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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暗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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琼英殿的暖阁里,兽金炭烧得正旺,驱不散窗外料峭的春寒。李景贤裹着银鼠皮裘,窝在铺了厚厚锦垫的圈椅里,小口啜着热腾腾的牛乳茶,一派天真闲适。他面前摆着一盘残局,黑子白子散落,显然心不在焉。
“四哥今日怎么有空来我这儿?”他抬起眼,笑容纯澈,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仿佛只是随口一问,“可是有什么新鲜玩意儿要同弟弟分享?”
李昭辉一身月白锦袍,外罩玄狐大氅,立在窗前,负手望着庭院里几株疏落的老梅。枝头残雪未消,几点伶仃的红梅在寒风中瑟缩,更显孤寂。闻言,他转过身,脸上是惯常的温润笑意,如同上好的暖玉,无懈可击。
“七弟说笑了,”他踱步到棋枰旁,随手拈起一枚温润的白玉棋子把玩,“不过是路过琼英殿,想起你皇姐去了雪山别院有些时日,不知归期。刘太师学问精深,性情却孤僻得很,不知五妹在那边可还习惯?”他语气关切,如同一位真心挂念妹妹的兄长,目光却似有若无地落在李景贤脸上,捕捉着他每一丝细微的表情。
李景贤放下茶盏,托着腮,眉头微微蹙起,带着点恰到好处的担忧:“是呀,我也挂念皇姐。前两日还遣人去太师府外候着,想问问情况,可太师府的下人嘴严得很,什么也探听不到。”他叹了口气,长长的睫毛垂下,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幽光,“只盼着皇姐能学些真本事回来。四哥你也知道,父皇……”他欲言又止,恰到好处地流露出几分对姐姐处境的心疼和对父皇态度的无奈。
李昭辉心中冷笑,面上却愈发温和:“五妹聪慧坚韧,刘太师能挑中她,自有其道理。只是……”他话锋一转,状似随意,“刘太师远离朝堂多年,此番破例,倒真叫人好奇,他与五妹都谈了些什么?莫不是……有什么关乎社稷的见解?”
李景贤眨眨眼,一脸懵懂:“社稷?这……弟弟可不懂。皇姐回来,大概也就是跟弟弟说说山上的雪景,还有太师府里的梅花开得好不好吧?”他拿起一枚黑子,胡乱地在棋盘上敲了敲,发出清脆的响声,仿佛心思全在玩乐上。“不过,”他话锋一转,带着点孩子气的“担忧”,声音压低了些,“皇姐性子要强,总说女子不该只困于后宅。前些日子还同我说,羡慕前朝那位能代天子巡狩的安阳长公主呢……四哥你说,皇姐该不会……真想像那位长公主一样,替父皇分忧,做个封疆大吏什么的吧?” 他这话说得天真,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李昭辉看着他那张酷似李良羲、此刻却显得格外“单纯”的脸,心中疑云更重。他正欲再探,殿外传来宫人清晰的通传:“五公主殿下回宫——”
李景贤眼睛一亮,瞬间丢开棋子跳了起来,脸上的喜悦真挚无比:“皇姐回来了!”他像只欢快的小鹿,径直朝殿外奔去,将李昭辉晾在了原地。
李昭辉眼底的温润淡去几分,染上一丝冷意。他整了整衣袖,不疾不徐地跟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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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门外,李良羲刚下马车。银狐裘斗篷裹着纤细的身躯,发髻间沾染着几片未化的雪花,清丽的面容带着几分长途跋涉的倦色,眼神却比离宫时更加沉静深邃,如同雪水洗过的墨玉。风雪的气息似乎还未从她身上完全散去,隐约还带着一丝……不属于宫廷的、松墨与烟火交织的淡香。
“皇姐!”李景贤已飞奔而至,一把挽住她的手臂,亲昵地摇晃着,“你可算回来了!想死我了!雪山冷吗?太师凶不凶?有没有给我带好玩的东西?”他连珠炮似的发问,声音清脆,带着毫不掩饰的依恋。
李良羲被他晃得微微一晃,低头看向弟弟那张与自己极为相似的脸庞。那纯粹的喜悦像阳光,让她冰冷的心底泛起一丝暖意,可随即,母亲产房内弥漫的血腥气仿佛又隐隐袭来,让那暖意瞬间变得复杂而刺痛。她抬手,轻轻拂去他肩头并不存在的落雪,动作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声音却温和:“景贤,别闹。四哥在呢。”
李景贤这才仿佛刚看到后面缓步走来的李昭辉,吐了吐舌头,乖巧地松开手,站到李良羲身侧,只是手仍悄悄拽着她的斗篷一角。
“四哥。”李良羲微微颔首,姿态恭谨,不卑不亢。目光平静地迎向李昭辉审视的眼神。
“五妹一路辛苦。”李昭辉含笑走近,目光在她脸上逡巡,试图找出雪山之行留下的蛛丝马迹,鼻翼似乎也捕捉到那丝若有若无的、不属于宫廷的陌生气息。“刘太师学究天人,能得他亲自指点,是五妹的福分。不知此番别院静修,太师可有何教诲?”他语气温和,带着长兄的关怀,眼底深处却锐利如鹰。
李良羲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近乎疏离的弧度,仿佛只是陈述一件寻常小事:“劳四哥挂心。太师他……不过是问了问良羲,可有想过未来的驸马,该是何等人物。”
“驸马?”李昭辉眉梢几不可察地一挑,显然没料到是这个答案。他探究的目光更深,“哦?不知太师属意哪家青年才俊?竟能劳动他老人家亲自过问五妹的婚事?”
“太师并未明言。”李良羲的声音依旧平稳,如同无波的古井,“只是循例问问罢了。良羲也答了,天下男儿,尚未见有值得托付终身者。” 她微微一顿,目光掠过李昭辉,投向不远处被寒风摧折的一小段梅枝,“况且,良羲的命运,何须挂在他人身上?”
她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李昭辉心中一震,那句“何须挂在他人身上”如同冰针,刺破了他温润的表象。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眼前这个一直被忽视的皇妹,内里蕴含着怎样惊人的力量。刘太师怎会只问驸马?这分明是敷衍!是掩饰!她到底在雪山别院得到了什么?
“呵,”李昭辉轻笑一声,试图化解那无形的压力,“五妹心气高是好事。不过女子终究……”他话未说完,目光被宫道尽头传来的动静吸引。
只见两名青年官员正大步流星地走来。为首一人身着玄色武将常服,身姿挺拔如松,眉宇间带着久经沙场的锐利与沉稳,正是崔家长子、京畿卫戍营少将军崔明珩。他身旁一人着深绯文官袍服,气质儒雅,面容俊朗,是崔家次子、吏部考功司郎中崔景淮。两人步履生风,气宇轩昂,显然刚结束述职准备出宫。
他们的出现,并未引起李昭辉和李景贤的过多关注,李昭辉只是目光略略扫过,微微颔首示意,便重新将注意力放回李良羲身上。李景贤更是只好奇地瞥了一眼,心思全在姐姐身上。
然而,就在崔家兄弟经过回廊拐角时,一个穿着半旧靛蓝锦袍的瘦弱身影恰好从回廊另一侧低头匆匆走出,似乎有些慌乱,步履踉跄了一下,发出一阵压抑的、撕心裂肺般的剧烈咳嗽声,在这寂静的宫道上显得格外刺耳。
李良羲的目光瞬间被这咳嗽声吸引过去。
崔魁玉扶着冰冷的廊柱,咳得弯下了腰,单薄的身体在寒风中瑟瑟发抖,仿佛随时会散架。他苍白着脸抬起头,试图平复呼吸,那惊鸿一瞥间,清秀却病弱的眉眼,微蹙的眉头和低垂的眼睫,竟在不经意间流露出几分与金允明抚琴静思时相似的、沉静而略带忧郁的神韵。他似乎也看到了不远处的皇子公主,眼中迅速掠过一丝惊慌和无措,随即死死捂住嘴,强忍着下一波咳嗽,瘦削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姿态脆弱得引人注目。
“明珩!”崔景淮低声唤了兄长一声,眉头微蹙,显然觉得三弟在此处失仪不妥。
崔明珩脸色一沉,碍于场合,并未大声呵斥,只是快步上前,一把攥住崔魁玉的手臂,力道不小,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将他往旁边僻静处拉扯,同时压低声音,语气带着明显的不耐和警告:“站不稳就回房去!在此处失仪,成何体统!冲撞了贵人,你担待得起吗?” 他动作粗鲁,仿佛在拖拽一件碍事的物品。
崔景淮则迅速上前一步,不着痕迹地挡住了崔魁玉狼狈的身影,朝着李昭辉和李良羲这边露出一个得体而歉然的微笑,微微躬身,替兄弟的失仪致意,却并未多言。
崔魁玉被崔明珩攥着手臂,痛得闷哼一声,却不敢挣扎,只能任由兄长半拖半拽着,踉踉跄跄地消失在回廊深处。那背影透着深入骨髓的孤寂与无助,以及一种刻意放大的、惹人怜惜的脆弱感。
这一切发生得极快,除了始终关注着那个角落的李良羲,李昭辉和李景贤的目光早已收回。
李昭辉仿佛根本没注意到那小小的插曲,或者说,一个无关紧要的崔家庶子,根本不值得他分神。他重又看向李良羲,脸上恢复温煦笑意:“五妹刚回宫,想必乏了,早些歇息。改日四哥再设宴,为五妹接风洗尘。”他看似关怀,实则下了逐客令,目光深处是冰冷的审视与未解的疑虑。刘太师、李良羲……她身上那丝陌生的气息,还有那句石破天惊的宣言……这些都像迷雾笼罩在他心头。
李良羲微微颔首:“谢四哥。”
李昭辉含笑转身离去,玄狐大氅在雪地里划出一道优雅的弧线。只是转身的瞬间,他眼底的温润彻底褪去,只剩下冰冷的算计。
李景贤看着李昭辉走远,立刻又黏回李良羲身边,挽住她的胳膊,声音带着撒娇的意味:“皇姐,别理四哥了。快跟我回殿里,给我讲讲雪山的事!还有,”他凑近了些,带着点促狭的好奇,压低了声音,“你从金少傅府上直接回来的?他府上好玩吗?”他敏锐地捕捉到了姐姐身上那丝不属于宫廷的、属于金允明府邸的独特气息。
李良羲心头微微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只轻轻拍开他的手:“顽皮。太师府很好,去少傅府是谢他昔日照拂之恩。”她避重就轻,声音平静无波,“走吧,回去说。”
她抬眼,最后望了一眼崔魁玉消失的回廊拐角,寒风卷过,空无一人。那带着几分金允明神韵的清秀侧脸,那刻意表现出的脆弱无助姿态,以及崔明珩毫不掩饰的粗暴对待,都像一幅冰冷的画卷,清晰地烙印在她眼底深处。这九寰深宫,处处是冰棱暗锋,也处处是无声的倾轧、践踏与……意想不到的、带着某种微妙暗示的“相似”。
梅林寂寂,寒风卷起地上的残雪,打着旋儿,将姐弟二人相携离去的背影,也笼罩在一片迷蒙的雪雾之中。远处,几片被风吹落的残梅,无声地委顿在冰冷的雪泥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