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惊弦 ...

  •   雪山别院静得能听见雪落松枝的簌簌声。轩窗支起半扇,寒气裹着清冽梅香卷入暖阁。李良羲端坐案前,指尖拂过刘太师刚递来的孤本残卷,姿态沉静如水。炉上茶水初沸,白雾袅袅。
      刘太师捋着银须,目光却越过书卷,落在对面少女低垂的眼睫上。老仆昨日低声的回禀犹在耳畔——“五公主在玉带桥遇见金少傅时,眼里的光亮,老奴许多年没见过了。” 他啜了口热茶,茶盏轻落紫檀案几,发出清越的声响。
      “殿下,”他开口,声音温和如常,却带着洞悉世事的穿透力,“算算年岁,殿下也到了该思量终身大事的时候了。” 他观察着李良羲的反应,只见她翻阅书页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依旧没有抬头,只是翻页的动作更缓了些。
      刘太师继续道,语速徐缓:“不知殿下心中,可曾描摹过未来驸马的模样?是文采风流如谢家玉树,还是勇毅果敢似卫霍之姿?”
      李良羲缓缓抬起眼。眸色沉静,如古井无波。她唇角甚至带着一丝极淡的、近乎公式化的弧度,仿佛在讨论一件与己无关的寻常事。
      “太师,”她的声音清晰而平稳,在这寂静的暖阁里带着一种玉石般的冷冽,“这九寰天下,芸芸男儿,又有哪个,是值得我李良羲将身家性命、前程未来,尽数托付的?” 她目光平视太师,不闪不避,“再者,凭什么我李良羲的命运,就一定要挂在一个男人身上?依附而生,仰人鼻息,那与藤蔓何异?太师饱读诗书,难道也认为,女子便注定只能如此?” 最后一句反问,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锋芒。
      暖阁内沉寂片刻,只有炉上茶水翻滚的咕嘟声。刘太师静静地看着她,脸上并无半分意外,反而流露出一丝深藏的赞许与了然。他早知这五公主胸中丘壑。他更好奇的,是那深潭之下,是否真如表面般波澜不起。
      “殿下志存高远,老朽钦佩。”刘太师缓缓点头,话锋却陡然一转,温和依旧,却精准地刺向那潭水深处,“那么,金少傅呢?”他清晰地吐出那个名字,目光如静水深流,稳稳锁住李良羲,“在金允明面前,殿下此言,是否依旧成立?他在殿下心中,是否也与殿下口中那些‘庸碌男儿’,并无二致?”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李良羲握着杯盖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指节微微泛白。杯盖边缘与杯沿轻轻相碰,发出一声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叮”声,在这过分安静的空间里,不啻于一声惊弦!
      心口像是被那“叮”的一声狠狠敲中,无形的涟漪骤然扩散,搅乱了深潭的平静。金允明……那个名字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瞬间击碎了水面的完美倒影。温润的眉眼,清朗的声音,雪中挺拔的身影,还有他身上那股令人安心的松墨清气……那些被理智强行压下的、细碎而隐秘的悸动,此刻猝不及防地被这轻飘飘的三个字挑破,清晰地浮现在意识表层。
      一股强烈的、陌生的慌乱感猛地攫住了她,几乎冲破那层沉静的伪装。她迅速垂下眼睫,遮掩住眼底瞬间翻涌的波澜,但握着杯盖的手指,那细微的颤抖却泄露了心绪的动荡。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脸颊在微微发烫。
      “太师此言……”她开口,声音竭力维持着平稳,却比方才低哑了一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艰涩,“是在质疑良羲方才所言,还是……”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抬起眼,强行将眼底的惊涛压回深处,试图用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和不解来掩饰,“良羲不明白,这与金少傅有何干系?少傅于良羲,是师长,是……是自小看顾良羲之人,自然……与旁人不同。” 最后一句,她说得极快,带着一种急于划清界限又难以言明的复杂,反而更显得欲盖弥彰。
      刘太师看着她强作镇定的模样,看着她眼底那抹仓促掩藏的慌乱,心中了然。他不再追问,只是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和:“是老朽唐突了。殿下心志坚定,是老朽多虑。”
      暖阁内恢复了表面的宁静。李良羲端起茶盏,指尖的冰凉触碰到温热的杯壁,才惊觉掌心已沁出一层薄汗。她小口啜饮着茶水,滚烫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丝虚假的暖意,却无法驱散心底那被骤然点破的惊悸。那“叮”的一声,如同烙印,清晰地刻在耳畔。
      她放下茶盏,指尖依旧冰凉。“太师若无其他教诲,良羲想去院中看看新开的墨梅。”她站起身,仪态依旧端庄,只是转身离去的步伐,比来时略显急促,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想要逃离这令人窒息氛围的迫切。
      刘太师看着她消失在门口的背影,银须下的唇角,勾起一抹深长的弧度。
      风雪依旧。马车并未驶回皇宫,而是停在了金允明府邸那条清冷的巷口。
      李良羲下了车,对秋棠道:“在此等候。”语气不容置疑。她拢了拢斗篷的兜帽,遮住大半张脸,独自一人走进了风雪里。冰冷的雪粒打在脸上,带来刺痛的清醒。心口那团被刘太师点破的乱麻,在风雪中反而更加清晰。她需要一个答案,或者说,需要一个能让她混乱思绪沉淀下来的地方——那个有着温暖豆腐汤和松墨香气的地方。
      叩门声在金府门前响起,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急切。
      门开了。金允明站在门内,看见风雪中裹着斗篷、帽檐低垂的纤细身影时,眼中瞬间掠过惊讶,随即化为浓浓的关切。
      “良羲?”他脱口而出,带着熟稔,连忙侧身让开,“快进来!风雪这么大,你怎么……” 待她走进门内,拂落兜帽,露出微湿的鬓角和冻得微红的脸颊,他眉头微蹙,语气带着一丝责备,“手都冻冰了。” 他克制住想伸手的动作,转身去取挂在架上的厚棉氅。“快披上。”
      李良羲被他让进温暖的前厅,冰冷的手指接触到暖意,微微瑟缩了一下。那声“良羲”,去掉疏离的殿下称谓,让她心头稍安。她没有立刻回答,目光却下意识地落在他身上。鼻尖敏锐地捕捉到那丝熟悉的、温暖的香气,从厨房幽幽传来,奇异地安抚了她紧绷的心弦。更让她心头微动的是,他方才脱口而出的话,用的是她最熟悉的、带着雪笠国独特韵律的九寰语——那是他们之间,也是他和母亲之间,独有的语言。
      金允明将棉氅递给她,动作带着惯有的温和。见她神情虽有些异样,但并非惊惶失措,悬着的心稍定。“坐吧,暖暖。”他安置她在铺了软垫的椅子上坐下。随即,他转身去了厨房。很快,他端着一个青瓷汤盏出来,小心翼翼地放在她面前的小几上。袅袅的热气升腾,一股熟悉的、带着淡淡豆腥与荤鲜的香气弥漫开来。
      是豆腐汤。
      李良羲的目光落在汤盏上,微微一怔,眼底闪过一丝清晰的意外。这汤……是她自小就偏爱的味道,尤其在冬日里。但她记得清楚,金允明自己并不十分喜爱这个味道,他更偏好清淡的汤羹。他府上的厨房,怎么会在这个时辰,正好煨着她喜爱的豆腐汤?
      金允明将汤匙放在盏边,目光也落在汤盏上,神情同样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怔忡和意外。他显然也没料到,她会在此时出现,撞上这碗他不知为何心血来潮煮下的汤。“炉上……煨了点汤,”他的声音比平时略平了一分,换回了标准的九寰官话,带着点解释的意味,“喝点吧。”那份关切依旧真切,却似乎多了一丝微妙的不自然。
      温热的汤汁入喉,暖意蔓延,熟悉的滋味瞬间勾起了无数温暖的回忆。李良羲纷乱的心绪在这熟悉的烟火气中渐渐沉淀,心底却因这碗“恰好”出现的汤,泛起更深的涟漪。她抬眸,目光不经意扫过他腰间悬挂的羊脂白玉佩。玉佩莹润,只是下面系着的青色旧络子磨损得厉害,丝线松散开叉,几乎要断了。
      “清和,”她指了指,声音已恢复了平时的清越,用的是纯粹的雪笠语,自然而然地唤出了他的表字,“这络子,快散了。” 这个称呼,是幼时母亲还在时,她偶尔调皮跟着母亲学来的。
      金允明听到这熟悉的乡音和久违的称呼,神情明显柔和下来。他低头看了看络子,不甚在意地用雪笠语回道:“用了好些年了。”语气随意,“怎么,要给我打一个新的?”
      李良羲放下汤匙,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促狭,依旧用雪笠语:“都说君子远庖厨呢,清和倒好,煮了汤,”她顿了顿,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那碗豆腐汤,“络子却要别人动手?”
      见她还有心思打趣,甚至点破了他煮汤的“巧合”,金允明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眼底漾开真实的笑意,也用雪笠语轻松回应:“小丫头,管得倒宽?煮汤是随心。至于这细巧活儿嘛,”他自嘲地摇摇头,“确实非我所长。”
      这坦然的“不擅长”,让李良羲心情彻底松快下来。她看着他腰间的玉佩,道:“那我教你打一个新的吧?”
      “嗯?”金允明微愣,随即失笑,“别人都是做好了直接送我,你倒好,只肯教?”
      李良羲迎着他带笑的眼,心湖微澜。“嗯。”她轻轻点头,带着一丝坚持,用的是雪笠语,“我想教你。看着你学。”
      金允明对上她清澈执着的目光,那句推拒的话便咽了回去。他起身找来靛青与月白的丝线。两人在温暖的炭盆旁席地坐下。
      李良羲指尖灵巧地穿梭、缠绕、打结,动作行云流水。金允明坐在她身侧,依着指导笨拙地尝试。两人轻声交流着,用的都是低柔的雪笠语,暖阁内弥漫着一种亲昵宁静的氛围。
      “这里,绕过去……对,压住这根……”李良羲的声音放得很轻,耐心指点。她微微侧身靠近,以便他能看清动作。距离悄然拉近。少女身上淡淡的、混合着书墨与清雪的幽香,丝丝缕缕萦绕。金允明低垂着眼,视线落在她纤细灵巧的手指上。而他自己手中的线,却越缠越乱。
      “清和,”李良羲看着他手忙脚乱的样子,忍不住莞尔,唇角弯起好看的弧度,依旧用着雪笠语,“看来这比批注奏章难多了。”
      她带着笑意的声音就在耳边。金允明耳根微热,下意识地抬头,用雪笠语反驳:“谁说……” 话音戛然而止。
      他抬头的刹那,李良羲也正好侧过脸来。
      两人的距离,近在咫尺。
      炭火的光柔和地映照着她的侧颜。鼻尖小巧,唇瓣因热汤而红润,脸颊还带着未褪尽的冻红。那双总是蕴藏心事的眼眸,此刻盛满了清晰的笑意和一丝小小的得意,亮得惊人,毫无保留地撞入他的眼底。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滞。
      金允明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随即是几下沉重的搏动,清晰地撞击着胸腔。一种陌生的、带着灼热温度的情绪,如同无声的潮水,瞬间漫过了堤岸。
      就在这瞬间,一段沉重的记忆,带着产房内浓重的血腥气和绝望的哭喊,猛地刺入脑海——
      那也是一个风雪交加的深夜。郁妃的贴身宫女哭喊着冲进他的府邸,用雪笠语嘶声求救。是他寻来了太医。然而终究迟了……那个来自雪笠国、如同樱花般明媚的女子,凋零在异国的深宫,留下一个刚出生的男婴和一个年仅六岁、失去庇佑的女儿。
      是他亲手将郁妃从雪笠国接来九寰。对郁妃之死的巨大愧疚,如同沉重的枷锁,是他多年来默默看顾良羲姐弟的唯一原因。
      可此刻,近在咫尺的少女容颜,眼中那璀璨的笑意……这一切,都像一道刺目的光,瞬间照进了他刻意回避的内心。在漫长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时光里,那个怯生生需要他庇护的小女孩早已悄然长大。她聪慧,坚韧,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鲜活的美。而他,在日复一日的注视中,早已遗忘了郁妃模糊的容颜。
      他记住的,是眼前这个人——李良羲。这份情愫,何时滋生?它如此清晰,又如此……令人恐惧!这不仅仅是对故人之女的亵渎,更是对他背负了十数年的沉重愧疚的背叛!
      一股冰冷的恐慌和自我厌弃瞬间攫住了他。他猛地移开视线,仿佛被那目光灼伤,动作稍显仓促地放下了手中缠绕的丝线。指尖一片冰凉。
      “殿下……”他声音干涩,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眼神避开了她,落在跳动的炭火上。那声亲昵的“良羲”与“清和”再也无法出口。“臣……实在愚钝,”他艰难地找回九寰官话的腔调,声音低哑,“这络子……改日吧。” 他并未起身,只是身体微微后倾,拉开了那令人心悸的距离。
      暖阁内的空气仿佛骤然冷却。
      李良羲脸上的笑意,如同被寒风吹拂的烛火,轻轻摇曳了一下,缓缓凝固。她看着金允明突然避开的目光,看着他指尖僵硬的放下丝线的动作,看着他微微后撤的姿势。方才那近在咫尺的距离里,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混杂着震惊、慌乱与深重痛苦的情绪,像一颗投入湖心的冰凌,瞬间冻结了她心头的暖意。
      那碗温热的豆腐汤,香气依旧,却仿佛隔了一层无形的寒冰。空气中,雪笠语的余温尚未散尽,却被陡然升起的、冰冷的疏离感悄然割裂。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