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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6、《神州帝国(二百五十六)蜀江春晓图》 二月十五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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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十五的长安官道上,马蹄声如雷鸣般自西北方向滚滚而来。卢龙经略使聂征率三千弓骑开路,黑甲红缨在初春的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这支精锐队伍刚刚完成乌鞘岭的救援,此刻马不停蹄赶往山丹峡口城防线。
官道旁,四骑并立,陇右节度使凤天翔、山南西道程政、山南东道卢博文、河东道菲尼克斯——四位掌控大唐最重要道州的封疆大吏,此刻皆轻装简从,只带百名亲卫。
聂征勒马抱拳:“诸位节帅,末将奉军令驰援山丹峡口,就此别过。刘公公、贡德汉赞殿下等已由一阵骑射军护送继续赴京,此刻应在前方五十里处。”
“聂将军辛苦。”凤天翔还礼,“乌鞘岭一战,多亏将军及时驰援。”
“分内之事。”聂征不多言,挥鞭率军继续西进。三千铁骑踏起的烟尘刚散尽,东北方向又现旌旗。
那是河北道八万大军,蓟州女刺史穆溪兰着紫色官袍襦裙白马行在最前,她虽暂代节帅之职,但指挥若定,河北道各路经略使皆听其号令。大军行进间甲胄铿锵,步调整齐划一,尘土蔽日。
穆溪兰下马行礼:“张节帅已率百骑先行返京。卑职奉命率军协防山丹峡口,请诸位节帅放心东行。”
四位节度使对视一眼,皆点头称赞,也不敢多耽搁,四队百骑继续向长安疾驰。
次日午时,官道旁的驿站。
凤天翔等人终于追上了刘喜车队。三辆马车被五百卢龙骑射军拱卫在中央,外围还有数十名带伤的凤家军士卒同行。
刘喜靠坐在第一辆车辕上,面色虽仍苍白,但气息已稳。见到四位节度使,他艰难起身拱手:“诸位节帅……见笑了。”
“公公重伤未愈,不必多礼。”凤天翔和其他三位节度使下马行礼,凤天翔道:“唐将军如何?”
第二辆马车车帘掀起,唐鑫半躺在内,胸腹、腿上等多处缠着厚厚绷带,但眼神清明:“末将无碍,劳诸位节帅挂心。”
贡德汉赞与宋巧芝从第三辆车中走出。年轻僧人的脸上已恢复平静,只是眼底深处仍藏着一丝惊悸。巧芝紧挨着他站立,手不自觉地攥着他的衣袖。
最引人注目的是扎西顿珠。这位七旬老侍卫左腿缠着夹板,却倔强地骑在一匹温顺的马上。见众人望来,他挺直腰板:“老奴答应过三个老兄弟,要亲眼看着殿下安全抵达长安。这点伤,不碍事。”
卢博文肃然抱拳:“老英雄忠义,卢某敬佩。”
确认主要人员皆安然,四位节度使不便久留。凤天翔最后看了眼唐鑫,低声道:“到长安好生养伤,凤家军等你回来。”
“末将领命。”唐鑫在车中抱拳。
四队骑兵再次上路,烟尘滚滚向长安而去。
而此刻的长安城中,早已暗流涌动。
诸葛诞一行的潜入比预想中还要快且顺利,苗家十修罗的易容术堪称绝技——六名苗女扮作蜀锦商队的绣娘,四名苗男充作护院武师。柳瑶姬以面纱遮容,扮作商队主家小姐;施常明则是一身青衫,手持账本,俨然管家模样。
唯有诸葛诞最难伪装。他身高七尺,肩宽背阔,久经沙场的杀气如何也掩不住。最后只得扮作商队聘请的镖头,终日戴着斗笠,少言寡语。
他们在东市附近的朝日客栈包下一整个跨院。客栈老板见是蜀锦商队,又有女眷,便不多问——这些年蜀地商队往来长安贩卖锦缎,本就是常事。
真正棘手的是接头。
根据世子李继给的线索,东市“春锦”布帛行的老板苏锦庭、老板娘林江湄,是越王府埋在长安二十年的暗桩。可当诸葛诞第一次登门时,这对夫妻的警惕远超想象。
“客官要买什么布?”苏锦庭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人,面白微胖,笑容可掬,但眼神锐利如针。
诸葛诞按事先约定的暗语道:“听闻贵店有蜀地来的‘浣花锦’,特来求购。”
林江湄正在柜台后打算盘,闻言抬头。这是个约莫三十上下风韵犹存的妇人,眉梢眼角透着精干:“浣花锦乃贡品,小店哪有那等货色。客官不妨看看新到的吴绫。”
暗语不对。
诸葛诞心中一沉,面上却不动声色:“那便看看吴绫。”
第一次试探,无功而返。
三日后,诸葛诞换了说辞再去。这次他直接道:“蜀道难行,不知贵店可愿接定制?要绣‘锦江春色’图样。”
苏锦庭笑容不变:“客官说笑了,小店只卖成布,不接绣活。”
林江湄甚至没从柜台后出来。
接连受挫,诸葛诞回到客栈时眉头紧锁。柳瑶姬见状,轻声道:“将军莫急,既是二十年暗桩,谨慎些也是应当。”
“可时间不等人。”诸葛诞推开窗户,远处城门方向又传来号角与鼓声——这是有节度使抵京的迎宾礼。
今日已是第二拨了。昨日河北道节度使张寿昌、北疆王耶律布日古德及其弟那颜耶律康安进城时,长安百姓万人空巷。北疆王麾下亲卫虽只百人,但个个身高八尺,皮甲外罩狼皮,鹰翎羽冠,引来无数围观。
今日听闻是安东都护邓朴灿、河南道节度使李淳化、夏绥节度使拓跋永等人。虽不及北疆王声势,但各道节度使的卫队皆盔明甲亮,军容整肃。京兆尹亲率官员在城门迎接,鼓乐齐鸣,好不热闹。
这些看在诸葛诞眼里,却是压力一日重过一日。各路节度使齐聚长安,意味着朝廷的国策军议即将开始。而他们的任务……
他忽然想起临行前,世子李继意味深长地交给他的那幅山水画。
“到了长安,或有奇用。”
诸葛诞从行囊中取出画轴。展开,是一幅《蜀江春晓图》:锦江如带,两岸芙蓉盛开,竹林摇曳,江心一叶扁舟半帆而行。画角题诗四句:
锦江如练绕蜀道,芙蓉城外荔枝甜。
竹影摇风惊驿路,半帆烟雨赴帝都。
落款是“蜀中散人”,无印。
诸葛诞盯着诗句看了半晌,忽然心头一亮。
次日,当听闻凤天翔等四位节度使抵达长安的消息时,诸葛诞再也坐不住了。这四位是如今大唐军界真正的中流砥柱,他们的到来,意味着军议很可能就在这两三日。
他卷起画轴,径直前往“春锦”布帛行。
这次,他不再绕弯子。
店中伙计刚说“老板不在”,诸葛诞已大步向后堂走去。两个护院上前阻拦,被他左右手一分,两人踉跄退开——虽未用全力,但沙场将领的力道岂是寻常护院能挡?
后堂内,苏锦庭正与林江湄核对账目,见诸葛诞闯入,脸色骤变。
“客官这是何意?”苏锦庭起身,袖中隐约有寒光。
诸葛诞不答,径直在桌上展开画轴。
“请二位,鉴赏此画。”
苏锦庭与林江湄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惊疑。林江湄上前,目光落在题诗上,手指无意识地拂过“芙蓉城外荔枝甜”一句。
良久,她抬头:“此画……从何而来?”
“蜀中故人所赠。”诸葛诞盯着她的眼睛,“说是到了长安,可找懂画之人共赏。”
苏锦庭忽然笑了,那笑容与之前迎客时的敷衍截然不同,带着某种如释重负:“既如此,客官请内堂用茶,容苏某仔细端详这‘旷世杰作’。”
他特意加重了最后四字。
诸葛诞颔首,任由夫妇二人将画轴收起,引入内宅正堂。
茶点很快摆上。苏锦庭拱手道:“客官稍坐,此画精妙,容苏某与内子去书房就光细观。”说罢与林江湄转入后室。
内室中,夫妇二人展开画轴,就着窗光细细查看。
“确是王爷笔迹。”林江湄指尖轻抚墨痕,“你看这‘竹’字的竖钩,王爷习惯向内收锋。还有‘帝’字最后一点,他总是点得比别人重三分。”
苏锦庭点头,目光却盯着诗句:“锦江如练绕蜀道——这是点明来自剑南道。芙蓉城外荔枝甜……”他顿了顿,“世人皆道荔枝产岭南,殊不知我蜀中涪州、泸州、嘉州亦有佳品。这是王爷在表明身份。”
“关键是后两句。”林江湄压低声音,“竹影摇风惊驿路——竹影暗喻刺客,摇风是行动,驿路指长安官道。这是在告诉我们,刺杀已经发动。”
“半帆烟雨赴帝都。”苏锦庭接道,“半帆,是说行动未竟全功。烟雨……恐怕是指乌鞘岭的变故。王爷这是在通报情况,同时令我们配合来人。”
两人对视,同时点头。
再回正堂时,夫妇二人神色已全然不同。苏锦庭深深一揖:“让尊使久候,恕罪。此画确为珍品,苏某愿重金求购。”
暗语对了。
诸葛诞起身还礼:“画赠有缘人,不必言购。”
林江湄击掌三声,四名劲装汉子从两侧厢房走出,不发一言守住院落四方。她又亲自阖上门窗,这才低声道:“将军此行,所为何事?”
诸葛诞也不绕弯:“二月二十七八的样子,大明宫国策军议。王爷有令,需诸位配合行事。”
苏锦庭眼中精光一闪:“需要什么?”
“三件事。”诸葛诞竖起手指,“第一,大明宫内外布防图;第二,军议当日,延英殿守卫换班时辰;第三……”他顿了顿,“一条事发后的撤离通道。”
林江湄倒吸一口凉气:“将军这是要……”
“不该问的别问。”诸葛诞打断,“二位只需告诉某,能否办到?”
夫妇二人沉默良久。
窗外,远处又传来迎宾的号角声。今日第四拨节度使进城了。长安城的盛世繁华之下,暗潮已开始汹涌。
终于,苏锦庭缓缓点头:“给我们两日时间。”
“只有一日。”诸葛诞起身,“明日此时,某再来。”
他走向门口,又回头:“画,留与二位赏玩。”
待诸葛诞离去,林江湄抚着画轴,轻声道:“二十年了……终于等到这一天。”
苏锦庭望向窗外,夕阳正将长安城的万千屋瓦染成血色。
“是啊,终于等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