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她过分明亮》林嘉岁

46、转机 她向来信奉

　　“敢问，景灵山在什么地方？”洛明昭的话音里带了些许困惑，她眉头不经意间微微蹙起。

　　“距钱塘不远，但也不是什么深山老林，姑娘若当真想去不妨先听听这霍啭莺的来头。”那大夫的话音有些踟蹰，“霍啭莺霍神医是位能解百毒的神医，威名远扬。只是这霍神医行医多年有两不救：不救夫妻、不救情人。”

　　“这样听来，我替阿娘寻医，这霍神医应该不会拒绝。”闻言洛明昭立刻起身催促，“大夫，请您告诉我怎么找到这霍神医？”

　　“姑娘稍安勿躁，老朽还没说完。”那大夫捋了捋胡子，继续道，“这霍神医虽说医术高明，但为人却甚为蛮横无礼，去求医的十个有八九个都能被她气走。除此之外，霍神医不下景灵山，姑娘执意要去，不如去药房里购一张去往景灵山的地图，再将母亲一同带入景灵山，或许还有得救。”

　　“可我阿娘如今这样，真的能随随便便将她移来挪去吗？毒药不会在体内扩散吗？”洛明昭压不住心下疑惑，旋即脱口而出。

　　“从这里到景灵山，最多一个时辰。我用银针为你母亲封穴，这针抵上一两日应该没什么问题。姑娘现在最该做的，是去购置景灵山的地图，以及找几个人帮你将阿娘送入景灵山。”

　　“我明白了，”洛明昭听着这老大夫的话，顿时心下澄澈通明，只要知道该往何处费功夫，她就没有那么绝望。事情慢慢做起来总能一件一件全部解决，洛明昭当即决定去雇几个力夫，顺道再去买地图。她又将视线挪回老大夫身上，语气里带着恭敬，将他的出诊费结了，“多谢大夫，您真是帮了我大忙了。”

　　那老大夫又叮嘱了几句，这才不疾不徐离开了客栈。

　　方才吓到脸色煞白的客栈伙计一直在客房外徘徊，见洛明昭风风火火地拉开门，连忙问：“姑娘，您同行的客人如今怎么样？”

　　“方才有劳。”洛明昭又从袖口摸出些许银钱，面带诚恳地将其塞进伙计手中，“如今或许还得劳烦你帮我盯一下阿娘，不必做什么，只要看着这间房子不让旁人随意进来就好，多谢了。”

　　那伙计被她片刻未停的话音吓了一跳，还未曾反应过来，就见洛明昭的背影已经从客栈消失了。

　　他团了团手中的银钱，又将视线投向掩了大半的房门，最终还是将银钱收入怀中，将房门拉好。

　　洛明昭心中将要做的事情一件件顺好，这才小跑着去往药房，又去寻找力工，租了顶小轿子，事事亲力亲为却也办得妥帖，从头到尾不过小半个时辰就已经将一切准备齐全。

　　接下来就是要带母亲去往景灵山。

　　不过一个时辰的路程，四个力夫都是钱塘的本地人，也都听过景灵山的名号。几个人在路上同洛明昭攀谈起来，说起这关于景灵山霍神医的传闻。

　　相传她容颜昳丽，有那勾心夺魄之术，凡是独身前往景灵山的男子最后无一不对她魂牵梦萦。

　　又有人说她有一双与寻常人截然不同的湛蓝双眸，声音婉转悦耳，应是山中精怪化形而成。

　　一开始洛明昭还能插科打诨地听上几句，后来越听越觉得这群力夫似乎也不在意那神医医术如何，所说的话都是些臆想没甚意思，便不再接话，好在这路程也算不得远，一个时辰很快便到了。

　　入目是漫长的阶梯，洛明昭扶着奄奄一息的母亲，正要将母亲背好出发。便听得身后的力夫不知为何又拐了回来：“妹子，这阶梯大概有五层，满打满算三十余阶呢，你成吗？不然我给您送上去？”

　　“没关系，很近的，我很快就能到了。”洛明昭心底泛起些许暖意，向那力夫颔首示意，“多谢大哥。”

　　“那成，妹子你一切小心，希望阿娘早早恢复。”力夫朝洛明昭摆了摆手，这才转身离开。

　　洛明昭看着那漫长的阶梯，心中没有太多恐惧，她经历过太多命运的玩笑，并非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人。自然也干得了力气活，她能把母亲从这里背到阶梯尽头。

　　想到这里，洛明昭将自己的包裹系得更紧些，二话不说就将洛代荷背了起来，她的银针大多插在手腕与太阳穴，洛明昭小心翼翼避开那些地方，迈出了步子。

　　出门时穿的鞋子因为这两日的辗转磨得有些损痕，甚至连裙摆都变得黯淡，洛明昭却没在意那些，被母亲顺阶而上其实算不得太艰难。只要想到面前就是能够将母亲从九死一生中救回来的希望，洛明昭就觉得自己似乎也有了用不完的力气。

　　不知过了多久，她的额头渗出细汗，面色被晒得发红，这才到达最后一级阶梯。

　　入目便是一片竹林，郁郁葱葱之间，便见到尽头的一块牌匾，上面并无任何字迹，反倒是些稀奇古怪鬼画符样式的符号。

　　洛明昭看不明白，便也不再深究，只继续往前走。

　　那竹匾下是一扇几人高的大门，此刻虽然紧闭却并未落锁。

　　洛明昭拍了拍门，轻呼一声：“霍神医！听闻霍神医能解百毒美名远扬，家母身中奇毒危在旦夕，求霍神医救救家母。”

　　“霍神医！”洛明昭搀扶着母亲，一手又拍了拍大门，却并没听到任何人的回应。

　　就在洛明昭犹豫着是不是自己找错地方的时候，那道大门却忽然被人拉开。一个身穿深蓝色衣裙的姑娘映入眼帘，看上去与她差不多的年纪，只是这姑娘面色极为不善，眸光带着几分打量的意味。

　　洛明昭注意到，她的眼睛的确像是天空一样清澈的蓝。对她的好感不由自主地增添几分，洛明昭微微颔首，语气真挚道：“霍神医，叨扰您了。我母亲如今身中剧毒，希望您能给救她一命。”

　　“我凭什么救她？”那霍神医的声音与她想象中截然不同，有几分冷冽的语气，声音像是被砂纸打磨过有些微哑，却能清晰听出，这沙哑之声应当是她与生俱来的声线。

　　被她这样毫不客气的话怼得有些不知所措，洛明昭反应了一息，这才连忙开口：“在下不才，在临安仁和有家簪钗店，这么多年经营下来，钱财不少。虽说今日我身上的银两不多，若是霍大夫愿意救我阿娘，无论您想要多少酬劳，我都愿意为霍大夫悉数奉上。”

　　这霍啭莺像是被她这番话打动了，她复述了一遍：“你是仁和人？”

　　“是，我现在住在临安仁和。”虽不知这霍神医为何如此发问，但洛明昭还是老老实实答她的话。

　　霍啭莺听了这话，没再开口，反而是凑到洛明昭身边抬手推起洛代荷的下巴，扫过她发紫的嘴唇和煞白的脸。这才退后几步，转了转手腕：“还有得救，可以，我救她。”

　　“多谢霍大夫！”听了这话，洛明昭险些喜极而泣，她咬着下唇舒了一口气。

　　可她这口气还没放下，就听面前这个不苟言笑的神医继续开口：“不过我对你的钱没什么兴趣。如果想让我救她，你必须要在这里待满一整年，从跨入这扇门开始，你就不能再出这扇门，不能与山下通信。当然，我也不会为难你，只是让你在这里安安心心帮我抄医书，整理草药。”

　　“无论这一年出现了什么事情，你都不能离开。只要你应下，我一定帮你救活你母亲。”

　　“如何？”

　　霍啭莺抬眸看着洛明昭，眸子里甚至带了几分了然于心的肯定，没有人能够答应这种请求。思及此处，霍啭莺甚至已经准备关上大门。

　　但洛明昭一把挡住了她的动作，她的眸光里也是不容怀疑的坚定：“好，我答应你。”

　　霍啭莺有些意外，愣了愣，随即便露出了二人见面以来的第一个笑：“爽快，我帮你救她。”

　　说完这话，霍啭莺也不再试探，反而大步流星地走到洛明昭身边将洛代荷接过来，扶进怀里。

　　二人并肩向前走出几步，有几个药童与二人擦肩而过，锁好了门。

　　“我叫霍啭莺，你呢？”不知是不是洛明昭的错觉，她竟然觉得霍啭莺的语气甚至有些轻快，“是个给人治病的。”

　　“我叫洛明昭。”洛明昭放轻语气，尽量让自己不要那么拘谨，虽然这一切看起来都让人深觉诡异，但这个女子能够帮她救阿娘一命，她就将心底那些不适强行压下，“是个卖簪子的。”

　　听到洛明昭的回答，霍啭莺的心情显然更加愉悦了，她甚至开始哼一些洛明昭没听过的小调。

　　两人走过一间间竹屋，最终在一间竹屋前停步。霍啭莺将房门推开，把怀中的洛代荷放在一张太师椅上，手指搭在她的手腕为她诊脉，给她塞了颗药丸就将她身上所有的银针全部拔了下来。

　　“还好，有救。我先给她解毒，至于转醒估计还要再等些日子，仙人草这几日用完了，下次上山采药我去寻一寻，不过这个季节的仙人草并不好找，我姑且先用其他药为她续命，你不必担心。”

　　这是霍啭莺说的最多的一段话，虽说语气依旧是那种没什么感情的语调，但好歹让洛明昭安下心来。

　　“要你抄的书我今夜会给你送去，你住隔壁的竹屋，你母亲一会我会为她施针解毒，以后就跟你一起住在隔壁。”

　　“好，我知道了。”洛明昭应下霍啭莺的话，眼见霍啭莺去药柜前配药。

　　洛明昭思来想去，还是凑近了追问道：“霍神医，我想确认一下，是一整年都不能离开，也不能寄信对吗？”

　　霍啭莺正在配药，听了这话，面色倏尔一沉，转过身挑眉嗤笑一声：“若是受不了这里，你现在就带她滚。别在这里表里不一，搞什么偷偷摸摸逃走的把戏，我没空陪你玩这些。”

　　这话实在是有些伤人，洛明昭本意是想写信给仁和，至少让云尔蓁与越斯年知道她的近况，如今这样怕也是不能了。

　　但洛明昭早在来这里之前就听过了这神医的传闻，对于她这样的语气，洛明昭虽然也有些不可置信，但也不会同她争执。

　　洛明昭向来信奉言而有信，她自然不会随意违约。

　　方才霍啭莺那样激动的措辞，想必只是误会了她，她如今有求于霍啭莺，没必要和她争出个是非对错，将自己的心意悉数坦诚就好。

　　“霍大夫，如果我有什么说错的，我向你道歉，我没有那个意思。”洛明昭的语气诚挚，她弯起唇角很轻地笑了笑，“只是我救母一事，朋友与……”

　　“朋友与未婚夫婿都不知事情全貌，我只是想写信将事情告知，怕她们担心。我不会随意逃走，也不会违约，这点霍大夫可以放心。”

　　寄不出去的信就不寄了，现在救母亲的性命才是重中之重，洛明昭想。

　　反正蓁蓁知道她是来救母亲的，想来越斯年应该也不会因为这件事同她生出龃龉。即便有什么误会，蓁蓁大概也会替她好好向越斯年解释一二。

　　与此同时，一艘游船正在驶向仁和渡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