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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落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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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外的寒风卷着碎雪,扑在朱红廊柱上嘶鸣。殿内暖意氤氲,兽金炭在错金螭纹炉里烧得正旺。李良羲垂着眼,指尖一枚黑玉棋子冰凉温润,映着她沉静的侧影。棋盘对面,李景贤支着下巴,指尖的白子迟迟未落,眼底盛满毫不掩饰的关切。
“皇姐,”他声音放得轻软,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刘太师那雪山别院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父皇原属意六姐呢。你……真不担心?”他眉头微蹙,是真真切切的忧虑,仿佛被抢了机会的是他自己。
李良羲的目光落在棋枰纵横交错的经纬上。黑子落下,无声截断白龙气脉。“担心什么?”她声音平得像结了冰的湖面,“该是你的,风雪也拦不住。不该是你的,强求亦是徒劳。”话音未落,殿门被轻轻推开,带进一股凛冽寒气。她安插在御书房外的小宫女春杏快步走近,袖口沾着未化的雪粒,压低声音,语速极快:“殿下,成了!刘太师婉拒了六公主,陛下……只允了您一人!”
殿内炭火的噼啪声似乎停滞了一瞬。
李景贤捏着棋子的手顿住,脸上瞬间绽开纯粹的喜悦,像雪后初霁的阳光。“太好了!”他几乎要跳起来,眼睛亮晶晶地看向李良羲,“我就知道皇姐……”
话音未落,李良羲已拈起最后一枚黑子,稳稳按在棋盘一角。
“嗒。”
一声轻响,如碎冰坠玉。
李良羲抬眼,撞进弟弟毫无保留的欢喜里。那笑容太耀眼,像针一样刺进她心底最柔软也最晦暗的角落——这张酷似她的脸,是母亲用命换来的。她爱这血脉相连的亲弟,是他出生后,父皇那点迟来的愧疚才让她得以喘息。可每一次看到他,那夜产房内弥漫的血腥气便如影随形。她唇角努力牵起的弧度,终究染上了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
“景贤,”她声音依旧清越,却像蒙了一层薄霜,“你输了。”
李景贤低头看向棋盘,白子生机已绝。他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敏锐地捕捉到姐姐眼中一闪而过的复杂。他抿了抿唇,最终只是乖巧地收拢棋子,声音低下去:“只要皇姐好,我输多少盘都甘心。”
出宫的甬道空旷漫长,青石砖上新雪薄脆。宫墙高耸,将铅灰色的天空切割成狭窄一线。李良羲裹紧了银狐裘斗篷,呵出的白气瞬间消散。贴身宫女秋棠替她撑着伞,细碎的雪粒依旧沾湿了她鸦羽般的鬓角。
行至太和门外的玉带桥,风雪中一道身影拾级而上。深青云雁细锦官袍,身姿挺拔如雪中修竹,步履从容,仿佛连严寒也为他让路。正是金允明。
他显然也看到了她,脚步微顿,随即稳步上前,隔着几步躬身:“微臣金允明,参见五公主殿下。”声音清朗温润,如玉相击,在这肃杀冬日里格外熨帖。
李良羲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放慢了。隔着飘舞的雪花,她望向他。官帽下鬓角沾了几点晶莹,长睫上也落了微雪,衬得那双温润的眼眸愈发清澈。一丝暖流悄然漫过心田,驱散了与景贤对弈后的沉郁。
“金少傅免礼。”她颔首,唇角扬起真切的弧度,连声音都轻快了几分,“述职归来?”
“是,殿下。”金允明直起身,目光在她明显带着愉悦的脸上停留了一瞬,眼底也染上温和的笑意,“雪天路滑,殿下出行当心。”他看着她被风吹得微红的脸颊,语气自然而然地带上了几分亲近,“殿下这是……要出宫?”
“嗯,去太师府。”李良羲语气轻快,甚至微微朝他走近了一小步,斗篷边缘几乎要碰到他的官袍,“刘太师邀我去雪山别院住一阵子。”
金允明眼中掠过一丝真切的讶异,随即化为赞许:“刘太师学贯古今,为人清正,殿下能得他青眼,实乃幸事。”他顿了顿,笑意更深,“雪笠国雪山之景,想来殿下会喜欢。”
一句“雪笠国”,像无意拨动了心底最隐秘的弦。李良羲微微一怔,随即眼底的光芒更盛,带着一种被理解的欣喜:“少傅说的是。”她还想说些什么,比如那雪山是否真如母亲描述般终年覆雪,比如别院的寒梅是否已开,但终究只是含笑望着他。
雪落无声,两人之间却不再有先前的隔阂。寒风似乎也柔和下来。
“微臣还需面圣复命,不敢耽搁殿下。”金允明再次躬身,语气温和。
“少傅快去吧。”李良羲侧身让开,目送那抹深青消失在宫门深处。直到背影不见,她才缓缓收回目光,指尖在温暖的袖笼里蜷了蜷,残留着方才靠近时沾染的、若有似无的松墨清气。她步履轻快地走向宫门外等候的马车,连带着车轮碾过积雪的声响,都透着一股飞扬的生气。
不远处,刘太师府前来接引的老仆垂手恭立,将五公主这片刻间异常明亮的神采尽收眼底,苍老的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了然。
“雪山别院?”李昭辉握着紫毫笔的手停在半空,一滴饱满的墨汁无声地落在刚刚写好的奏章边缘,缓缓晕开一小团暗影。他英挺的眉头微蹙,看向躬身禀报的心腹内侍,“刘太师?他指名要……李良羲?”他精准地吐出那个几乎被遗忘的名字。
“回殿下,正是五公主。”内侍头垂得更低,“陛下原属意六公主殿下,但刘太师婉拒了,只言……与五公主有缘。”
“有缘?”李昭辉的指尖在紫檀书案上轻轻敲了一下,发出沉闷的轻响。他放下笔,拿起一旁的素绢,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指尖沾染的墨迹,动作优雅从容。“孤那位六妹妹,性情天真烂漫,于进学一道……确非良选。”他语气平淡,对胞妹的平庸早已心知肚明,并无苛责,也无期待。
内侍屏息,不敢接话。
殿内一时只剩下炭火细微的哔剥声。李昭辉踱到窗边,负手望着窗外纷扬的大雪。冰冷的空气让思绪愈发清晰。刘太师……三朝元老,帝师之尊,清流领袖。虽不掌实权,但其人其位,本身就是朝堂上一块沉甸甸的砝码。他如同雪山上千年不化的冰,远离纷争,超然物外。多年来,多少皇子皇孙想拜入门下而不得其法。这样一个人,怎么会突然对一个几乎被遗忘在深宫角落的五公主青眼有加?甚至不惜婉拒父皇的提议?
他努力在记忆中搜寻关于这位五皇妹的片段。印象里永远是安静的,低眉顺眼的,像一抹淡得随时会消散的影子。他甚至记不清她的眉眼具体是何模样。郁妃……那个来自雪笠国的女人,留给他的印象不过是“异域贡女”和父皇那点不足为外人道的疑心。她的女儿,凭什么能越过他这位中宫嫡子,甚至越过所有皇子,入了刘太师的法眼?
一丝冰冷的、带着审视意味的警觉,如同冰层下悄然游过的蛇,无声地缠绕上李昭辉的心头。这绝非简单的“有缘”二字可以解释。刘太师此举,背后是否隐含着某种他尚未察觉的风向?或者……是这位五皇妹,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早已无声地织就了一张网?
他转身,脸上惯常的温润笑意淡去,只剩下深沉的思量。
“查。”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给孤仔仔细细地查。这些年,琼英殿那边,李良羲身边,一丝一毫的动静,包括她与七弟李景贤的往来,事无巨细,都给孤查清楚。”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漫天风雪,仿佛要穿透那混沌,看清那抹影子的真容,“孤要知道,孤这位五皇妹,究竟是何方神圣。”
“是,殿下!”内侍心头凛然,连忙应下,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殿内重归寂静。李昭辉独自立于窗前,风雪呼啸着拍打窗棂,将金碧辉煌的宫阙染成肃穆银白。那滴墨渍在奏章边缘无声蔓延,如同他心中骤然扩大的疑影。李良羲这个名字,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带着某种未知的分量,沉沉地压在了九寰四皇子李昭辉的心上。
风雪更急了。而此刻,载着五公主的马车,正碾过厚厚的积雪,驶向那云雾缭绕、远离尘嚣的雪山别院。车帘偶尔被风掀起一角,露出车内少女依旧带着一丝未褪尽欣悦的侧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