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州帝国》云阙山河生

263、《神州帝国（二百六十三）华灯初上暗潮生》 戌时二刻，

　　戌时二刻，大明宫延英殿内已是灯火辉煌。

　　恭王李承旭端坐于东侧第三席，绛紫亲王服在宫灯映照下泛着暗金光泽，头顶紫金冠的垂珠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摇晃。这位王爷刻意挺直腰背，试图展现出皇室贵胄应有的威仪，但那双不时瞟向身后屏风的眼睛，却泄露了他真正的心思。

　　屏风是薄纱所制，半透不透。烛光透过纱幔，勾勒出一道窈窕的身影。苏姬——柳瑶姬此刻正端坐其后，藕荷色襦裙的轮廓若隐若现，惊鸿髻上那支赤金步摇偶尔轻晃，带起细微流光。

　　她垂眸静坐，手中轻抚着一方素帕，看似娴静，眼角的余光却在殿内扫视。从西侧第一席的河北道节度使张寿昌，到东侧第二席的北疆王耶律布日古德，再到中央主桌两侧的各位尚书、将军……该来的人，大多到了。

　　就差那最关键的几位。

　　殿门外传来脚步声，陇右节度使凤天翔率山南西道程政、山南东道卢博文、河东道菲尼克斯步入殿中。四位封疆大吏皆着戎装常服，腰佩仪刀，步履沉稳。所过之处，官员纷纷起身行礼。

　　李承旭也只得站起，拱手还礼。这一来一回，次数多了，腰背不免酸涩。他趁转身时，悄悄对着屏风后低语：“尽是些繁文缛节，累煞人也。”

　　屏风后传来一声极轻的轻笑。苏姬以帕掩唇，眼波流转间，那抹羞意透过薄纱，更添朦胧之美。李承旭看得痴了，一时竟忘了坐下，直到身后长史轻咳提醒，才慌忙回神。

　　这一幕，被刚入座的凤天翔尽收眼底。

　　他本就对恭王身后的女眷心存疑虑，此刻凝神细看，越看越是心惊。那身形，那轮廓，还有那偶尔抬头时颈项的弧度……与唐鑫描述的乌鞘岭女刺客，竟有七分相似。

　　唐鑫此刻坐在凤天翔身后偏席，因重伤未愈，脸色仍显苍白。他凑近凤天翔，声音压得极低：“节帅，那女子……越看越像柳瑶姬。”

　　凤天翔不动声色地端起茶盏，借饮茶之机再次观察。确实像。但他不能确定——满殿文武，谁见过那女刺客真容？若无确凿证据便贸然动手，惊了亲王，那是泼天大罪。

　　屏风后，苏姬也注意到了凤天翔的目光。她心中冷笑，面上却愈发柔婉，微微侧身，让烛光在纱幔上投出更美的剪影。手指无意识地捻着帕角——这是她与殿外约定的暗号之一，表示目标已基本到齐。

　　李承旭见凤天翔等人频频望向自己身后，先是有些得意——看，连这些沙场悍将都被苏姬的美貌吸引。但随即又生出一股醋意，眼神不自觉地凌厉起来，仿佛在宣示主权。

　　凤天翔察觉到那目光，心中苦笑，抱拳致意。李承旭这才神色稍缓，回了个皮笑肉不笑的礼。

　　时间一点点流逝。

　　戌时四刻，贡德汉赞在鸿胪寺官员引导下入殿。年轻僧人一身夏木特僧裙，外披赭色朗袈，光头在宫灯下格外醒目。他目不斜视，径直到西侧第五席落座，双手合十，闭目默诵。三位师兄弟与老侍卫扎西顿珠坐在他身后一桌，皆神色肃穆。

　　而在他们后方，同样有一面薄纱屏风。屏风后坐着宋巧芝。这猎户之女何时见过这般场面，紧张得手心全是汗。她透过纱幔，望向对面主桌后方——那里是帝后的席位。

　　就在此时，殿外传来脚步声。巧芝抬头，正看见皇后长孙疏桐在宫女簇拥下从侧门走入，前往后殿准备。

　　只一眼，巧芝便呆住了。

　　长孙皇后今日着深青色翟衣，头戴九龙四凤冠，珠翠垂帘，步履从容。虽隔着一段距离，但那通身的端庄气度，那种母仪天下的雍容，让巧芝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震撼。她低头看看自己身上这袭临时赶制的襦裙——虽已是最好的料子，但在皇后面前，简直如粗布般不堪。

　　一种混合着羡慕、向往、自卑的情绪，在她心中翻涌。

　　贡德汉赞也睁开了眼。他望向空着的主桌，那里将坐着大唐的天子。这个念头让他指尖微微发颤——六十年前，义母文成公主就是从这里出发，远嫁吐蕃。如今，他能否完成她的遗愿，让吐蕃重回神州？

　　戌时五刻，殿外侍从区。

　　诸葛诞靠在一根廊柱后，看似闭目养神，实则耳听八方。他今日扮作护卫，腰佩木刀，但袍服下暗藏软甲。施常明在不远处与两名“侍女”——阿兰、阿秀低声交代着什么。林江湄则守在通往紫兰阁的转角，留意着守卫的动向。

　　按照计划，他们需在帝后入殿、众臣举杯的那一刻行动。那时殿内守卫最松懈，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主桌。

　　但诸葛诞心中仍有不安。从进入侍从区开始，他就感觉到一种莫名的压抑感。那些在殿外巡逻的金吾卫，人数似乎比预想的多。还有那些隐藏在阴影中的气息……

　　他抬眼望向延英殿高耸的殿顶。宫灯的光芒照不到梁木深处，那里一片漆黑。但习武之人的直觉告诉他，黑暗中藏着东西。

　　同一时刻，延英殿梁木阴影里。

　　何文钦伏在一根横梁上，玄色劲装与黑暗融为一体。他身旁，大理寺少卿、大理正等十四名精锐密探分散潜伏。所有人都蒙着面，只露双眼，手中扣着弩箭、暗器。

　　“记住，”何文钦声音极轻，“一旦殿内生变，先护驾，再杀敌。柳瑶姬擅魅术，闭气，莫看她的眼睛。施常明道法诡异，用浸过黑狗血的箭。”

　　众人点头。

　　何文钦望向下方渐满的殿堂，眉头紧锁。今日这场宴，他总觉心神不宁。虽然已做万全准备，但那种山雨欲来的预感，始终挥之不去。

　　殿外，戌时六刻的钟声响起。

　　内侍监少监走到殿门前，清了清嗓子，高声道：“恭迎大唐皇帝陛下驾到！恭迎大唐皇后娘娘驾到！”

　　全场肃然。

　　殿门大开，李弘熙携长孙疏桐步入延英殿。皇帝着明黄常服，腰佩天子剑；皇后翟衣凤冠，仪态万方。二人身后，跟着一人——刘喜。

　　这位大太监今日依旧着玄色战斗劲装，背后四爪金龙纹在烛光下游走。他面色仍显苍白，但步履沉稳，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殿内每一个角落。

　　当视线扫过李承旭身后屏风时，刘喜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只是一瞬。

　　但凤天翔捕捉到了。他顺着刘喜的目光看去，只见刘喜的眼珠向上方极轻微地动了动。凤天翔心中一动，抬眼望向殿顶梁木——阴影中，隐约有十数道人影轮廓。

　　大理寺的人。

　　凤天翔舒出一口气。有刘喜在，有何文钦的埋伏在，至少……多了几分把握。

　　他再次看向屏风后的那道身影。女子正微微抬头，望向入殿的帝后。烛光映亮她半边脸庞，那侧影，美得惊心动魄。

　　也危险得令人心悸。

　　刘喜跟随帝后走向主桌，每一步都在心中默算。从殿门到主桌正好五十步，两侧守卫十人，殿角还有八人。李承旭身后那女子……气息不对。太静，静得像蓄势待发的毒蛇。

　　他落座于帝后侧后方，这个位置可纵观全场。右手无声地按上腰间——那里，玄铁手套已藏在袖中。

　　李弘熙与长孙疏桐在主桌落座。皇帝抬手：“众卿平身。”

　　“谢陛下！”

　　声浪在殿中回荡。贡德汉赞双手合十，深深躬身。宋巧芝在屏风后跪坐，紧张得屏住呼吸。

　　苏姬——柳瑶姬垂眸，手指在膝上轻轻敲击了三下。

　　殿外侍从区，诸葛诞睁开了眼。

　　亥时正刻，宴席开始。

　　宫乐奏响，侍女鱼贯而入，奉上美酒佳肴。李弘熙举杯：“今日之宴，一为迎吐蕃高僧贡德汉赞殿下入京，二为犒劳各道节度使戍边之功。朕，先饮此杯。”

　　“陛下万岁！”

　　众人举杯同饮。就在这一片祥和之中——

　　苏姬抬起头，眼中再无半分柔婉，只剩一片冰寒杀意。

　　她的手，摸向了发间那支赤金步摇。

　　殿梁上，何文钦紧盯下方动静。

　　殿门外，诸葛诞缓缓站直了身体。

　　时辰将近，血色将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