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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照影 ...

  •   琼英殿内,炭火烧得极旺,驱不散隆冬深重的寒意。李良羲立在半开的轩窗前,指尖无意识抚过冰冷窗棂上凝结的霜花。远处宫苑传来隐隐的丝竹声,是宫人们为即将到来的除夕宫宴提前排演。那靡靡之音,像一层薄薄的脂粉,试图涂抹掉这深宫无处不在的冷硬棱角。
      “殿下,”秋棠捧着熏好的宫装进来,声音压得极低,“崔三公子的事……有些眉目了。”
      李良羲没有回头,目光依旧投向窗外铅灰色的、低垂欲雪的天幕。“说。”
      “确如殿下所料,”秋棠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唏嘘,“当年断言崔三公子‘命格极阴,妨害家主’的游方道士,在崔家施舍过几顿斋饭不久后,便‘暴病而亡’了。有老仆隐约记得,那道士出事前几日,似乎……与崔夫人身边一位极得脸的妈妈有过接触。”
      窗棂上的霜花在李良羲指腹下融开一小片,留下冰冷的湿痕。意料之中。一个庶子的存在,本就如芒刺在背。若再寻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将他彻底打入尘埃,永无翻身之日,岂非一劳永逸?那“克孤”的命格,原来不过是嫡母精心编织、用以囚禁他一生、榨取他价值的牢笼。她眼前仿佛又闪过宫道回廊下,崔魁玉那张清秀病弱、带着几分金允明神韵的脸庞,以及崔明珩毫不掩饰的鄙夷和粗暴。这九寰的锦绣堆下,尽是这般腌臜算计。
      “知道了。”李良羲声音平静无波,收回手,指尖残留的湿冷让她微微蜷缩了一下,“更衣吧。宫宴……要开始了。”
      除夕宫宴,九寰最盛大的华章。太和殿内,金碧辉煌,恍如白昼。无数盏琉璃宫灯高悬,将殿中每一张面孔都照得纤毫毕现。龙涎香混着酒气、脂粉气,在暖融融的空气里浮动。御座之上,皇帝面容在珠旒后显得有些模糊不清,唯有一双眼睛,偶尔扫过殿中,带着惯有的审视与深不可测。
      李良羲的位置离御座不远不近。她身着繁复庄重的宫装,鸦青的发髻间簪着象征身份的赤金点翠步摇,流苏垂落,随着她端坐的姿态纹丝不动。她微微垂着眼睫,视线落在面前金樽中琥珀色的琼浆上,看似专注,实则心神凝于一处。
      只需稍稍抬眼,越过身前几位皇兄皇弟的席位,便能清晰地看到对面——
      金允明端坐于文臣上首之列。他一身深青绣云雁的官袍,衬得人如修竹,气质清贵温润。作为皇后胞弟、当朝少傅,他的位置足够尊崇,也足够……让她一眼便捕捉到。此刻,他正微微侧首,与身旁一位须发皆白的老翰林低声交谈,侧颜线条柔和,唇角带着惯有的、令人如沐春风的浅淡笑意。
      李良羲的心跳,在喧嚣的乐声中异常清晰地鼓噪起来。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袖口繁复的滚边。她几乎能感觉到自己目光的重量,沉甸甸地落在他身上。她期待着他能如往常般,感受到她的注视,然后回以一个温和的眼神,哪怕只是轻轻一瞥。
      终于,金允明似乎结束了谈话,目光不经意地抬起,掠过殿中。
      两人的视线,在灯火辉煌、人影幢幢的大殿中央,毫无预兆地隔空相遇。
      时间仿佛凝滞了一瞬。乐声、笑语、觥筹交错的叮当声,都退潮般远去。李良羲清晰地看到,他温润的眼眸深处,那点柔和的笑意如同被寒风吹拂的烛火,骤然僵住,随即飞快地黯淡、熄灭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无比熟悉的、深重的慌乱与……近乎狼狈的逃避。
      他甚至没有看清她眼底瞬间涌起的、带着希冀的微光,便仓促地、几乎是生硬地扭开了头。仿佛多看她一眼,便是莫大的罪过。他重新转向那位老翰林,侧脸线条绷紧,下颌微收,端起面前的酒樽,掩饰性地啜饮了一口。那动作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僵硬,将他刻意筑起的疏离高墙,清晰地暴露在李良羲眼前。
      心口像是被那仓促错开的视线狠狠剜了一下。一股尖锐的酸涩瞬间弥漫开来,带着冰冷的铁锈味,直冲喉头。李良羲迅速垂下眼,盯着金樽中晃动的液体,杯中倒映出琉璃宫灯扭曲的光影,也映出她眼中一闪而过的痛楚。原来,那日在暖阁中骤然冷却的距离,并非她的错觉。他竟如此……避她如蛇蝎?只因那点连她自己都尚未完全厘清的悸动?
      “五皇妹,”一个温润含笑的嗓音在身侧响起,如同暖玉,却带着无形的压力,“怎么独自饮酒?可是这新贡的雪酿不合口味?”
      李良羲瞬间敛去所有情绪,抬起眼时,已是一片沉静无波。四皇子李昭辉不知何时已端着金樽踱至她案前,脸上是无可挑剔的兄长关怀,目光却锐利如针,不动声色地扫过她方才视线所及的方向——金允明的位置。
      “四哥说笑了,”李良羲端起酒杯,唇角弯起一丝恰到好处的弧度,疏离而恭谨,“雪酿清冽甘醇,是难得的佳品。良羲只是……不胜酒力,浅尝辄止罢了。”她目光坦然迎上李昭辉的审视,心中却警铃大作。李昭辉的试探,从来不会无缘无故。
      “哦?”李昭辉挑眉,意味深长地笑了笑,目光状似无意地掠过对面,“孤还以为,五皇妹是睹物思人,心有所感呢。”他话中有话,意有所指。
      李良羲心头一凛,面上却不动如山:“四哥此言何意?良羲愚钝,还请明示。”
      李昭辉正欲再言,殿中乐声陡然一变,鼓点密集,编钟清越。礼官洪亮的声音穿透喧嚣:“雪笠国使臣到——!”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向殿门。
      一行身着雪笠国传统服饰的使臣鱼贯而入。为首之人,身姿挺拔如雪中孤松。他身着深蓝近墨的狩衣,其上以银线绣着繁复的暗纹,行动间光华流转,低调而尊贵。面容是雪笠贵族特有的冷峻深刻,眉眼狭长,鼻梁高挺,薄唇紧抿,整个人如同他故乡终年不化的雪山,散发着凛冽而疏离的气息。正是九条家的继承人,九条凉司。
      他目不斜视,步履沉稳地行至御座前,依九寰礼节躬身行礼,姿态无可挑剔,声音低沉悦耳,带着异国口音:“雪笠国使臣九条凉司,奉吾王之命,恭贺九寰陛下新岁康泰,国祚绵长。”
      皇帝含笑颔首,说了几句场面话。
      九条凉司直起身,目光平静地扫过殿中众人。那目光如同冰湖,深不见底,不带丝毫情绪,却在掠过李良羲时,几不可察地停顿了极短的一瞬。没有言语,没有表情,只有一种纯粹的、带着审视意味的打量,如同评估一件物品的价值。李良羲端坐不动,同样平静地回视过去。四目相对,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冰棱碰撞,发出细微的、只有彼此能感知的脆响。血缘带来的微妙牵引,与政治立场的天然对立,在这一瞥之间,无声交织。旋即,他收回目光,仿佛从未停留。
      李昭辉的注意力也暂时被这雪笠使臣吸引,眼底掠过一丝精光,似乎盘算着什么。
      李良羲趁机微微侧身,目光状似无意地投向大殿角落。在那里,靠近殿门通风处的一个不起眼的位置,坐着一个单薄的身影。崔魁玉。他穿着一身半旧的靛蓝色锦袍,颜色黯淡,混在光鲜的宗室勋贵子弟中格格不入。他低垂着头,几乎将脸埋进衣领里,瘦削的肩膀微微佝偂,仿佛要将自己缩得更小、更不起眼。面前案几上菜肴精致,他却几乎未曾动筷,只是偶尔压抑地低咳几声,苍白的手指紧紧攥着酒杯的杯沿,指节用力到发白。周围喧嚣热闹,他像被遗忘在角落的一抹寒灰。
      李良羲收回目光,心中那点因金允明而起的酸涩,被另一种更沉郁的情绪取代。困兽犹斗,而崔魁玉,连挣扎的力气似乎都被这深宅大院消磨殆尽。他那刻意流露的脆弱无助姿态,此刻看来,竟也带上了一丝真实的绝望。
      宫宴过半,丝竹管弦愈发热烈,舞姬彩袖翻飞,殿内气氛喧嚣升腾。酒气、脂粉气混杂着食物的香气,闷得人有些透不过气。李良羲寻了个由头,悄然离席。
      殿外的寒气扑面而来,带着雪粒的清新,瞬间涤荡了胸腔的浊闷。她裹紧斗篷,沿着灯火稍显稀疏的回廊缓缓踱步,远离了太和殿的喧嚣。廊外,几株高大的古柏在夜风中发出低沉的呜咽,枝丫的影子投在地上,如同张牙舞爪的鬼魅。
      走到回廊一处僻静的拐角,阴影浓重,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她停下脚步,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试图平复心绪。金允明仓促错开的视线,九条凉司冰冷审视的目光,李昭辉隐含机锋的试探,还有崔魁玉蜷缩在角落的孤影……种种画面在脑中翻腾。
      “咳……咳咳……”一阵压抑的、撕心裂肺般的咳嗽声突兀地从回廊另一侧的阴影里传来。
      李良羲循声望去。
      崔魁玉正扶着冰冷的廊柱,咳得弯下了腰,单薄的身体在寒风中剧烈颤抖,仿佛随时会散架。他显然没料到此处还有人,听到脚步声,惊恐地抬起头,苍白的脸上因剧烈的咳嗽泛着不正常的潮红,眼神仓惶如惊弓之鸟。看清是李良羲,他眼中掠过一丝难以置信,随即是更深的慌乱和窘迫,挣扎着想行礼:“五……五公主殿下……臣……咳咳……”话未说完,又被一阵猛咳打断,他死死捂住嘴,指缝间渗出压抑的呜咽。
      李良羲静静地站在几步之外,没有上前,也没有立刻离开。廊檐下挂着的宫灯昏黄的光线,勉强勾勒出他清秀却过分憔悴的轮廓。那眉眼间不经意流露出的沉静忧郁,在病弱和惊惶的底色下,与金允明抚琴静思时的神韵,竟有了几分微妙的、令人心悸的重叠。
      “崔三公子,”李良羲开口,声音在寒冷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清晰,平静无波,“夜寒风重,身体不适,何不在殿内取暖?”
      崔魁玉好不容易压下咳嗽,喘息着,声音沙哑虚弱:“臣……臣卑贱之躯,不敢……不敢污了殿内……贵人的眼……”他垂下头,不敢看她,姿态卑微到尘埃里。那是一种长久被践踏后深入骨髓的自轻自贱。
      李良羲看着他低垂的、毫无血色的脖颈,看着他身上那件明显不合时宜的旧衣,心中那点因探查而来的真相,如同冰棱,刺破了她最后一丝旁观者的冷静。这九寰的锦绣,是用多少人的血肉与尊严织就?
      她向前走了一小步,距离并未拉近多少,却足以让崔魁玉感受到无形的压力。他身体绷得更紧。
      “本宫听闻,”李良羲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同冰珠落入玉盘,敲打在崔魁玉心上,“当年断言你‘命格极阴,妨害家主’的那位‘高人’,似乎……与尊府上某位管事妈妈,交情匪浅?”她刻意停顿了一下,目光锐利如刀,穿透昏黄的灯光,直刺崔魁玉骤然抬起的、写满震惊与茫然的双眼。
      “崔魁玉,”她看着他眼中瞬间掀起的惊涛骇浪,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冷冽,“如果你是嫡出,这‘克孤’的命格,又该安在谁的头上呢?”
      寒风卷过回廊,吹得宫灯摇晃,光影乱舞。崔魁玉僵在原地,如同被一道无形的惊雷劈中。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死灰般的惨白。那双总是低垂、带着病弱忧郁的眼眸,此刻瞪得极大,瞳孔深处是翻江倒海的惊骇、难以置信,以及……一丝被强行压抑了太久太久、终于被点破的、名为“恨意”的毒火,开始疯狂地燃烧起来。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身体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着,仿佛灵魂正在经历一场天崩地裂的剧震。
      李良羲不再言语,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只留下冰冷的涟漪。她拢了拢斗篷,转身,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回廊另一端的夜色中,留下崔魁玉独自在刺骨的寒风与颠覆世界的真相里,摇摇欲坠。
      翌日,岁首祈福。皇家仪仗浩浩荡荡,出宫前往城郊香火鼎盛的“灵应观”。
      观宇依山而建,飞檐斗拱隐于苍松翠柏之间,庄严肃穆。缭绕的香烟如同淡青色的薄纱,弥漫在清冷的空气中,带着一种超脱尘世的静谧。善男信女早已被肃清,唯有皇家侍卫肃立道旁。
      皇帝率领宗室勋贵,依序进入主殿“三清殿”上香祈福。
      金允明随着文官队列步入大殿,他身着素雅的青色常服,神情沉静,目光落在宝相庄严的佛像金身上,带着信徒的虔诚。只是在拈香俯身的那一刻,眼角的余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殿外候着的人群中那道茜红的身影,随即迅速收回,如同被烫到一般,专注地凝视着佛前跳动的烛火,仿佛要将所有不该有的心绪都焚尽在这香火之中。
      李昭辉拈香的动作一丝不苟,面容平和虔诚,俨然一位仁德宽厚的储君模样。只是在他直起身时,目光与同样刚刚起身的李景贤在空中短暂交汇。李景贤脸上依旧是天真烂漫的笑容,眼底却飞快地掠过一丝只有兄弟二人才能读懂的精光。李昭辉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目光随即投向殿外,似乎在寻找着什么。
      九条凉司作为外邦使臣,亦在受邀之列。他站在人群稍远的位置,并未入殿拈香,只是静默地注视着香烟缭绕的殿宇和那些虔诚叩拜的身影。冰冷的凤眸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嘲弄,如同在看一场精心排演的戏剧。他的目光最终落在缓步走向大殿的李良羲身上,看着她沉静的背影消失在殿门的光影里。
      轮到李良羲了。
      殿内的人已陆续退出,香烟缭绕中,偌大的佛殿显得格外空旷寂静。巨大的鎏金佛像垂眸俯视众生,悲悯而威严。两侧是怒目而视、形态各异的护法金刚,烛光跳跃,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如同幢幢鬼影。
      李良羲独自一人,缓步走到佛前蒲团前。她并未立刻跪下,只是静静地站着,仰头望着那高高在上的佛像。檀香的气息浓郁得有些呛人,殿外隐约传来的诵经声仿佛隔着一层水幕。
      她双手合十,指尖冰凉。目光落在神像模糊而威严的面容上。祈福?祈什么福?祈这九寰江山永固?祈父皇龙体安康?还是……祈那求而不得、触手可及却又咫尺天涯的一丝温暖?心底深处,那个温润如玉的身影,那双仓皇避开她的眼睛,无比清晰地浮现出来。酸楚、不甘、一丝隐秘的渴望……复杂的情绪在香烟缭绕中翻腾。
      就在她心神恍惚之际,一个声音,毫无预兆地在她身后响起。
      那声音异常奇特。并非苍老,也非年轻,清越中带着一丝非人的空灵,如同山涧敲击寒冰,又似古寺铜磬余韵,直接穿透了缭绕的香烟和殿内的寂静,清晰地送入她耳中:
      “这位贵人,心中所求,究竟是这泥塑木胎的神佛,还是……那方寸之间,难以自持的……人心?”
      李良羲浑身剧震!
      她猛地回头——
      只见大殿侧门阴影与香烟雾气的交界处,不知何时,悄然立着一道身影。那人身形颀长,披着一件样式古朴、宽大异常的月白色长袍,袍袖几乎曳地。最令人惊骇的是他的发色——并非年老之人的花白,而是如同月华凝练、初雪堆就的纯粹银白!长发并未束冠,随意披散着,几缕垂落肩头,在幽暗的光线下流淌着冷冽的光泽。
      烟雾缭绕,看不清他的面容,唯有一双眼睛,在阴影中亮得惊人。那不是凡人的眼神,太过幽深,太过洞彻,仿佛能穿透皮囊,直抵灵魂深处所有的秘密与挣扎。他就那样静静地看着她,如同九天之上俯瞰凡尘的神祇,带着一丝若有若无、令人心悸的兴味。
      香烟在他周身浮动,那身月白与银发,仿佛随时会融入这殿宇的幽暗与虚幻之中。
      李良羲的心跳在那一刻几乎停滞。寒意,比殿外的隆冬更甚,顺着脊椎瞬间爬满全身。他是谁?是人是鬼?是仙是妖?为何……能一眼看穿她心底最隐秘的纠缠?
      那银发的身影,在氤氲的烟雾中,朝她极淡、极神秘地勾了一下唇角。无声无息,如同幻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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