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州帝国》云阙山河生

260、《神州帝国（二百六十）苏锦庭狠施美人计》 二月二十三

　　二月二十三，申时二刻。

　　长安明德门外，最后一阵迎宾号角吹响，城头大鼓擂动如雷鸣。恭王李承旭的车驾缓缓驶入城门。这位东都洛阳来的亲王不到三十，面容本算得上俊朗，但此刻眉宇间却锁着一层阴霾，连身上那袭绣四爪金龙的亲王常服，都掩不住那股颓唐之气。

　　礼部尚书柯汉昌率属官在城门内恭迎，心中暗自嗤笑。这位王爷数月前在陇右干下蠢事，被陛下八百里加急诏书训诫，罚俸一年，责令回洛阳闭门思过。如今虽奉诏入京参加节度使和贡德汉赞的接风晚宴，显然还没从打击中缓过神来。

　　“臣柯汉昌，恭迎恭王爷。”老尚书躬身行礼，礼仪周全，眼神却带着几分审视。

　　李承旭懒懒抬手：“免礼。”声音干涩，透着不耐烦，“本王的住处安排好了？”

　　“已安排妥当，在崇仁坊王府。陛下口谕，请王爷先好生歇息，明日再入宫觐见。”

　　李承旭冷哼一声，不再多言，车驾径直驶向崇仁坊。街边百姓跪迎，却都在窃窃私语——这位王爷的风评，在长安可不算好。

　　同一时刻，春锦布帛行后宅密室。

　　烛火摇曳，映着五张凝重的脸。诸葛诞、施常明、柳瑶姬、苏锦庭、林江湄围坐在方桌旁，桌上摊着一张手绘的大明宫简图。

　　“何文钦这老狐狸，表面上是信了我们的戏。”苏锦庭指着图上密密麻麻的标记，“可暗地里把长安守得铁桶一般。你们看——”

　　他手指划过宫城四周：“十六卫除了专司宫禁的左右千牛卫、左右监门卫，其余十二卫全数动员。金吾卫加派三班，武侯铺增设七处，宵禁从戌时到卯时，整整五个时辰。别说混进大明宫，就是在坊间走动，都要被盘查三次。”

　　林江湄补充：“大理寺和京兆府全员停休，日夜巡逻。靠近大明宫和各节度使住所的坊区，更是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我们的人只要稍有异动，立即会被发现。”

　　施常明眉头紧锁：“可能二月二十七八，便是国策军议，各路节度使齐聚，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若错过……”

　　他没说下去，但众人都明白——世子李继在益州等着消息，越王府二十年的谋划，黔中节度使赵迦派出的苗家十修罗三条人命，全都压在这最后一击上。

　　诸葛诞沉默良久，忽然问：“苏老板，你潜伏长安二十年，对各路权贵了如指掌。眼下这局势，可有破局之法？”

　　苏锦庭捻着胡须，目光在烛火中闪烁。忽然，他笑了：“有。而且，破局之人已经进城了。”

　　“谁？”

　　“恭王李承旭。”

　　众人一愣。施常明皱眉：“那个被陛下训诫的废物王爷？他能有什么用？”

　　“废物有废物的用法。”苏锦庭眼中闪过精光，“诸位有所不知，这位王爷虽志大才疏，却有个雅好——酷爱蜀锦绸缎。春锦布帛行能有今日，多亏他这些年一掷千金。”

　　他顿了顿，笑容更深：“而且，他有个致命弱点。”

　　“是什么？”四人齐声。

　　“好色。”苏锦庭吐出两个字，又补充，“但非寻常好色。他不爱那些庸脂俗粉，专喜欢那种……有韵味、有才学、能在精神上与他共鸣的女子。怎么形容呢.....”

　　他正苦思词句，柳瑶姬忽然轻笑一声，端起桌上的剑南烧春抿了一口。酒液在她唇边留下水光，那双媚眼在烛火中流转：“喜欢为情所伤，自虐狂。要的是那种看似清冷孤高、实则内心炽烈，能让他既想征服又心生怜惜的女子。”

　　“对！还是柳姑娘一言道破天机！”苏锦庭抚掌，“就是这种！”

　　诸葛诞闻言，转头看向柳瑶姬，戏谑一笑：“这还不容易？柳姑娘本就是此道高手。”

　　柳瑶姬却摇头：“若只是媚术惑人，我自信手拈来。但苏老板说的这种女子……媚在外，雅在骨，才在魂。既要让他迷恋，又要让他敬重。这倒是个新题目。”

　　她放下酒杯，忽然起身：“嫂子，借你闺房一用。”

　　林江湄会意，引她去了后宅。剩下三个男人在密室中等待。诸葛诞低声问苏锦庭：“柳姑娘她……能行么？”

　　苏锦庭微笑：“将军拭目以待。”

　　半个时辰后，闺房门开。

　　走出来的女子，让堂中三人同时屏住了呼吸。

　　柳瑶姬——不，此刻已完全看不出柳瑶姬的影子。那套赤色袒领襦裙已被换下，她梳着时下长安贵女最流行的坠马髻，只簪一支素银步摇，鬓边别一朵玉兰花。身上是月白色交领襦裙，外罩浅青色半臂，腰系豆绿丝绦。妆容极淡，只唇上点了些胭脂，眉如远山，眼似秋水。

　　但这还不是最惊人的。

　　真正让三人怔住的，是她的神态。那个烟视媚行、眼波流转的柳瑶姬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冷中带着淡淡哀愁的气质。她微微垂眸时，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阴影，仿佛有万千心事难诉。行走时步态轻盈却稳重，裙裾摆动间不带一丝风尘气。

　　施常明下意识站起，碰翻了茶杯。

　　诸葛诞喉结滚动，竟说不出话。

　　就连同为女子的林江湄，也看得呆了——她见过柳瑶姬的妩媚，见过她的妖娆，却从未想过，这个女人能展现出如此截然不同的一面。那是一种让人心生怜惜、却又不敢亵渎的美。

　　柳瑶姬——现在该叫她什么？她走到厅中，怀中抱着一把紫檀木琵琶。向众人微微颔首，便在绣墩上坐下。

　　素手拨弦。

　　第一个音符流出时，整个厅堂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那不是她常弹的艳曲，而是一首《汉宫秋月》。琵琶声清越哀婉，如月下秋水流淌，如深宫女子叹息。每一个轮指，每一个揉弦，都带着说不尽的愁绪。

　　曲至中段，她轻声吟唱。嗓音不复平日娇媚，而是清泠如泉，带着微微的沙哑：

　　“秋风起兮白云飞，草木黄落兮雁南归。兰有秀兮菊有芳，怀佳人兮不能忘……”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

　　柳瑶姬放下琵琶，抬眼看向众人。那眼神清澈得如同山涧溪水，却又深不见底。她轻启朱唇，声音柔缓：“方才进来时，见院中月色甚好，忽有所感。诸位若不嫌弃，奴家献丑作诗一首。”

　　她顿了顿，望向窗外那轮将满的明月，缓缓吟道：

　　“长安月·癸卯二月既望
　　玉盘初挂大明宫，清辉漫洒九衢通。
　　万户捣衣声渐悄，千门闭户烛犹红。
　　云裁素练遮还露，风送暗香淡转浓。
　　最是深宵人不寐，倚栏独对广寒空。”

　　诗罢，厅中落针可闻。

　　许久，诸葛诞长长吐出一口气，第一次用真正敬佩的目光看向柳瑶姬：“柳姑娘……不，苏姑娘。诸葛某服了。”

　　苏锦庭更是激动得脸色发红：“好！好一个‘云裁素练遮还露，风送暗香淡转浓’！这诗，这气度，莫说李承旭，便是当朝大儒见了，也要引为知己！”

　　柳瑶姬微微欠身：“奴家献丑。只是不知……接下来该如何行事？”

　　苏锦庭恢复冷静，沉吟道：“长安东市有一处‘揽月楼’，是文人雅士、达官显贵常聚的茶楼。明日后有一场诗会，主办者是国子监老祭酒徐大人。李承旭附庸风雅，必会到场。”

　　他看向苏姬：“我会设法安排你在揽月楼献艺。不过……”他犹豫了一下，“你的身份需重新安排。就叫苏姬，是我远房侄女，父母双亡，寄居长安，酷爱诗词音律。”

　　林江湄接话：“妆容衣着就按今日这般即可。切记，你是书香门第的孤女，不是风尘女子。要让他觉得，你是出淤泥而不染的白莲。”

　　施常明忽然道：“还有一事。你的琵琶和诗词虽好，但若想真正让他沉迷，还需……若即若离。不能太易得，也不能太疏远。要让他觉得，你对他有意，却又因身份悬殊、礼教所束而苦苦挣扎。”

　　苏姬——柳瑶姬在心中默念这个新名字，缓缓点头：“奴家明白。”

　　她抬眸，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这一刻，连她自己都有些分不清，此刻展露的，究竟是演技，还是内心深处某个从未示人的真实面孔。

　　烛火跳动，在她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美人计已成，网已撒下。

　　就等那条自以为是的鱼，自己游进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