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是红杏》快乐土狗

81、第81章 他人与假我

　　通过范露西的好友验证，周奉雪没有着急说话。

　　他盯着悬浮在微信界面的“我分手了”四个字，好容易酝酿出来的睡意彻底消失。

　　从范露西提出想跟尤观柏分手，再到他劝她长痛不如短痛，再到这句象征尘埃落定的宣告。

　　满打满算，可能也就一个礼拜。

　　太快了。

　　三年的感情，竟然可以放弃得这么果决。

　　周奉雪靠在床头，心里五味杂陈。

　　但破天荒的，他那一向计算到毫厘的脑子也想不透这种复杂是为了谁。

　　他打字问道：【这么快吗？你主动提的？】

　　像是早就预料到他会这么问，范露西回答：【你说的啊，长痛不如短痛。】

　　看着这行字，周奉雪恍惚一瞬：【那阿柏是什么态度？】

　　露酱：【反正我说完离开别墅以后，已经过了三天了，他也没再来找我。】

　　三天。

　　冷暴力在尤观柏的字典中从来不存在。

　　他能忍住这么久不联系范露西，要么已经认命，要么就是在憋大招。

　　再加上前面才和尤观柏进行过充斥着淡淡火药味的“闲聊”，周奉雪更倾向于后者。

　　但他没有告诉范露西，尤观柏并不承认两人分手的事，只是有的没的又聊了几句。话题从分手延伸到一些乱七八糟的生活琐事，看着对话框范露西过于平淡的态度，他还是没忍住问了一句：【难过吗？】

　　平心而论，尤观柏不差，甚至算得上万里挑一。

　　要是普通女生能跟他谈一次恋爱，恐怕到八十岁那天还在留恋回味。

　　手机那头的“正在输入中”持续了一会儿。

　　露酱：【难过肯定是有的，别说是人，哪怕一根牙刷用了三年，丢掉时也总会有点舍不得。但周奉雪，我不怕跟你说心里话。我这个人对谁都不会付出太多真心。所以不管失去谁，都不会打乱我的生活步骤。】

　　露酱：【这个世界上，只有让自己过得更好这件事，才是我会全力以赴的事。】

　　她在自己面前，的确是不装了。

　　周奉雪不知该庆幸还是苦涩这种真实：【你失恋了，但听起来似乎不用我这个朋友陪你喝酒消愁。】

　　毕竟一个只为自己全力以赴的人，是不需要用酒精来麻痹失恋这种无关紧要的“痛苦”的。

　　然而，范露西的下条消息却出乎他的意料。

　　露酱：【很需要很需要——你明天晚上出来陪我行不行？】

　　周奉雪一怔。

　　以往范露西找他，每次都是需要帮忙，或者有自己的目的。

　　“陪伴”这个词语一出，他们两个的关系不再那么公式化，平添一些暧昧和亲密。

　　……她是为了什么。

　　还是终于，看到了自己？

　　周奉雪握着手机的指尖下意识蜷紧。

　　他强行克制住不该有的雀跃，以单字回应：【好。】

　　*

　　第二天晚上八点。

　　范露西选了家客人不多的音乐清吧。

　　周奉雪准时推门而入，为了见面，他特意换了一身区别于平常西装西裤的休闲打扮，扣子没有扣到顶，解开了两颗，露出两抹锁骨，以及锁骨下方似有若无的肌肉线条。

　　然而，当他坐在范露西对面，看清桌上摆着的东西时，那种闷骚的期许，瞬间凉了一半。

　　没有红酒，没有啤酒，甚至连低度数的鸡尾酒都没有。

　　摆在正中间的，是一大壶西瓜汁和几碟薯条坚果。

　　“来来来，鲜榨果汁，很健康的，你尝尝——”

　　范露西热情地招呼，站起来倒了满满一杯，周奉雪将其接过来，心里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在这种失恋的时候，想要收获敞开心怀的交流和关系的进一步发展，酒精是个非常重要的催化剂。而这些不管怎么喝怎么吃，顶多会撑得慌的食物，只会让人保持绝对的清醒。

　　果然。

　　还没等他开口询问，范露西就切入了正题。

　　“周奉雪，有件事我想请你帮个忙。”

　　她也给自己倒了一杯，双手捧着杯子，却不喝，“大四第一学期开始就要实习了，交换生的名额本来就比较稀缺。虽然我们专业的导员比较看好我，但其他院系也有很多很厉害的人在竞争。所以我想着，如果实习期的单位是知名的公司，或者能够去电视台，对于争取到交换生的名额，会是很大的加分项——

　　“我想去A市电视台，能不能麻烦你帮我牵个线？

　　“虽然我自己觉得自己专业和能力都还不错，但去那种地方，你知道的，不仅仅看成绩，更需要人脉。”

　　A市电视台，是左静澜工作的地方，也是本地传媒行业的金字塔，这完全是周家涉及的领域。

　　就算他俩没有分手，尤观柏能帮的忙也不会比自己更多。

　　念头在脑海转了一圈，周奉雪抬眼看着范露西。

　　柔和的灯光洒下，衬得她的面容越发柔美无害。而眼神恰恰相反，里面盛满了欲望和目的。这种才结束感情就立刻投入到对自己未来的规划中，丝毫不拖泥带水的态度，让周奉雪再次感受到了微妙的矛盾感。

　　一方面，他觉得她确实如她自己所说，是个无情的利己者。

　　尤观柏那三年的付出，在她这里似乎真的没有留下太深的痕迹。

　　但另一方面，他又忍不住为这样的她着迷。

　　虽然性质不同，但经常会感情用事的尤观柏，他们才更像是一类人——那种冷血的“事业动物”。

　　亲自庇护着一个拥有自己气息的“伴侣”逐渐成长，比多少甜言蜜语都让周奉雪心动。

　　“可以。”

　　他点点头，在卡座阴影里按住变得不规律的脉搏，“周家在传媒领域还是有话语权的，我会帮你安排。”

　　“谢谢你，阿雪，我就知道你会帮我~”

　　就这样，他们喝着果汁，聊完了公事。

　　目的达成，范露西心满意足。

　　她看了看窗外，提议道：“今天天气不错，晚上不是很热，要不出去吹吹晚风，走一走？”

　　望着她回归轻快的眼睛，周奉雪垂眸默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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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离开清吧，两人就近选择了旁边的湖滨公园。

　　避开遛狗消食的人群，他们一前一后，在湖面架起的九曲桥上漫步。

　　夜风微凉，拂动间混合着湖水特有的潮湿气息。

　　范露西停下脚步，双手撑在微凉的石栏杆上，低头注视看到人来，聚集在湖面讨食的锦鲤群。

　　周奉雪则站在她身旁，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过了一会儿，她突然出声。

　　“其实，跟尤观柏在一起的这三年，我一直有种感觉。”她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害怕惊扰了水里的鱼，“我觉得真正的那个我，出来得越来越少了，好像正在一点点消失。”

　　周奉雪侧过头看她。

　　“这才是让我觉得最恐怖的地方，也是我必须要跟他分手的原因。

　　“尤观柏喜欢的，从来都不是真正的范露西。

　　“我见过他感情最浓烈痴迷时的样子，对着演技最炉火纯青的我。

　　“你知道有个流行词汇，叫作‘假我’吗？

　　“被‘假我’吸引而来的，就叫做‘他人’。‘”

　　范露西轻笑了一声，“‘假我’是假的，‘他人’也是假的，既然都是假的，又有什么好留恋的呢？”

　　这才是真心话，是他渴望借助酒精，看清的她自己。

　　周奉雪将手背了过去，指甲掐入掌心。

　　范露西伸出一只手，指着湖面上随着锦鲤游动的波纹，破碎又重圆的月亮：

　　“你看，月亮真好看啊。就像那个寓言故事里说的，猴子去捞月光，却从来捞不到。因为它们从来不会抬头，也不知道湖面的月亮只是幻影，真正的月亮，是悬挂在天上的。”

　　说着，她突然踉跄着踮起脚尖，上半身往栏杆外探去，仿佛想要为了留住虚幻的月色而一头栽进水里。

　　“范露西！”

　　周奉雪瞳孔骤缩。

　　理智、克制、分寸感，在这个刹那统统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本能地伸出手去，一把揽住她的腰，用力将她往回一扣，紧紧抱在怀里。

　　两人的身体重重撞在一起。

　　“你在干什么？！”他惊惶地低吼。

　　怀里的人滞了滞，随即发出一声清脆的笑声。

　　范露西抬起头，眼睛里带着几分狡黠和调侃，还有一丝意味深长的探究。

　　“你以为我要死吗？”

　　她没有挣扎，任由他抱着，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他颈侧，“周奉雪，你就那么在意我？”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周奉雪耳边炸响。

　　他的耳朵瞬间红了一片，滚烫的热度一直蔓延到脖颈。

　　他意识到自己被耍了。

　　范露西根本没想跳下去，她只是倾诉完了，不想被他追问，所以干脆用这种方式打断气氛。

　　可更要命的是后面那句。

　　若只是调侃，“你以为我要死吗”就足够。

　　那句“你就那么在意”，任凭周奉雪再迟钝，也嗅到了不同寻常的试探气息，更何况他并不迟钝。

　　没有血缘，年龄相近的男女，承认在意，等同于变相承认怀揣感情。

　　周奉雪不知该怎样回答。

　　特别是，这个提问的人，确实是他的暗恋对象，更是他发小才分手了没多久的前女友。

　　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忍不住问：“那你想从我这里听到什么答案……你想得到什么？”

　　如果她要的是承认，如果她真的……

　　那他心甘情愿在今晚把这张窗户纸捅破。

　　范露西嘴角的笑意淡了一些，她轻轻推他一下，从暧昧的相拥里退了出来，借力站直身体。

　　“自从发现‘皑皑雪’是你，我就一直在你面前坦诚地做我自己。”

　　她仰起头来，对着月色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我不知道你是怀念那个变着法讨好你和你网恋的“咩”，还是为了什么其它目的，我的感情观是永远不会变的，还不如克制在恰好的界限，这样大家都轻松。”

　　周奉雪回望着她。

　　这是他今晚第一次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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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与此同时。

　　在距离九曲桥不远处的一片隐秘小树林里，闪烁的红点在黑暗中若隐若现。

　　那是一个正在录制状态的摄像头。

　　黑洞洞的镜头，像是一只窥探的眼睛，将两人的相处无声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