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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朝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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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应观的三清殿内,檀香浓得化不开,沉甸甸压在肺腑。巨大的鎏金佛像在缭绕的烟雾中半隐半现,悲悯的眼眸穿透烟霭,俯视着蒲团前茕茕孑立的女子。李良羲仰着头,指尖冰凉地合在胸前,殿外隐约的诵经声如同隔着一层厚重的水幕。祈福?她心底掠过一丝冰冷的嘲弄。这九寰的锦绣河山,龙椅上的九五之尊,抑或是……那抹仓惶避开、触手却又遥不可及的温润身影?纷乱的心绪在浓重的香火气里无声翻搅。
就在心神摇曳的刹那,一个声音自身后幽暗处穿透浓烟,毫无征兆地撞入耳膜。
那声音清越,带着一种非人的空灵,似山涧碎冰相击,又如古寺铜磬余韵袅袅,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如同直接敲打在神魂之上:
“这位贵人,心中所求,究竟是这泥塑木胎的神佛,还是……那方寸之间,难以自持的……人心?”
李良羲浑身剧震,仿佛被无形的冰锥刺穿!她猛地转身,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如擂鼓,几乎要破膛而出——
大殿侧门处,阴影与弥漫的香烟雾气交织纠缠,一道颀长的身影不知何时已悄然立在那里。来人披着一件样式古拙、宽大得几乎曳地的月白色长袍,袍袖流泻如水。最骇人的是他那一头长发,并非老者枯槁的灰白,而是纯粹如初雪、凝练如月华的银白!发丝未束,随意披散,几缕垂落肩头,在幽暗烛光下流淌着冷冽的微光。
烟雾浮动,将他的面容遮掩得模糊不清,唯有一双眼睛,在阴影中亮得惊人,幽深如寒潭古井,仿佛能穿透一切皮囊伪装,直抵灵魂深处最不堪的秘密与挣扎。他就那样静静地看着她,如同九天之上俯瞰凡尘蝼蚁的神祇,眼底带着一丝若有若无、令人心悸的兴味。烟气在他周身缭绕升腾,那身月白与银发,仿佛随时会融化在这虚幻的香火与殿宇的幽暗之中。
寒意,比殿外呼啸的朔风更刺骨,瞬间沿着李良羲的脊椎攀爬而上,冻结了四肢百骸。他是谁?是人是鬼?是仙是妖?为何能一眼洞穿她心底最隐秘、连自己都尚未完全厘清的妄念?
短暂的死寂在空旷的大殿内弥漫,只有烛火偶尔发出细微的“噼啪”声。那银发身影在氤氲烟雾中,朝她极淡、极神秘地勾了一下唇角。无声无息,如同一个转瞬即逝的幻影。
“小姑娘,”空灵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慵懒的打趣,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我可是此间庙宇里的狐仙,这么多年,你是唯一一个不跪神佛、也不拜神佛的。这般虚情假意,心不诚,恐遭神佛反噬啊。”那“狐仙”二字从他口中吐出,竟无半分妖异,反添几分飘渺。
预想中的惊惶并未在对面少女脸上出现。李良羲强行压下心头的滔天巨浪,迎视着烟雾后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眸。最初的震惊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尖锐的冷静。她唇角甚至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声音清晰,在香烟缭绕的殿宇中掷地有声:
“神佛如何?仙人又如何?”她的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劈开这满殿的虚伪烟雾,“若这世上真有仙人,不也是冷眼旁观这人间疾苦,任其沉沦么?”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带着某种斩钉截铁的决绝,“况且,仙也好,妖也罢,说到底,都不过是披了张人皮的‘东西’罢了。所求所惧,与凡人何异?”
烟雾后的月烬霜,那双幽深的眼眸里,第一次清晰地掠过一丝真正的诧异。兴味更浓了,如同发现了极其有趣的猎物。他正要开口,殿外却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内侍刻意拔高的通传:“时辰已至,请贵人移步——”
那声音打破了殿内凝滞的气氛,也截断了可能的对话。
月烬霜眼中的诧异化为一丝几不可察的遗憾,随即又被那深不见底的幽邃覆盖。他无声地凝视了李良羲一瞬,仿佛要将她此刻的模样刻入眼底。烟雾流转,他的身影似乎也随之变得更为虚幻飘渺。
“呵,”一声极轻的笑逸出,带着了然和一丝难以捉摸的期待,“倒是个……有意思的。”银白的发丝在烟雾中拂动,“有缘再会,小姑娘。”
话音未落,烟雾猛地翻涌了一下。待李良羲定睛再看时,那侧门阴影处,已是空空如也。只有残留的檀香气息和方才那番惊心动魄的对峙,证明着那并非一场幻觉。殿外催促的脚步声已近在咫尺。
李良羲深深吸了一口冰冷而浓郁的檀香,指尖的冰凉依旧,心绪却诡异地沉淀下来。她最后看了一眼那烟雾缭绕中垂目的巨大佛像,转身,迎着殿外涌入的光线,一步步走了出去。步履沉稳,脊背挺直,方才那一瞬间的脆弱与动摇,已被彻底封存于那幽暗的佛殿深处。
翌日,岁首朝会。
紫宸殿内,金碧辉煌,庄严肃穆。文武百官身着各色品级朝服,依序列班,垂手恭立。巨大的蟠龙金柱撑起高阔的穹顶,阳光透过雕花长窗斜射进来,在地面金砖上投下长长的光影。
李良羲身着繁复的五凤纹茜红宫装,鸦青的发髻间簪着象征身份的赤金步摇,立于宗室女眷队列的前端。她的位置稍靠后,却能清晰地看到前方御阶之下,皇子与重臣们的背影。
目光掠过那抹熟悉的、挺拔如修竹的深青色身影时,她的指尖在宽大的袖中微微蜷缩了一下。然而,她的视线很快就被大殿前方、御阶之下,一个极其突兀的存在牢牢攫住——
就在靠近御座阶陛的侧前方,文臣队列之首稍偏的位置,静立着一道月白色的身影。依旧是那身宽大古拙的袍服,银白的长发被一根简单的玉簪松松挽起大半,几缕碎发垂落,在殿内煌煌灯火下流淌着冷冽的光泽。他微微垂着眼,侧脸线条清晰而冷峻,肤色是异于常人的冷白。正是昨夜佛殿中那神秘的“狐仙”!他竟然早已在此!而且位置如此显赫特殊!
李良羲的心猛地一沉。寒意瞬间窜过脊椎。他究竟是谁?为何能堂而皇之地立于这朝堂之上,且位置如此靠前?昨夜的对峙,他那洞悉一切的眼神,此刻在朝堂明亮的灯火下,更添几分深不可测的诡谲。
“陛下驾到——”内侍尖细悠长的唱喏响彻大殿。
身着明黄龙袍的皇帝在御座上落座,珠旒轻晃,面容在冕旒后显得模糊不清,唯有一股无形的威压弥漫开来。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山呼海啸般的叩拜声整齐划一,响彻殿宇。
繁琐的朝仪按部就班地进行。当议及春祀与历法之事时,皇帝的声音从珠旒后传来,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
“灵应观掌祀之位空缺,关乎社稷祭祀,不可久悬。朕闻有方外高人月烬霜,通晓天文历法,道法精深,于社稷民生亦有卓见。今特旨,授月烬霜为九寰掌祀,掌祭祀、历法、星象诸事,以应天心。”
此言一出,殿内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竟是皇帝直接任命!未经廷推,亦无礼部、钦天监的正式举荐程序!这月烬霜,甫一露面,便得圣上如此信重?
“臣,月烬霜,领旨谢恩。”那月白身影从容出列,行至御阶之下,依礼躬身。他的声音依旧是那独特的清越空灵,穿透殿宇的寂静,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他直起身,浅灰色的眼眸平静无波,仿佛只是接受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差事。他的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殿内,在李良羲身上停留了极其短暂的一瞬。那眼神里没有惊讶,没有质问,只有一丝了然于胸的、带着玩味的深邃,仿佛在无声地说:看,我说过,有缘再会。
李良羲迅速垂下眼睫,掩去眸中翻涌的惊涛。指尖掐入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痛感,强迫自己维持表面的平静。这个月烬霜,绝非善类!他究竟是何方神圣?昨夜那番堪称大逆不道的对话,又在他心中留下了怎样的印象?他那滑不留手、圆滑得过分的话语,让她根本无法探寻丝毫底细!
就在殿内气氛因这新任掌祀的奇异气度与特殊任命而微妙凝滞时,皇帝的声音再次响起,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激起千层浪涛:
“另有一事。”皇帝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势,“今岁春闱,乃为国选材之重典。朕思虑再三,决意革新旧制。五公主良羲——”
李良羲心头猛地一跳,霍然抬首!
御座上的目光似乎穿透珠旒,落在她身上。“——聪慧明理,识见不凡。着令五公主李良羲,主考今岁春闱!”
“轰——”
整个紫宸殿仿佛被投入了滚烫的油锅!短暂的死寂之后,是压抑不住的、海潮般的窃窃私语瞬间爆发开来!无数道目光,惊愕、质疑、难以置信、探究、算计……如同密集的箭矢,瞬间聚焦在李良羲身上!开国以来,从未有过女子担任春闱主考的先例!这简直是石破天惊!
李良羲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巨大的声浪和目光的重量。她强自镇定,迎向御座的方向,深深一礼,声音竭力平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儿臣……领旨谢恩!定当竭尽所能,不负父皇重托!”
眼角余光飞快地扫过。李昭辉站在皇子队列前列,侧脸线条依旧温润如玉,唇边甚至噙着一丝恰到好处的、为妹妹欣喜的笑意。然而,那笑意丝毫未达眼底,他垂在身侧的手,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金允明站在文臣前列,背影依旧挺拔如修竹。在皇帝旨意落下的瞬间,李良羲清晰地捕捉到他握着朝笏的手指骤然收紧,指关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下颌的线条也瞬间绷紧了一瞬。那是一种深沉的忧虑,如同沉重的铅块压在他心头——他担忧她骤然站上这前所未有的风口浪尖,担忧她将要面对的滔天非议与明枪暗箭,担忧这千斤重担是否会压垮她。他的脸色并未剧变,但那瞬间凝滞的侧影,紧绷的线条,无不昭示着他内心的沉重。他迅速垂下了眼睫,掩去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
这突如其来的滔天巨浪,将李良羲彻底推到了风口浪尖。月烬霜带来的惊疑尚未平息,更大的风暴已然降临。
冗长的朝会终于结束。群臣如潮水般退出威严的紫宸殿,三三两两低声议论着方才那道惊世骇俗的旨意。惊疑、揣测、审视的目光依旧如影随形地黏在李良羲身上,但她恍若未觉,步履沉稳地走在出宫的长廊上。茜红的宫装在初春尚寒的风里拂动,步摇的流苏纹丝不动。
她的目标明确——前方不远处,那道几乎要融入朱红廊柱阴影里的深青色身影。
金允明走得很快,步履间带着一种想要逃离什么的仓促。然而李良羲更快。在长廊一处稍显僻静的转角,她几步上前,身影如同一道茜红的屏障,稳稳地拦在了他的去路之上。
“少傅大人。”她的声音清越,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力量,在空旷的长廊里激起微弱的回响。
金允明脚步猛地顿住。他像是被无形的绳索绊住,身形有一瞬间的僵硬。他缓缓转过身,目光低垂,避开她直视的眼眸,只落在她宫装繁复的领缘绣纹上。他的脸色虽无朝堂上那般苍白,但眉宇间那抹深重的忧虑尚未散去,下颌线条依旧绷紧。
“殿下。”他躬身行礼,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刻意维持的平静,“朝会已毕,殿下若无要事,臣……”
“要事?”李良羲向前逼近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她几乎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清冽的松墨气息,此刻却让她心头涌起一股尖锐的酸楚和愤怒。“少傅大人觉得,何为要事?”她的目光紧紧锁住他低垂的眼睑,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如冰锥,“是朝堂之上,你骤然收紧的手指?还是此刻,你避我如蛇蝎的眼神?”
金允明身体猛地一震,仿佛被那冰锥刺中。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脊背几乎贴上冰冷的廊柱,退无可退。他不得不抬起眼,目光仓惶地撞进李良羲的眼底。那双总是沉静如古井的眼眸,此刻翻涌着压抑的怒火、受伤的痛楚,还有一种他无法承受、也绝不该存在的执拗。
“殿下!”他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君臣有别,殿下贵为公主,臣……不敢逾矩。朝堂之上,臣只是……”他顿了顿,声音里那份深重的忧虑终于清晰地流露出来,“……只是忧心。春闱主考,干系重大,殿下初担此任,朝野瞩目,恐……恐非议如潮,压力如山。臣忧殿下……难以安枕。”
“好一个‘忧心’!”李良羲冷笑一声,打断他。那笑声在长廊里显得格外刺耳,带着被误解的痛。“原来在少傅眼中,我李良羲只配担忧非议压力,而不配拥有担当重任的资格?”她再次逼近,两人之间近得能感受到彼此呼吸的温度。她仰起脸,目光锐利如刀,直刺他眼底深处刻意筑起的堤防,“金允明,看着我!告诉我,你究竟在怕什么?在躲什么?!是怕我担不起?还是怕你自己……面对不了?!”
她看着他眼中瞬间翻腾起的巨大痛苦和挣扎,看着他紧抿的唇线,看着他额角因极度压抑而微微暴起的青筋。那熟悉的温润如玉,此刻被一种深重的狼狈和自我厌弃所取代。这比任何言语的伤害都更让她痛彻心扉。
就在金允明几乎要被那目光灼穿、防线摇摇欲坠之际,他猛地吸了一口气,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的稻草。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强行筑起一道冰冷的堤坝,声音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刻意划下一条鲜血淋漓的界限:
“公主殿下,”他刻意加重了“公主”二字,每一个字都像在喉间碾过碎石,“若按宫中辈分论,皇后娘娘乃殿下嫡母。臣为皇后胞弟,殿下……理应称臣一声‘舅舅’。”
“舅舅?”李良羲像是听到了世间最荒谬的笑话,唇角那抹冷笑瞬间凝固,随即化为一种极致的冰冷和尖锐的嘲讽。她眼底翻涌的怒火瞬间被冰封,只剩下刺骨的寒意。她死死盯着他,一字一顿,声音清晰地回荡在长廊里,带着玉石俱焚般的决绝:
“舅舅?呵……”她轻嗤一声,那声音冷得能冻结骨髓,“我李良羲,生母乃是雪笠国郁妃!我非中宫皇后所出!这具身体里流的,没有一滴金家的血!少傅大人,”她的目光如同淬毒的利刃,狠狠刺向他,“您告诉我,这声‘舅舅’,究竟从何论起?!”
这石破天惊的话语,如同惊雷炸响!金允明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身体晃了晃,强自站稳。他眼中的堤坝彻底崩塌,只剩下巨大的震惊和被赤裸裸揭穿的狼狈痛苦,死死地看着她,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就在这剑拔弩张、空气几乎凝固的一刻——
长廊另一端,靠近殿门方向的阴影里,一片玄狐大氅的衣角无声无息地拂过朱红廊柱的边缘。
李昭辉不知何时已悄然立在那里,身形隐在廊柱的阴影之中。他并未完全走出,只是静静地站着,温润如玉的脸上没有丝毫表情,唯有一双眼睛,锐利如鹰隼,穿透长廊里略显昏暗的光线,精准地捕捉着廊柱下那两人几乎贴在一起的姿态。
他清晰地看到李良羲逼近时那决绝而带着占有欲的姿态,看到她眼中燃烧的火焰和毫不掩饰的痛楚;他也看到了金允明那瞬间的失魂落魄和无法掩饰的痛苦挣扎。
那声清晰的“非中宫所出”更是如同最锋利的钥匙,瞬间捅开了他一直试图窥探的锁眼!
李昭辉的瞳孔深处,如同投入石子的寒潭,骤然收缩!一直盘踞在心头的猜测、疑虑,在这一刻被这活生生的场景彻底证实!他温润的面具下,一股冰冷而强烈的情绪骤然翻腾起来——是终于抓住对手致命弱点的掌控感?是对这悖逆人伦之事的鄙夷和愤怒?亦或是……连他自己都未曾深究的、更深更暗的波澜?
他紧紧盯着那两人之间几乎要燃烧起来的、充满禁忌张力的距离,眼神锐利如刀,像终于窥见了猎物锁链上那道最深、最隐秘的裂痕。一丝难以言喻的光芒在他眼底深处飞快掠过,快得让人无法捕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