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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过客 我会帮姑娘 ...
听完洛明昭的的话,霍啭莺这才抬眸看向她。只此一眼,霍啭莺便兀自抬起手攥起洛明昭的手腕,自顾自给她号起脉来,声音也有些发紧:“你受伤了?”
洛明昭这才后知后觉想到,自己的后背似乎还有杖刑后的伤口。她怔愣片刻,这才向霍啭莺露出一个有些苍白的笑:“前几日不巧受了些伤。”
“你若死在我这里,平白给我添晦气,我可不会再帮你救什么人。”霍啭莺这话说得格外严重,她再不同洛明昭说什么下山的事情,反而拿起药箱拉着她的小臂就要去往隔壁竹屋给她换药。
“霍大夫,这是做什么?”洛明昭有些摸不清头脑,被她扯着险些一个踉跄,却又被她死死攥着不至于摔倒。
“你身体透支成这样,还抄什么书,这几日且好生养着。”霍啭莺像是忘记了方才同洛明昭的争执,颇有耐心地将她带进一旁的竹屋里。
见霍啭莺又开始准备为她上药,不知为何,洛明昭竟觉得这姑娘实在是嘴硬心软,哪里有传闻中那样可怖呢?
上过药又给她喂了药丸,霍啭莺点上安神香,把洛明昭强行按去休息。临走之前还放狠话给她:“今日不准出这间房,好生休养。”
知她一片热心,洛明昭不欲反驳,便按照她说的安心闭眼小憩。再睁开双眼时,天色已经暗了下去。
窗扇大开,有夜风簌簌拂过。竹屋内里只有书桌旁燃了支飘摇不定的烛火。
洛明昭起身关窗,果真身上的伤已经没有那么疼了。她顺势在房里稍微转了几圈,不知不觉便趋光走向书桌。
面前的书架上林林总总放了些竹简卷轴,最上方的一层摆得凌乱不堪,乱七八糟的竹卷在这整洁干净的房间内显得格格不入。许是出自开店多年的本能,洛明昭最看不惯的就是混乱无序。她找了把椅子勉强踩着,准备整理最上层的卷轴。
可没想到理到最后几卷,抽出卷轴时忽而有张轻盈至极的画纸顺势散落在地。
洛明昭将手上最后几卷竹简放好了,这才将地面的画卷拾起。
画页之上,是个姑娘,落笔处写着匡,还没等她把画全部展开,就被破门而入的霍啭莺打断了动作。
“那是匡将军留下的东西,没什么好看的。”霍啭莺的动作急匆匆的,拎着的食盒也是随手一放,便从洛明昭手里将那画又一次卷了起来,随手塞进了袖中。
“你醒了?感觉怎么样?”霍啭莺生硬地将话题转开,“给你带了饭,要是好些了。就快过来吃吧。”
洛明昭行至桌前将食盒打开,入目是些清淡的饭菜,却有三菜一汤,热气升腾,看上去应该是才做的。
“多谢你,霍大夫,你人真好。”洛明昭坐在桌前,发自内心感慨,“我身上的伤口本就不算重,如今却像是完全好了。”
霍啭莺略显无措地张了张嘴,最终也没能说出什么来,只哼了一声:“你要是好了,明天就跟我一起上山!”
“好,明日我同霍大夫一起去。”比起要她坐着等候,洛明昭更愿意同霍啭莺一起做些什么,她爽快地应下霍啭莺的话。
这霍啭莺却没想到洛明昭一句抱怨的话也没有,她甚至也在洛明昭面前拉开椅子落座。认真看了洛明昭半晌:“你这姑娘……”
“本就是我有求于霍大夫,您让我做的事情也算不得重。救母之恩无以为报,我听霍大夫的话也是应该的。”洛明昭将食盒一一排开,开始慢条斯理地用饭。
霍啭莺对这姑娘的印象愈发好起来,她也松弛了些,最终没忍住,在洛明昭面前笑了笑。
用过饭后,两人准备分道扬镳。
“谢谢你帮我收拾那个书架。”霍啭莺临走之前指了指书架的方向。
“举手之劳罢了。”洛明昭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了此刻的霍啭莺,不过她倒是对曾经在此处的人生出些许兴趣,“敢问,这匡将军是谁?”
岂料这话一出,霍啭莺却一反常态,并没有像往常那样将话硬生生地抛过来让洛明昭难堪。反而垂下眼睫,自嘲般扯着嘴角很轻地笑了一声:“过客罢了。”
话毕,也不等洛明昭回她的话,兀自拍了拍裙摆,抬眸看向洛明昭:“好了,洛姑娘,我劝你还是早些休息,你母亲的毒虽然我能控制它不再扩散,可若没有那仙人草,她依旧必死无疑。明早天一亮我就进山,我可不会等你。”
说完这些,霍啭莺起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房间。
洛明昭偷偷溜出门,看着床上虽然一如既往躺在原地一动不动的母亲,她之前发紫的嘴唇如今已然变得红润如常。这霍神医果真不负盛名,是个有真才实学的女医。
虽说脾气的确差了些,但她似乎也只是嘴巴毒了些,性格孤僻了些,算不得什么坏人,看久了竟然觉得有几分可爱。
见到母亲后,洛明昭又偷偷溜回了自己的竹屋。
那边霍啭莺先是将物件放回了竹屋尽头的厨房,随即便健步如飞回了房间,连洗漱都只是草草带过,熄了烛火闷头便躺在床上。
可谁曾想大半夜的辗转反侧,她竟然再睡不着了。
匡将军。
匡元皓。
这言而无信的混账玩意儿!
霍啭莺想到这个名字就气不打一处来,她恶狠狠地翻了个身,将整个身子蜷了起来。而在这种铺天盖地的愤怒过后,随之而来的是怅然若失的迷茫。
她在一片漆黑中伸出手,很轻地攥了攥自己的手指,又暗自叹了口气。
她是被阿婆捡来景灵山的,霍啭莺还记得那年她双眼尚且无法视物,被神医阿婆捡来景灵山。阿婆要将她收为徒弟,条件是在完成阿婆的愿望之前,永远不能离开景灵山。霍啭莺没多想,当即就应下了阿婆的请求。反正也是四处流离,不如跟着这个女大夫,还能够吃穿不愁,她吃不了什么亏。
自那以后,霍啭莺就安心地跟着阿婆留在景灵山,第二年,阿婆就治好了霍啭莺的眼疾,她这才得以窥见这大千世界的一草一木。
也知道了在这景灵山中不止她和阿婆两个人,还有沉默寡言的师兄,以及鲜少见面的那些个药童。
这师兄几乎从来没和霍啭莺说过话,每天就是帮阿婆上山采药、熬药、记录、最后撰写医书药典。
时日一长,霍啭莺跟着阿婆学医,阿婆也终于告诉她为什么要将这几个人留在景灵山这样一个偏僻的山头。
阿婆有一本百毒医书,这书中记载了阿婆这么多年走南闯北所有见过的毒药。如今阿婆年事已高,书中八九成的毒阿婆都已经解开。如今只差几味毒药阿婆就能够彻底写成这本药典,可也正因她的年纪越来越大,腿脚愈发不利索,甚至连进山采药这样简单的事情都做不到。
那个时候,阿婆捡到了方才弱冠年岁的师兄。阿婆说,师兄是心疾,了无生念一心求死。是她用上好的汤药一碗接一碗温了足足大半个月,就像医治霍啭莺眼疾那样每日小心照料,才将他从阎罗手中抢了回来。
在这山上,师兄只跟阿婆说话。师兄家中世代从医,听了阿婆不解完医典中的毒药终生不许下山的条件,他想也没想就答应了。自那以后,师兄便勤勤恳恳地解毒、试药,不过四五年的功夫,那本药典上就只剩下最后一味毒药没被解开。
霍啭莺听了这些,心中对师兄怜悯有之、钦佩亦有之。她也应下了阿婆的要求,温声开口:“师父,您救了我,治好了我的眼睛。于我而言便是我的再生父母。我此后也会像师兄一样,竭尽全力完成您的心愿。”
阿婆甚为宽慰,拉着她的手慢条斯理地开口道:“若是当真能够将一整本药典都解开,传于世间造福百姓,那我也算是此生无憾了,阿莺,把你们困在这里实非我所愿……辛苦你们了。”
“师父说什么呢?”霍啭莺亲昵地将额头抵在老人的膝头,“我是心甘情愿留在这里的。”
然天不遂人愿,那年的年末,景灵山出了两件大事。
在一个大雪纷飞的午夜,阿婆的呼吸停了。
阿婆尸骨未寒,景灵山便收到了一封来信,这封信带走了师兄。
当年,师兄娃娃亲的妻子当着他的面要与他划清界限嫁与旁人,师兄急火攻心险些死掉;如今,师兄逃妻的丈夫骤然去世,这妇人写信来说当年是她鬼迷心窍,想同师兄重归旧好。
霍啭莺知道,他其实已经为景灵山做了太多了。可她也明白,自己和他都答应过阿婆,要将药典全部解开,师兄如今若是要走,便是言而无信。
从来与霍啭莺交流甚少的师兄第一次在她面前露出那种脆弱至极的表情,他狼狈至极地红着眼圈,扯着霍啭莺的衣袖求她放他走。
霍啭莺跟着阿婆长大,素来心软至极,连强势的话都说不了几句,更何况是这样沉默寡言的师兄向她说这些。
几番踌躇,她还是让开了路,放师兄离开。
可她还是替阿婆觉得心寒,当初九死一生之际许下的诺言,如今却轻而易举地违背了,她对这些耽于情爱的人简直怒火中烧。
两人错身而过时,霍啭莺第一次用冷淡到毫无波澜的语气对那急切想要离开的师兄开口:“从今以后,你再也不是师父的徒弟,不是我的师兄。”
师兄步子僵了一瞬,抬眸望向她,长舒一口气,还是转身离开了。
自那以后,霍啭莺更加发愤图强,她不信这药典中的最后一味毒药,凭她一个人就没办法解决。日夜颠倒,翻遍各种现存医书,将阿婆留下的笔记看了又看,亲自去挖草药。
师兄走的第三个月,霍啭莺找到了最后一味毒药的解法。
这医书按照阿婆的遗愿被她整理好,预备登记造册,造福更多人。可霍啭莺名不见经传,她差药童带着这本珍贵的药典去出版,药童问了几日,甚至没有书商愿意印上一本。
霍啭莺痛定思痛,决定亲自接诊,只有她有了名气,才能实现阿婆的遗愿。
景灵山内有个可以治各种疑难杂症的女大夫,这件事是个在山中误打误撞被毒蛇咬了的农夫传开的。将这女大夫说得神乎其神,众人听了这话,有什么疑难杂症也都相继去往景灵山。
可这大夫有两不救,一是夫妻、二是情人。
越来越多的人知道了景灵山的霍大夫,都夸她医术精湛,可随之而来的也有许多人说她蛮不讲理,脾气暴躁,苛刻至极。更有甚者,还有说她打着从医的幌子行风流之事,实实在在是个吸人精气的山中精怪。
霍啭莺从不下景灵山,对于这些将她传得神乎其神又贬低她性格的诸般谣言,她一概不知。
直到后来,有人在夜里叩响了大门。
那人背后几支羽箭,眼圈红得骇人,手臂还有几道刀疤,不住往外汩汩渗血。在她拉开大门的瞬间,他一头栽倒,扯着她的手臂微弱的气声开口:“请……您救……”
话还没说完,就晕了过去。
纵使霍啭莺已然见多识广,见到此人这般模样还是被他的伤势吓了一跳,她不由分说地唤来药童帮她将这人高马大的男人扶进竹屋。
拔箭、处理伤口、上药、包扎,最后为他换了件干净的衣服。
忙到后半夜,床头烛火燃了大半。
霍啭莺忽而想起了他那双红得让人很难忽略的眼睛,下意识将手搭在他的手腕为他诊脉。谁知冰凉的指尖刚刚触及滚烫的手腕,下一刻,半靠在床边的男人倏尔转醒,他抓住她的手臂,施了几分力气将她拢进怀里,那有些干裂的嘴唇不由分说地落在她那微张的薄唇上。
他的动作很是青涩,像是不知道究竟要怎么吻才好,只是挨着她的唇。那模样像是要从她身上攫取她的温度。
霍啭莺怔了怔便开始激烈地挣扎,谁知这混账的力气属实很大,又用半环抱的姿态将她紧紧圈在怀里,她骤然惊觉,这混账此刻怕是不清醒。
他那受伤的手臂此刻正在她身侧,霍啭莺毫不犹豫地伸手死死按在了他的刀疤处,她用了十成力气,只一按,他的手臂又开始涌血。他吃痛一声,霍啭莺这才借机从他怀里挣扎出来。
挣出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果断干脆地扇了他一巴掌,干净的侧脸一瞬便有了鲜红的五个指印。
霍啭莺头也不回地准备离开,甫一转身,又想起忽而想起了什么。带着满腔愤怒转过身来,从怀里取出一个瓷瓶,倒出几粒药丸,捏着那男人的侧脸便给他喂了下去,这才转身步履飞快地甩上了门。
次日天光乍起,霍啭莺正起床洗漱,方才拉开房门,就看到昨夜被她一顿乱打的男人面带歉意在自己门前徘徊。
“霍姑娘。”他的声音糯糯的,听起来竟然有些可怜。
霍啭莺尚在气头,视而不见地转身晾药,谁知那男人竟然紧紧跟在她身后,又轻轻唤了一声:“霍姑娘。”
“怎么?”霍啭莺无论如何都没办法忽略这样一个大活人,她咬咬牙语气带着嘲讽,“昨夜的事还不够,你我还要春风一度吗?”
谁知这话传到这男人耳中却变了个味道,他站直了身子,秉手躬身致歉,近乎义正辞严地开口道:“对不起,这件事恕匡某无法答应。”
他还真拒绝上了?
霍啭莺几乎要被他气笑了,再不理他。
“霍姑娘,对不起,昨夜的事情是我孟浪,我定会对姑娘负责。”那男人又补充道,“我姓匡,叫匡元皓,是个将军。”
霍啭莺下意识驳斥他:“你准备怎么负责?你又不会留在这里!”
“我留。”匡元皓的声音坚定,“我会帮姑娘完成你的心愿,我想娶姑娘为妻。”
“发什么疯?”霍啭莺被他这些话弄得满头雾水,两眼一黑从他身侧走了过去。
走出好远,霍啭莺的声音才悠悠传来。
“昨夜你中了情毒,我已经帮你解过了,你我再无相干,你走吧,我不需要负责。”
可这匡元皓却出乎霍啭莺的意料,他几乎是这么多年来第一个心甘情愿想要留在这里的人。霍啭莺晾药,他就整理药架;霍啭莺上山采药,他就紧随其后庇护左右;霍啭莺提笔写药典,他就站在一旁帮她研磨。
日复一日,一直这样重复了两个多月。
霍啭莺实在忍不住问他:“匡元皓,你难不成是认真的?”
彼时正在倒药渣的匡元皓头也没抬,语气真挚:“我从不说谎。”
“你知道娶我意味着什么吗?”霍啭莺咬咬牙,像是怕这话不够让他打退堂鼓,便又补充道,“我这辈子都不会离开景灵山。”
匡元皓终于将所有的药渣都倒干净了,他抬眸看向霍啭莺,露出一个无害的笑:“那我也在这里陪着你,不就好了吗?”
他这话说得实在是太过易如反掌,就像是讨论天气那样无所谓。可霍啭莺看清了他眼底的真诚,他并没有说谎,他是认真的。
“你为什么非要娶我呢?”霍啭莺纳闷。
向来有话直说的匡元皓却罕见地迟疑了,他的目光定定望向她,许久后,垂眸笑了:“或许是,我对姑娘一见钟情了?”
心像是被银针扎过,有些微不可察的酸胀刺痛,甚至还有一丝丝不易察觉的……甜?
霍啭莺相信了他的话。
而后,他说家中有件一定要解决的事情,等他解决完了就来这里同她成亲,最多一个月,绝不让她白等。
如今已经过去三个月,他却了无音讯。
霍啭莺开始理解师兄,她竟然也生出几分想要下山的冲动。
可她还是没能下山,她怕自己的真心最终会变为梦幻泡影,等着,说不定还会有转机。若是当真亲自去寻他,却见到她不愿意看到的画面,那还不如永不下山。
直到如今,等到了前来求她救母的洛明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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