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71、《神州帝国(二百七十一)跪受天命半点不由己》 贡德汉赞坐 ...
-
贡德汉赞坐下时,手心冰凉。
他看向三位师兄——丹巴饶杰垂着眼,益西多吉面色凝重,桑杰彭措眼眶泛红。他们都是小昭寺的幸存者,都是亲眼目睹主持被折磨致死的人。他们说的,是真相。
可他呢?
他当时已逃出逻些城,对当时的惨况哪里有那么深的认知,所以才天真地说着和平的愿景。而他们……他们是从地狱中爬出来的。
“洪爱卿。”李弘熙的声音打破沉默。
洪仁杰起身,虽然一瘸一拐,但腰背挺直。他向皇帝一揖,转向贡德汉赞,朗声道:
“殿下,朝廷已有决断。”
贡德汉赞心头一紧。
“大唐决定——”洪仁杰一字一句,“今岁要与吐蕃在祁连山进行决战。”
“什么?”贡德汉赞失声站起。
洪仁杰不为所动,继续道:“以殿下是吐蕃正统赞普之后为由,以吐蕃自松赞干布时期便是大唐属国为由,以正讨逆,以顺讨逆,毕其功于一役!”
“不!”贡德汉赞声音发颤,“贫僧不愿见刀兵再起!若陛下执意兵戎相见,贫僧……贫僧请愿重回寺庙修行,从此不再过问俗事!”
殿中一静。
李弘熙缓缓起身。他从御座走下,一步一步,来到贡德汉赞面前。十二旒冕冠后的眼睛,此刻无比清晰——锐利,深邃,带着帝王的威压。
“殿下,”他声音不重,却字字砸在贡德汉赞心上,“你接不接这个事,大唐都要做这件事。”
贡德汉赞张口欲言,被李弘熙抬手止住。
“你若接,你是大唐扶植的赞普,是正统,是民心所向。朕会给你名分,给你支持,给你重返吐蕃的机会。”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你若不接……”
贡德汉赞的心悬了起来。
“你便不再是‘吐蕃正统赞普之后’,不再是文成公主义子,只是一个——”李弘熙一字一句,“普通的吐蕃僧人。”
“届时,没了大唐庇护,你以为朗松赤扎会放过你?”
贡德汉赞脸色惨白。
“还有你的三位师兄弟。他们为你作证,为你说话,你以为朗松赤扎的探子听不见?”
丹巴饶杰三人浑身一颤。
“还有……”李弘熙微微一笑,那笑容却让贡德汉赞遍体生寒,“宋巧芝姑娘。”
贡德汉赞如遭雷击。
“你与她的事,朕略有耳闻。”李弘熙负手而立,“一个普通猎户之女,若没了大唐庇护,朗松赤扎想拿捏她,易如反掌。”
“不……”贡德汉赞声音嘶哑。
“还有。”李弘熙继续,像在数家常,“就算你什么都不管,独自隐遁山林,你以为吐蕃就能和平?”
他指向丹巴饶杰三人:“你问问他们,朗松赤扎的统治之下,吐蕃百姓过的是什么日子?”
益西多吉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
“吐蕃贵族各部,势力错综复杂。”李弘熙语速放缓,“若没有正统承袭赞普之位的人站出来,他们必会互相攻伐,政变频仍。届时,整个高原都会陷入血雨腥风。那样的‘和平’,是你想要的?”
贡德汉赞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所以,”李弘熙总结道,“与其让天下乱,不如只是一域乱。与其让整个高原陷入无休止的内战,不如在大唐的支持下,以一场决战,结束朗松赤扎的暴政。”
他盯着贡德汉赞的眼睛,一字一句:
“何去何从,你自己选。”
殿中死一般的寂静。
贡德汉赞站在那里,像一尊石像。
他想起文成公主。
那是在他七八岁时,公主已经老了。她躺在病榻上,拉着他的手,声音微弱却清晰:“孩子,吐蕃与大唐,本该是一家。我这一生,都在盼这一天……可惜,看不到了。”
他那时不懂,只是哭。
公主摸着他的头:“你是我收养的孩子,将来……若有机会,替我去做这件事。”
他哭着点头。
他又想起主持桑吉嘉措。
那是在他成年之年,他问主持:“师父,吐蕃与大唐,真不能和平吗?”
主持望着长安方向,良久才道:“能。但要有人去做,哪怕付出生命。”
那时他不懂,付出生命是什么意思。
现在懂了。
他想起那些被折磨致死的上师们,想起被烧毁的经书,想起被捣毁的佛像。他们付出的,何止生命?
他又想起巧芝。
想起她在上元夜在雪中等他的身影,想起遇刺时,她扑过来挡在他身前的勇气,想起她握着他的手说“我等你”时的坚定。
她的笑容,她的眼泪,她的一切……
若她因自己而死——
贡德汉赞闭上眼睛,浑身发抖。
什么是大爱?什么是小爱?
主持说,普度众生是大爱,爱一人是小爱。
可若连一人都保护不了,何谈普度众生?
时间仿佛凝固了。
不知过了多久,贡德汉赞缓缓睁开眼睛。
他的眼中,有泪光,也有决绝。
他转过身,走向丹巴饶杰三人,在每个人面前深深一躬。然后,走向刘喜,向这位耗损寿元护驾的大太监一躬。走向崔元礼、柯汉昌、武修文、洪仁杰,一一行礼。
最后,他在李弘熙面前停下。
年轻的皇帝负手而立,静静看着他。
贡德汉赞慢慢跪下。
不是僧人拜佛的跪,是臣子拜君的跪。
“陛下,”他声音沙哑,却清晰,“贫僧……愿接。”
李弘熙没有立即回应。
“愿成为……陛下扶植的赞普。”贡德汉赞俯身,额头触地,“愿以残躯,为百姓们……求一个太平。”
话音落下,殿中一片寂静。
良久,李弘熙开口,声音温和了许多:“殿下请起。”
贡德汉赞起身,垂手而立。
李弘熙看着他,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有欣慰,有期待,也有一丝不忍。但他很快敛去,恢复了帝王的威严。
“既如此,朕便正式册封你为——”
“陛下。”贡德汉赞忽然打断,“臣有一请。”
“讲。”
“臣想……还俗。”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贡德汉赞抬起头,目光坚定:“臣以僧人之身,受陛下册封,名不正言不顺。吐蕃贵族信奉佛法,却不会臣服于一个僧人。臣必须还俗,以世俗之身,行世俗之事。”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而且……臣心中,已有了牵挂。再以僧人之身自居,是欺佛,欺人,欺己。”
李弘熙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理解,有欣赏,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羡慕?
“准。”李弘熙说,“待祁连山战后,朕亲自为你主持还俗之礼。”
贡德汉赞再次跪倒:“谢陛下隆恩。”
走出含元殿时,已是黄昏。
夕阳将殿宇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广场上,像一道道金色的印痕。风停了,空气中有种说不出的宁静。
丹巴饶杰三人跟在贡德汉赞身后,谁也没有说话。
走了很远,桑杰彭措忽然问:“师兄,你……后悔吗?”
贡德汉赞停下脚步。
他望着天边的晚霞,良久,轻声道:“师弟,你知道吗?在寺里时,我总想,什么是大爱,什么是小爱。师父说,普度众生是大爱,爱一人是小爱。”
他转过身,看着三位师兄:“可我现在明白了——若连身边的人都保护不了,何谈普度众生?若连一人的幸福都给不了,何谈天下人的幸福?”
益西多吉看着他,眼中闪过欣慰:“师弟,你悟了。”
贡德汉赞苦笑:“悟了?也许是吧。只是……这条路,注定不好走。”
“不好走,也要走。”丹巴饶杰说,“主持他们,已经走完了他们的路。现在,轮到我们了。”
四人相视,眼中都有泪光,也有决绝。
远处,传来暮鼓之声。浑厚,悠远,回荡在长安城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