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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9、《神州帝国(二百零九)西倾山的孤山证道》 益州城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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益州城头,暮色将天边染成一片暗红。越王李弘杰站在城楼阴影处,手中那把竹骨折扇被攥得咯吱作响,仿佛下一刻就要断裂。他望着城外那支渐行渐远的三万成都团结军的旌旗在晚风中猎猎作响,两千南江营精兵铁甲反射着最后的余晖,而队伍最前方那匹白马上挺直的身影,正是他庶出的长子李继。
“王爷,要不由下官代您去送送大公子?”百里策的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李弘杰缓缓摇头,目光像被钉在那抹白影上:“诸子中,继儿最孝,也最有才能。”他的喉咙动了动,“可他是庶出。若不能凭战功让蜀中士族心服,即便本王强立他为嗣,百年之后,他也镇不住这场面,反而会招来杀身之祸。”
城楼下,李继第五次回头。晚风卷起落叶沙尘,模糊了城楼的轮廓。他年轻的面庞上,期待一点点熄灭,最终化为死灰般的平静。
“就因为我是庶出……”他低声自语,指甲深深掐入掌心,血珠从指缝渗出。
马蹄声碎,队伍转过官道弯处,彻底消失在暮色中。
李弘杰直到此时才闭上双眼。一滴浊泪顺着他眼角的皱纹滑落,消失在花白的鬓角里。
“王爷放心,”百里策躬身道,“浣花、铁扇、五毒三派十名高手已暗中随行。浣花剑派‘流云三剑’、铁扇门‘阴阳双煞’、五毒派‘瘴雾五使’,都是觊觎掌门之位的顶尖人物,定会护大公子周全。”
李弘杰长叹一声,那叹息里满是疲惫:“本王只怕他太想证明自己,会做出冲动之事。”
与此同时,山南西道节度使程政和山南东道卢博文,皆一身戎装登上点将台。两位节帅将目光扫过台下八万将士,卢博文声音如金铁交鸣:“此番驰援陇右,事关大唐国运!诸君可敢随程节帅和本帅死战?”
“死战!死战!死战!”吼声如山呼海啸。
程政拔剑指天:“邓仕贤、龙淑媛、褚庄礼、霍昌吉听令!率本部兵马,即刻开拔!”
大军如钢铁洪流涌出营门。武定军女经略使龙淑媛银甲白马,感义军霍昌吉雄壮威武,忠义军邓仕贤与妻子唐雨柔并辔而行——唐雨柔一身素白劲装,腰间佩剑,袖中暗藏唐门机括。其妹唐凌霜如影随形,黑衣短剑,身法轻灵如燕。老将褚庄礼虽年过六旬,依旧腰板挺直,身后六院兵马军容整肃。
留守渠州和忠州的黄崇浩望着远去的烟尘,眉头紧锁:“此去叠州,必经西倾山……那地形,易守难攻。”
十月廿七,西倾山巅晨雾如纱。
李继的三万团结军已依山势布下铁桶阵。两千南江营占据制高点,一万弩手分三列排开,每人身侧都放着两具诸葛连弩——这种蜀中军械坊秘造的杀器,弩匣可装十矢,扣动悬刀便能连发,五十步内可透重甲。
辰时三刻,山道尽头烟尘腾起。唐军先锋霍昌吉率一万感义军如铁锥般刺入山坡。
“弩手——备!”李继令旗高举。
当唐军前锋进入百步范围,令旗猛然挥落:“放!”
第一列三千名弩手同时扣动悬刀。机括震响连成一片恐怖的嗡鸣,万余箭矢化作钢铁暴雨倾泻而下!破空声尖锐得刺破耳膜,黑压压的箭幕瞬间覆盖整段山道。
“举盾——”霍昌吉的怒吼被箭雨撕裂。
但太迟了。冲锋在前的感义军如割麦般倒下。箭矢穿透皮甲、贯入胸膛、钉进面门,鲜血在阳光下喷溅成猩红的雾。第一轮齐射,唐军倒下近八百人。
“第二轮!放!”
第二列弩手上步、举弩、扣悬刀,动作整齐划一。又是万矢齐发。这次唐军有了防备,盾牌举起一片,但诸葛连弩的劲力超乎想象——不少箭矢竟穿透木盾,将持盾者手掌钉在盾上!
“第三轮!自由速射!”
三列弩手轮番上前,箭雨再无间隙。山谷成了修罗场,哀嚎声与箭矢破空声交织。感义军冲锋的阵型被硬生生射散,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数十条性命。
“不能退!”霍昌吉双目赤红。他一把扯下插在肩甲的箭矢,连皮带肉撕下一块,鲜血瞬间染红半边战甲。这位悍将抡起开山斧,竟以肉身开路:“为了大唐!随我杀——!”
主帅身先士卒,感义军血性勃发。残存的将士嘶吼着跟随冲锋,踏着同袍的尸体,顶着死亡箭雨,硬生生冲过五十步死亡地带!
山顶,李继看着山道上堆积如山的尸体,手心渗出冷汗。他自幼熟读兵书,却第一次真正见识到什么叫“悍不畏死”。
午时,程政、卢博文率主力赶到。六万大军如潮水般将西倾山团团围住。
“全军强攻!”程政令旗直指山顶。
战斗从午后进入最惨烈的阶段。
东麓,龙淑媛率一万武定军仰攻。团结军滚木擂石如雨落下,但武定军将士多为身形灵巧之士,竟有不少人借山石掩护攀援而上。银槊如梨花绽放,一名武定军校尉连挑七名守军,最终被三杆长矛同时刺穿,临死前仍将手中枪掷出,钉死一名弩手。
西坡,邓仕贤、唐雨柔主攻。唐雨柔长剑如虹,专挑弩手要害。她袖中机括不时轻响,毒针悄无声息地夺走守军性命。唐凌霜如鬼魅穿行林间,双短剑每闪必见血,团结军小队长喉间血线绽开时,甚至没看清是谁出手。
北侧,褚庄礼六院兵马佯攻变主攻。老将亲自擂鼓,士卒推着临时赶制的攻城车冲击山门。车毁,人顶;人亡,后继。鲜血顺着石阶流淌成溪,在夕阳下泛着暗红的光泽。
霍昌吉第三次组织敢死队时,身边只剩八百人。这位身经百战的悍将左腿已被弩箭射穿,他用唐横刀支撑着单膝跪地,嘶声吼道:“儿郎们!今日若能攻破此山,来世我霍昌吉还与你们并肩作战!”
“愿随将军死战!”八百残兵齐声应和,声震山谷。
冲锋。顶着箭雨,踏着血泥。霍昌吉的横刀劈开三道拒马,连斩九人。他冲到了山腰,距离蜀军弩阵只剩三十步!
三支弩箭几乎同时贯入他的胸膛。
霍昌吉身形一顿,缓缓低头,看着胸前透出的三截箭簇。他咧嘴笑了,满口是血:“够本了……”
唐横刀脱手坠地,这位大唐将军轰然倒地,双目圆睁望着山顶方向,至死未瞑。
“霍将军——!”唐军的悲吼在山谷间回荡,久久不散。
十月廿八,血战继续。
李继军虽占尽地利,但箭矢已消耗七成,伤亡过半。南江营都尉满脸血污地劝道:“大公子,撤吧!再守下去,弟兄们要拼光了!”
“不!”李继咬牙,年轻的面庞因失血而苍白,“再守一日!只要一日,父亲就会知道,他的儿子不比任何人差!”
就在这时,西坡传来惊呼。
唐雨柔率三百忠义军精兵,借晨雾和林木掩护,竟悄无声息摸到了山腰!唐凌霜身法如鬼魅,双短剑在雾中闪过寒光,七名弩手喉间绽开血花,连惨叫都未发出便栽倒在地。
“保护公子!”南江营迅速收缩阵型。
唐雨柔长剑一指,袖中机括轻响——唐门绝学“暴雨梨花针”骤然发动!数百牛毛细针从她袖中激射而出,针尖淬着幽蓝剧毒,在晨光中织成一张死亡之网。
南江营亲卫举盾抵挡,但那细针竟能透盾而入!三十余人惨叫倒地,中针处瞬间乌黑发紫,不过三息便气绝身亡。
李继拔剑格挡,剑舞如屏。“叮叮叮”一串脆响,大部分毒针被击落,但仍有三枚射中他右肩。剧痛如烈火灼烧,毒液顺血脉蔓延,他眼前一黑,踉跄后退。
“公子中针了!”
隐于暗处的武林高手终于出手。浣花剑派“流云三剑”化作三道青光,剑幕如瀑挡住唐雨柔姐妹;铁扇门“阴阳双煞”铁扇翻飞,劲风击落漫天飞针;五毒派“瘴雾五使”撒出彩色毒雾,暂时逼退唐军。
但唐凌霜身法更快。她如燕子掠空,竟穿过剑幕毒雾,双短剑化作两点寒星,直取李继咽喉!
“铛——!”
一柄铁扇及时架住短剑。铁扇门大护法“阴煞”嘴角溢血,虎口崩裂,却死死挡住这致命一击。他另一只手猛然拍向自己胸口,喷出一口血雾——血中竟也夹着数支牛毛毒针!
唐凌霜急退,衣袖仍被三枚毒针擦过,布料瞬间腐蚀出破洞。
“带公子走!”五毒派高手抱起昏迷的李继,向南突围。
南江营残部拼死开路。两千精锐至此只剩三百余骑,人人带伤,甲胄破碎,却依旧将李继的担架护在中央。
唐军紧追不舍。龙淑媛银槊如龙,连挑十余人;邓仕贤率忠义军截断退路。
最危急时,浣花剑派三人布下“流云剑阵”,以性命为代价挡住追兵一炷香时间。剑阵破时,三人身中数十创,彼此背靠背而死,至死未倒。铁扇门“阴阳双煞”引爆身上所有暗器,毒烟毒针弥漫山林,与数十唐军同归于尽。
五毒派最后一人背着李继,在两位同门以身为饵引开追兵后,终于冲出重围。他肋下插着三支箭,左腿刀伤见骨,却始终未让担架沾地。
三日后,益州城。
李弘杰接到飞鸽传书时,手中那只越窑青瓷茶杯砰然落地,碎瓷四溅。他未换朝服,连夜出城三十里,在官道旁的长亭迎到了那支残兵。
担架上的李继面色青紫,呼吸微弱。右肩伤口溃烂发黑,毒气已蔓延至锁骨。五毒派高手跪地泣报:“唐门‘鹤顶红’混‘孔雀胆’……我等无能,只能以金针封住心脉,吊住公子三日性命……”
“继儿……”李弘杰扑到担架前,老泪纵横。他颤抖的手抚过儿子冰凉的脸颊,那些多年刻意保持的冷漠、那些所谓“为他好”的疏远,在这一刻土崩瓦解。原来铠甲穿得再厚,也抵不过血脉里最深的牵挂。
王府内,名医进出不绝。李弘杰三日三夜未合眼,始终守在病榻前,亲自为儿子擦拭额头,一遍遍轻唤:“继儿,爹在这里……爹一直在……”
第四日黎明,李继的睫毛颤了颤。
李弘杰猛然坐直,屏住呼吸。当那双酷似自己的眼睛缓缓睁开时,这位坐镇蜀中二十年的越王,竟像个孩子般失声痛哭。
窗外,益州城飘起今冬第一场雪。而千里之外的西倾山,霍昌吉那柄唐横刀依旧插在山道上,任凭风雪侵蚀。刀柄上,不知哪位唐军士兵系了一条褪色的红巾,在朔风中猎猎作响,宛如一座无言的丰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