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8、《神州帝国(二百一十八)长安捷音气昂扬》 十二月初二 ...

  •   十二月初二寅时末,长安城金光门在晨雾中缓缓开启。城门校尉打了个哈欠,正欲照例盘查第一批入城的商队,却听见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不是一骑,是三骑。

      三名骑士踏破晨雾而来。每人都背着杏黄旗,旗上墨黑的“急”字在破晓的天光中触目惊心。这是八百里加急的军中信使,按律城门不得阻拦,不得盘问,须即刻放行。

      但今天不同。当先一骑在冲过城门时突然勒马,战马人立而起,骑士用嘶哑却亢奋的声音大喊:

      “陇右大捷!吐蕃大败!二十万贼军溃逃祁连山——!”

      喊声在寂静的晨间如惊雷炸响。

      城门内外所有人都愣住了。卖胡饼的老汉手中擀面杖“啪嗒”落地;赶早市的妇人竹篮脱手,鸡蛋碎了一地;连守城士卒都忘了职责,呆呆望着那三骑绝尘而去的背影。

      片刻的死寂后,不知谁先喊了一声:“赢了?我们赢了?!”

      “赢了!赢了!”欢呼声从金光门开始,如野火般向全城蔓延。沿街店铺纷纷卸下门板,住户推开窗棂,整座长安城在黎明中苏醒——不是被晨钟唤醒,是被胜利的狂喜唤醒。

      三骑信使分道扬镳。领队直奔大明宫含元殿,另外两人分赴兵部、中书省。马蹄踏过朱雀大街,踏过布政坊,踏过西市东市。所过之处,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有人冲上街头敲打铜盆,有人点燃早就备下的爆竹——那是准备过年用的,但今天,就是长安的新年。

      同一时刻,大明宫宣政殿内,灯火已连续燃了五个昼夜。

      礼部尚书柯汉昌端坐主位,这位年过五旬的老臣眼下乌青,胡须凌乱,但腰背依然挺得笔直。他身侧,鸿胪寺卿武修文正襟危坐,手中毛笔在卷宗上记录着什么,可仔细看会发现,那笔尖已半个时辰没有移动——他在强撑精神。

      对面,吐蕃大使尚杰尊赞斜靠在胡床上,双脚甚至搭在了案几边缘。这位吐蕃贵族年约四十,一脸络腮胡,身穿锦边皮袍,腰间佩着镶宝石的弯刀——按礼制本该解下,但他坚持“刀是勇士的魂魄,魂魄不离身”。副使韦·达摩坚更过分,正用匕首削着指甲,甲屑落在华贵的波斯地毯上。

      谈判已陷入第五日的死局。

      “本使再说一次。”尚杰尊赞用生硬的唐话开口,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陇右道以西,祁连山以北,全部划归吐蕃。这是赞普的底线。”

      柯汉昌眼皮都没抬:“大使可知,陇右道十一州,是大太宗皇帝时便划入版图。至今已历百年。”

      “百年?哈哈哈!”尚杰尊赞大笑,“百年前,这片土地还是突厥人的牧场。再百年前,是匈奴人的。土地嘛,强者居之。如今我吐蕃控弦三十万,铁骑踏破祁连山,这土地,自然该换主人了。”

      武修文忍无可忍,搁下笔:“贵使此言差矣。我大唐——”

      “你大唐如何?”韦·达摩坚突然插话,匕首“笃”一声扎进案几,“安禄山造反时,长安都被攻破两次。代宗皇帝时,吐蕃军兵临城下,你们皇帝仓皇出逃。这样的朝廷,也配谈‘自古以来’?”

      这话太毒,直戳大唐最痛的伤疤。殿内唐方官员个个面红耳赤,有年轻气盛的已经按住了剑柄。

      柯汉昌却抬起手,示意众人冷静。他慢慢端起茶盏,啜了一口——茶早就凉了,但他需要这个动作平复心绪。

      “往事不提。”老尚书放下茶盏,“说说实际条件。割地,绝无可能。岁银……可谈。公主和亲……亦可商榷。”

      这是大唐的底线,也是这几日拉扯的焦点。柯汉昌和武修文得到的旨意很明确:拖。拖到陇右战局明朗。为此,他们可以做出一定让步——岁银加码,公主可选宗室女过继后册封,甚至开放边境贸易。

      但尚杰尊赞要的不是这些。

      “岁银?”吐蕃大使嗤笑,“我要的是赔偿!白银五百万两,黄金五十万两,丝绸二十万匹,茶叶十万担——这是对吐蕃阵亡将士的抚恤!”

      满殿哗然。这数目相当于大唐两年税赋总和。

      “至于公主,”尚杰尊赞继续道,“不要什么宗室女。我要真正的李唐公主——皇室宗亲女嗣,要纯正血统的。而且不是一位,是三位。一位给赞普,一位给我,一位给大相尚普结。”

      “放肆!”武修文拍案而起。

      “放肆的是你们!”韦·达摩坚也站起来,手按刀柄,“给脸不要脸!实话告诉你们,此刻我吐蕃三十万大军正在横扫陇右。等甘州陷落,下一个就是长安!到时候,就不是谈判,是让你们皇帝跪迎王师!”

      殿内空气凝固了。吐蕃护卫在殿外嚣张拔刀,刀锋摩擦刀鞘的声音清晰可闻。大唐禁军针锋相对,铠甲碰撞声、弩机上弦声交织。

      柯汉昌闭上眼睛。他想起谈判前皇帝李弘熙的嘱咐:“柯爱卿,能拖一日是一日。朕信凤家军,信张老夫人,信我大唐将士。”

      可是……已经五天了。陇右的消息,依然石沉大海。

      就在双方剑拔弩张时,宣政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大太监刘喜小跑着入殿,身后跟着两名小宦官。这位皇帝最信赖的宦官,平日步履沉稳,今日却罕见地有些踉跄。但他脸上带着一种难以抑制的喜色——那是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喜悦。

      刘喜先向柯汉昌、武修文行礼:“二位大人辛苦。”态度恭敬如常。

      然后他转向吐蕃使团。

      尚杰尊赞已经摆好姿势——身体后仰,下巴微抬,等待这位皇帝身边的大太监向自己行礼。按前几日的惯例,刘喜每次来传旨或送茶点,都会向他这个“吐蕃国使”致意。

      但今天,刘喜连正眼都没看他。

      吐蕃大使咳嗽一声,清了清嗓子。这是提醒,也是示威。

      刘喜转过头,目光扫过尚杰尊赞,然后……翻了个白眼。

      一个毫不掩饰的、充满轻蔑的白眼。

      尚杰尊赞愣住了。韦·达摩坚脸色骤变,正要发作,却见刘喜挥了挥手。

      四名宫女鱼贯而入,动作麻利地收拾案几。尚杰尊赞面前那壶刚沏的蒙顶甘露、那碟尚食局特制的酥山点心、那盘来自岭南的鲜荔枝——全被收走了。换上的,是一壶白水,粗陶壶,连茶杯都没配。

      “你——”韦·达摩坚终于忍不住,一拳砸在案上。

      但尚杰尊赞拉住了他。这位吐蕃大使到底不是蠢人,他敏锐地察觉到,殿内气氛变了。

      柯汉昌和武修文在听到刘喜脚步声时,就交换了一个眼神。等看到刘喜那反常的态度,两人心中同时闪过一个念头——来了。

      果然,刘喜走到柯汉昌身边,低声说了几句。

      老尚书脸上的疲惫一扫而空。武修文握笔的手微微颤抖,那是激动。

      柯汉昌缓缓站起,整理衣冠。五日夜的煎熬,让这身紫袍官服皱巴巴的,但此刻穿在他身上,却有种凛然不可犯的威严。

      “尚杰尊赞大使。”老尚书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底气,“本官现在宣读大唐皇帝陛下最新旨意。”

      尚杰尊赞眯起眼睛:“说。”

      “一,吐蕃须立即无条件退兵,退出所有侵占的大唐领土,包括且不限于甘州、肃州、瓜州等地。”

      “二,吐蕃须按大唐市价三倍,赔偿此次战争中伤亡唐军将士的抚恤金。初步核算,计白银三百万两。”

      “三,吐蕃赞普须亲笔致歉国书,送至长安,并向太庙献祭,告慰大唐阵亡将士在天之灵。”

      “四,此后岁贡,吐蕃须每年向大唐进献战马五千匹,牦牛一万头,黄金五千两,以示臣服。”

      每说一条,尚杰尊赞的脸色就黑一分。等四条念完,这位吐蕃大使的脸已经黑如锅底。

      “柯尚书,”他从牙缝里挤出声音,“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自然知道。”柯汉昌微微颔首,“此外,限贵使三日内离境。过期不离,以细作论处。”

      “荒谬!”韦·达摩坚暴起,“我三十万大军——”

      “你三十万大军,”武修文终于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在焉支山丢下五万具尸体,在山丹峡口又丢下十余万。现在正狼狈逃回祁连山。尚普结大相若是聪明,此刻该想的不是进攻长安,是怎么向你家赞普解释,二十万大军还余几何?”

      死寂。

      尚杰尊赞瞳孔骤缩。他想反驳,想说这是谎言,是诈术。但柯汉昌的表情、武修文的底气、刘喜那毫不掩饰的轻蔑……这一切都在告诉他:是真的。

      陇右,败了。

      “送客。”柯汉昌不再多言,与武修文一前一后向殿外走去。

      “等等!”尚杰尊赞还想挣扎。

      但已经没人理他了。殿门打开,外面不是往日的仪仗,是全副武装的禁军。金吾卫持戟,千牛备身按刀,大内侍卫挎弩,密密麻麻,把宣政殿围得水泄不通。

      一个吐蕃护卫想耍横,刚拔刀出鞘半寸,旁边一名禁军队正眼都不抬,刀柄反手一拍——“砰!”那护卫额头鲜血直流,刀也脱手落地。

      “缴械。”队正淡淡下令。

      五十名吐蕃护卫,平日嚣张跋扈,此刻在数百甲士的包围下,连反抗的念头都不敢有。弯刀、匕首、弓箭,一件件被卸下,扔在地上堆成小山。

      尚杰尊赞看着这一切,浑身发冷。他终于明白,为什么今天连宫女都敢撤他的茶点——那不是怠慢,是羞辱。大唐在用最直白的方式告诉他:你们,不配。

      被“护送”出大明宫时,尚杰尊赞还抱着一丝侥幸——也许,也许战报有误?也许只是小败?也许……

      但一出宫门,他就知道,完了。

      整个长安城在狂欢。

      朱雀大街上,百姓自发组织起游行队伍。舞龙的、耍狮的、踩高跷的,从皇城一直排到明德门。酒楼茶馆全部免费供茶,掌柜站在门口高喊:“今日畅饮!庆祝陇右大捷!”

      有书生当街赋诗:“祁连山下吐蕃逃,大唐儿郎显英豪。焉支血战惊天地,从此西陲固金瓯!”围观者齐声叫好,铜钱如雨点般扔来。

      更让尚杰尊赞心惊的是,他看见了真实战报的抄本——那是兵部张贴在宫墙外的布告,墨迹未干:

      “十一月廿三,山丹峡口大捷。歼吐蕃近十万,伤俘不计。敌大相尚普结溃逃祁连山。陇右节度使凤天翔、郡夫人张氏、北疆王耶律布日古德等浴血奋战,功在千秋……”

      每个字都像一记耳光,抽在尚杰尊赞脸上。

      “大使……”韦·达摩坚凑过来,声音发颤,“现在怎么办?就这样回去,赞普一定会……”

      一定会怎样?赐死?灭族?两人心知肚明。

      尚杰尊赞望着狂欢的长安城,突然想起临行前赞普的叮嘱:“若谈判不成,至少要探明大唐虚实,联络越王想想办法。”

      “走。”吐蕃大使咬牙,“去成都,或许……还有转机。”

      一行人灰头土脸,在长安百姓的欢庆声中,如丧家之犬般匆匆出城。来时五十骑趾高气扬,去时五十人垂头丧气,连马都仿佛蔫了。

      城楼上,柯汉昌和武修文并肩而立,望着吐蕃使团远去的背影。

      城下,长安的欢庆还在继续。锣鼓声、欢呼声、歌声,汇成一片海洋。

      这海洋里,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有扬眉吐气的痛快,更有一种重新觉醒的东西——那是安史之乱后,沉寂了太久的大唐魂。

      今日,它终于回来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