑在立着,四方打听他们才知道,原来这个村子都死于火灾,大姐早没了,生的孩子逃过了火灾,但是下落不明。

      “那孩子如今应该也有十一二岁了吧。早知道我当年就该催他二老行动,纠结来纠结去反而等不到了。”姑娘深深叹气,“活着本就不易,想做的事还是要尽早做,错过了就要后悔一辈子了。”

      周战野怔怔地看向那姑娘。

      姑娘忽然站起来,伸头看天,“雨下小了,我得走了,再不走天就黑了,小弟弟,那衣服送你了啊,再见!”

      周战野愣怔了许久,猛地爬起来,想抓住那位姑娘的蓑衣,但姑娘跑得太快了,他什么也没抓住,他看背影越来越远,才从干到说不出话的嘴中吐出两个字,“小……姨……”

      “小,姨……”

      他跪得两腿发麻,站不起来,拼命爬过门槛,踉踉跄跄冲向雨中,在泥泞中摔倒,一遍遍喊,声音沙哑难听,“小,姨……小,姨……小姨……”

      雨水润湿了喉咙,他终于哽咽地喊出了完整的话,“小姨,你带我走吧……小姨,我想家了……”

      他终于像个孩子一样放声大哭,好像要将那么多年的委屈都哭出来,细雨茫茫将他淹没在无声的山中,泥土将他弄脏,细雨为他清洗。

      他回到道观中,仰望神像,虔诚地磕了三个响头,“求上神眷顾,望往后一生,平安顺遂。”

      后来他摸清了规律,只要他在一个地方停得不久,来的便是小灾小难。

      他一路流浪到蜀国,小心隐藏自己的怪异,以免被人利用。因为没有身份证明,靠着善施才能换来可怜的铜板买白馒头,在攒够七文钱可以买一整笼馒头时,他也终于遇到了只眷顾他一个人的真神。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7章 龙战于野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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