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绣骨》暮雨行

6、药师血泪 「菩萨低眉

　　沈烬在破庙的第三夜，被窸窣声惊醒。

　　慕寻不在草铺上，药箱却大敞着，青瓷瓶排列如阵。月光透过残窗，照亮箱底一块螭龙玉佩——与他灭门夜所见凶徒信物一模一样。

　　指节捏得发白，毒针已滑入掌心。

　　“乱翻别人东西……”带笑的嗓音从梁上飘下，“沈公子是属耗子的？”

　　慕寻倒吊着垂下，广袖翻飞如蝠翼，指尖还拈着半块没吃完的杏仁糖。

　　“这玉佩，”沈烬针尖直指他咽喉，“哪来的？”

　　“战利品。”慕寻翻身落地，糖块咔嚓咬碎，“上月杀了个玄镜司走狗——怎么，你认识？”

　　撒谎。

　　沈烬盯着他喉结微动的弧度，忽然想起阿姐说过：慕家人说谎时，右耳会先红。

　　而此刻，慕寻的右耳红得像滴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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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争执被庙外脚步声打断。

　　慕寻一把将他推到药师像后，自己挡在前方。沈烬后背撞上冰冷石壁，掌心却摸到凹凸刻痕——

　　借着月光，他看清那是用绣针划出的字：

　　**「霜寻裴慕」**

　　最后一个“慕”字只刻了半边，像被突然打断。

　　“别动。”慕寻突然压住他手腕，呼吸喷在耳畔，“裴家的狗在闻味道。”

　　沈烬冷笑：“怕了？”

　　“怕你死得太早……”慕寻的银针擦着他颈侧钉入石壁，精准贯穿一只潜行的蛊虫，“坏我兴致。”

　　蛊尸落地，化作腥臭脓血。沈烬瞳孔骤缩——这是苗疆“听壁蛊”，专用于追踪密谈。

　　谁在监视慕寻？

　　天微亮时，驼背老人推门而入。

　　“少爷，该换药了。”他放下竹篮，浑浊左眼扫过沈烬，“这位是……”

　　“路过的野猫。”慕寻掀开药罐，蒸汽模糊了眉眼，“陈伯，把‘三更笑’拿来。”

　　老人哆嗦了一下：“那药伤眼……”

　　“我眼睛不是早就废了？”慕寻轻笑，却见沈烬突然暴起，毒线缠住陈伯咽喉：“你叫他少爷？”

　　空气凝固。

　　陈伯的独眼望向慕寻，得到默许后，颤巍巍从怀中掏出一物——半块染血的绣帕，边缘焦黑，依稀可见“苏”字。

　　“小姐的旧物……”他嘶声道，“您…当真像她。”

　　沈烬僵住。这布料与他怀中沈霜的遗帕，分明是同源！

　　慕寻突然劈手夺过绣帕，按进香炉。

　　“老糊涂了。”火星溅在他睫毛上，“我娘的东西，轮不到外人看。”

　　沈烬的毒针抵住他后心，却见陈伯扑通跪下，额头重重磕地：“药师菩萨…菩萨显灵啊！”

　　顺着他的视线，沈烬看见香灰飘落处，被烧穿的绣帕露出暗纹——

　　【见微知著，枕河而眠】

　　八字如签，正是《天工绣谱》的扉页题词！

　　慕寻突然闷哼一声，指缝渗出黑血。沈烬这才发现，他徒手捏灭了燃烧的绣帕。

　　“现在……”他转身，灼伤的掌心摊开，露出焦糊的螭龙玉佩，“能信我了吗？”

　　庙外忽传来裴家追兵的号角声。

　　---

　　厮杀前，沈烬最后瞥了眼菩萨像。

　　月光偏移，照亮完整刻痕——

　　「霜寻裴慕，不渡沉因」

　　阿姐的字迹。而“沉因”二字，是他及冠时自取的表字。

　　慕寻的剑风扫过耳际，带起一句轻笑：“现在逃还来得及。”

　　沈烬的毒线绞碎第一个敌人的喉咙：“闭嘴，庸医。”

　　血溅上菩萨低垂的眉眼，像一滴迟来的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