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州帝国》云阙山河生

270、《神州帝国（二百七十）品茗茶热心却凉》 延英殿到含

　　延英殿到含元殿的路，贡德汉赞走了很久。

　　准确说，是他觉得走了很久。每一步踏在青石板上，脚步声都清晰可闻。两侧宫墙高耸，将天空切割成狭长的一条。二月底的长安，风还带着凉意，吹得僧袍猎猎作响。

　　引路的内侍走在前面三步，不言不语，目不斜视。

　　贡德汉赞握着佛珠的手心渗出细汗。他想起七岁时，文成公主牵着他的手走进小昭寺，主持桑吉嘉措蹲下身，摸着他的头说：“孩子，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

　　那是他第一次离开布达拉宫，第一次告别那么高的墙。

　　如今，二十余载过去。他再次走进一座高墙深锁的宫殿。这一次，等待他的会是什么？

　　“殿下，到了。”内侍停下脚步，躬身示意。

　　贡德汉赞抬头。

　　含元殿巍峨耸立，九间开阔，重檐庑殿顶在阳光下闪着金光。丹墀之上，甲士肃立，旌旗微动。殿门深敞，幽暗的殿内隐约可见人影。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踏上台阶。

　　殿内比想象中明亮。

　　光线从高窗倾泻而下，在深色地砖上投下道道光影。御座设于九级台阶之上，金龙盘柱，祥云环绕。年轻的皇帝端坐其中，身着明黄龙袍，头戴十二旒冕冠，珠串之后，是一双锐利而深邃的眼睛。

　　贡德汉赞在丹墀之下站定，双手合十，躬身行礼：

　　“贫僧贡德汉赞，拜见大唐皇帝陛下。愿陛下圣体安康，国祚绵长。”

　　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李弘熙没有立即应答。他仔细打量着他——赭红僧袍，外披金色朗袈，手持菩提佛珠，面容清癯，看样子已经从昨晚的惊吓中恢复过来了。

　　片刻，皇帝开口，年轻的声音平和：“殿下免礼。赐座。”

　　内侍搬来锦墩，贡德汉赞谢过，端坐。他注意到御座两侧还坐着四位大臣——左侧首位是须发皆白的老者，应是老相崔元礼；右侧三人，一个文士打扮，一个武将装束，另一个着绯色官袍，应是礼部尚书柯汉昌、兵部尚书洪仁杰和鸿胪寺卿武修文。

　　李弘熙先开了口：“昨夜之事，殿下受惊了。听闻殿下与三位师兄弟无恙，朕心稍安。”

　　贡德汉赞欠身：“多谢陛下挂念。贫僧等蒙陛下庇护，未受波及。倒是诸位大人……心中不胜悲恸。”

　　提到程政，殿中气氛微微一滞。

　　李弘熙眼中闪过痛色，很快敛去，他摆摆手今日不说这个。”他顿了顿，“赐茶。”

　　内侍奉上茶盏。李弘熙端起自己那杯，浅尝一口，道：“这是岭南道今岁新贡的韶州曲江茶，据林节帅说，其味甘醇回甘，还有提神醒脑之效。可惜林节帅伤重，还在太医院静养，不能亲来为殿下讲解。殿下请尝。”

　　贡德汉赞双手捧盏，轻啜一口。茶汤入口微苦，旋即回甘，一股清气直透脑门。他不禁点头：“好茶！果然提神。”

　　李弘熙微微一笑，看向四位大臣：“诸位爱卿也尝尝。不必拘礼。”

　　茶过三巡，李弘熙放下茶盏，看向贡德汉赞。

　　“殿下远道而来，肩负文成公主遗愿，朕心甚慰。”他语气温和，却自带威严，“关于吐蕃之事，殿下有何见教，但说无妨。”

　　贡德汉赞心中一凛。来了。

　　他起身，向皇帝深深一躬，又向四位大臣合十行礼。然后站定，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述。

　　这一讲，就是整整两个时辰。

　　从吐蕃内部分裂说起，讲到朗松赤扎的穷兵黩武，讲到百姓困苦、边境不安。又从文成公主晚年教诲说起，讲到自己在小昭寺二十余年的修行，讲到对和平的渴望。

　　最后，他总结出三点：

　　“其一，和谈止戈。吐蕃与大唐，本为一体，松赞干布时便是甥舅之国。刀兵相见，徒增伤亡，不如重开和议，划定边界，各安其民。”

　　“其二，重开互市。丝绸、茶叶、瓷器，吐蕃渴求；马匹、药材、皮毛，大唐需要。互通有无，民富国强，情谊自生。”

　　“其三……”他顿了顿，声音微微发颤，“请陛下赐贫僧一个名分。贫僧愿重返吐蕃，以佛法传播，联合各部贵族，从下至上……促成吐蕃重返神州，重归大唐。”

　　话音落下，殿中一片寂静。

　　贡德汉赞微微喘息，心跳如鼓。这是他三年来反复思量的结果，是他能为两国和平想到的最好办法。他看向御座上的皇帝，等待回应。

　　李弘熙没有说话。

　　他端起茶盏，慢慢饮茶。崔元礼垂着眼，似在沉思。柯汉昌面无表情。武修文低头看着自己的靴尖。洪仁杰眉头微蹙，又很快松开。

　　沉默。

　　可怕的沉默。

　　贡德汉赞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他这才注意到，四位大臣的神情，不是赞赏，不是沉思，而是……尴尬。

　　一种不知该如何应对的尴尬。

　　良久，李弘熙放下茶盏。

　　他忽然鼓起掌来，掌声在空旷的大殿中显得突兀。年轻的皇帝脸上带着笑，朗声道：

　　“好！化干戈为玉帛，殿下慈悲，此心值得嘉奖！”

　　贡德汉赞心中一松，正要再说什么，李弘熙已经转向众臣：“诸位爱卿，尝尝这韶州曲江茶。朕方才喝了几口，确觉神清气爽。”

　　他给崔元礼递了个眼神。

　　老丞相何等人物，立刻会意。他端起茶盏，品了一口，捋须笑道：“果然好茶。岭南道这些年用心了。老臣斗胆，以茶为题，即兴赋诗一首，以助雅兴。”

　　也不等众人反应，他朗声吟道：

　　“含元殿里品韶茶，浩荡天恩沐臣下。心愿中兴开盛治，大唐万古焕光华。”

　　“好！”柯汉昌第一个拍手称赞，“崔相此诗，既赞茶之甘醇，又颂圣上恩德，更寄中兴之愿，妙极！”

　　武修文也笑道：“尤其是‘浩荡天恩沐臣下’一句，点出今日君臣同饮之乐，意境深远。”

　　洪仁杰虽不擅诗文，也连连点头：“好诗，好诗。”

　　贡德汉赞坐在一旁，勉强挤出笑容，却完全插不上话。他们聊的是诗，是茶，是岭南贡品，是林节帅的伤情，是太医院的医术……没有一句话涉及吐蕃，没有一个人看他。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根本不知从何说起。

　　尴尬地陪笑着，手中的佛珠转得飞快。

　　约莫一刻钟，殿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两名内侍引着三个僧人走进殿来——正是丹巴饶杰、益西多吉和桑杰彭措。

　　三人面色惶恐，走路都有些发抖。他们身后，内侍监总管太监刘喜拄着拐杖，缓缓跟进来，在两名宦官搀扶下，向李弘熙行礼。

　　“老奴参见陛下。”

　　李弘熙抬手：“刘公公辛苦，赐座。”

　　刘喜被扶到崔元礼身边坐下。他脸色苍白，双鬓竟添了许多白发——昨夜为护帝后，他以秘术消耗寿元换取功力，虽挡住了刺客，自己也元气大伤。

　　丹巴饶杰三人跪倒在地，声音发颤：“贫僧……拜见大唐皇帝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李弘熙没有立即叫起。他打量着这三个僧人，目光平和却深邃。

　　贡德汉赞心中一紧，正要起身为师兄们说话，李弘熙却抬手做了个下压的手势。他只能强忍住，重新坐下。

　　良久，李弘熙开口：“三位师父，不必惊慌。朕请你们来，只是想问几个问题。”

　　丹巴饶杰伏地道：“陛下请问，贫僧知无不言。”

　　“你们从小昭寺来？”

　　“是。”

　　“小昭寺现在如何？”

　　三人身体一颤。益西多吉咬牙道：“回陛下，小昭寺……已被查抄。主持桑吉嘉措和多位上师，被赞普……折磨致死。其余僧众，大多被强行抓捕入狱。”

　　李弘熙沉默片刻，又问：“你们如何看待朗松赤扎？”

　　这个问题太重。三人面面相觑，不敢答。

　　“但说无妨。这里是大唐！是长安！”李弘熙语气平和。

　　丹巴饶杰深吸一口气，抬头道：“回陛下，贫僧等……不敢妄议赞普。”

　　又一阵沉默。终于，益西多吉开口，声音低沉：

　　“朗松赤扎赞普……野心勃勃，伪善，残暴，穷兵黩武。”

　　每说一个词，贡德汉赞的脸色就白一分。

　　李弘熙继续问：“若大唐与他和谈，能带来和平吗？”

　　这一次，小师弟桑杰彭措忍不住了：“不能！只会让他以为大唐不敢战！他必会变本加厉，强行征兵征粮，届时……届时吐蕃百姓，才是真正水深火热！”

　　丹巴饶杰补充道：“陛下明鉴，朗松赤扎要的是战功，是疆土，是压服所有反对者。和谈，只会被他利用，成为积蓄力量的时间。”

　　一字一句，像一记记耳光，扇在贡德汉赞脸上。

　　他霍然起身，想要辩驳，想要说他们误会了，想要说……

　　“殿下。”李弘熙的声音不重，却像一盆冷水，浇灭了他所有冲动，“坐下。”

　　贡德汉赞僵在原地，看着皇帝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慢慢坐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