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是红杏》快乐土狗

80、第80章 窥探者与败

　　夜幕深沉，高空平层的书房里依然灯火通明。

　　周奉雪神情专注地盯着笔记本电脑的屏幕，屏幕那头，是正在英国出差的周度英，他的父亲。

　　“关于成立海外分公司的计划，具体内容你应该已经看完了吧？”

　　相隔八小时时差，英国仍是白昼，周度英坐在总统套房的真皮沙发上，声音中气十足，“巴黎那边虽然是我们集团的欧洲总部，但你也知道，这一年无论是从战略布局还是市场潜力来看，英国的重要性都在上升。

　　“曼彻斯特，作为英国第二大城市，它的商业活力和传媒资源都非常丰富。

　　“我的想法是，明年在曼彻斯特建立一个新的核心分公司，继续重点发展海外传媒业务。前期筹备工作已经差不多了，接下来就是选址和人员架构的问题。”

　　接下来要说的话才是要紧，周度英刻意断在这里，喝了口茶。

　　茶香氤氲中，他的目光透过屏幕，意味深长地落在周奉雪身上：“最关键的，还是负责人的人选。这不仅是一个分公司，更是集团未来在欧洲版图上的重要棋子。对于它的主舵手，阿雪，你有什么想法？”

　　涉及公务，无论事体大小，周奉雪从来全力以赴。

　　然而此时此刻，他的视线虽然落在电脑上，思绪却有些飘忽。

　　曼彻斯特，M大就在那里。

　　如果这个计划真的落地，那么负责人的人选——

　　“阿雪？”

　　周度英的呼唤打断他的思绪。

　　周奉雪回过神：“爸，我在听。”

　　“怎么了？”

　　敏锐察觉到儿子的异样，周度英皱着眉问道，“怎么魂不守舍的？”

　　“没有。”

　　周奉雪神色如常，“我只是觉得分公司负责人的职位很重要，正在思考该推荐谁更合适。”

　　闻言，周度英勾起唇角，笑容里涌起惯常的欣慰和骄傲：“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就好，这个位置，可是块试金石。放开手，好好替我挑选。只要是你选的人，或者说，只要是你认可的方案，爸爸都会支持。”

　　这话里的暗示已经再明显不过了，让周奉雪去挑选，或者让他派自己的人去坐那个位置。一旦做出了成绩，就是为现有的功勋再添重要一笔，未来周奉雪接手整个集团，也能更加名正言顺。

　　“时间也不早了，你早点休息吧。”

　　聪明人之间无需太多废话，周度英看了看表，“我这边还有几个会要开。”

　　“好，爸，你也注意身体。”

　　挂断视频通话，合起笔记本电脑，揉了揉发胀的眉心。

　　他在国外待了那么多年，跳级读完高中大学，硕士毕业后，帮家里打理海外业务。几个月前被母亲尚希紧急召回，就是为了让他守在身体逐渐不好的周度英身边，防止那几个同父异母的兄弟姐妹趁虚而入。

　　按理说，他现在应该把所有精力都放在如何在国内站稳脚跟上。

　　可是刚才，在听到“曼彻斯特”四个字的时候，他脑海里第一个浮现的念头，竟然是——

　　如果他能去那里，将来就能离范露西更近一点，就能在她需要的时候，第一时间出现在她身边。

　　周奉雪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是繁华的城市夜景，远方的高楼大厦上有镭射状的彩灯在不断变幻闪烁。

　　他只觉得那束灯光，就像自己无法平静，也不再坚定的心。

　　……

　　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将周度英发来的所有资料看完，周奉雪拿出换洗的睡衣走进浴室。

　　他靠在按摩浴缸的边缘，仍由温暖到有些发烫的水流包裹住身体。

　　洗澡是一天中最放松的时刻，他拿起放在一旁的手机，上滑解锁。

　　为了防止被知晓密码的尤观柏突击检查，范露西早就把他的微信好友删了，所以他习惯了在和范露西不联系的日子里，点进尤观柏的朋友圈，看看有没有关于范露西的只字片语。

　　尤观柏从来不发范露西的照片，周奉雪理解这种心态，就像孩童守护最心爱的玩具，生怕被人觊觎。

　　但这位恋爱脑晚期的发小，总会时不时发些文字记录的甜蜜片段：

　　【今天吃到了露露亲自下厨做的菜，她的手艺简直比我吃过的所有米其林主厨加起来还厉害！】

　　【露露给我挑的袖口，超级配我的西装~】

　　【今天公司忙，加班到很晚，回家看到宝宝在沙发上睡着了……怎么有人连打瞌睡都这么好看。】

　　这些屏蔽长辈，看起来没什么营养的碎碎念，某种意义上来说，是周奉雪窥见范露西生活的一扇窄窗。

　　然而今天，这扇窄窗却关闭了。

　　尤观柏的朋友圈变成了三天可见。

　　零星示人的几条内容，不是“灰度”官网的公告，就是商业新闻的转发。最新的一条，是三个小时前发的，针对某项新技术的融资报道。曾经铺满屏幕的爱情随笔，像从未存在过一样被抹去了痕迹。

　　一个男人突然删光了女友的内容，这意味着什么？

　　难道，范露西已经跟他提了分手？

　　周奉雪的呼吸顿时乱了一拍。

　　他盯着尤观柏空荡荡的朋友圈看了片刻，然后伸出食指，给最新的转发点了个赞。

　　没过两分钟，微信提示音响起，消息栏跳出熟悉的网名。

　　周奉雪没给尤观柏任何备注，黑体的英文字母下面是一条跟自身感情无关的开场白。

　　Ego：【阿雪，你和你那个游戏情缘怎么样了？】

　　联想到那日被尤观柏突然问起，却再也没后文的“身上香水味”归属问题，周奉雪无端认为他在试探。

　　于是回复：【还好，怎么了？】

　　尤观柏很快回过来一大段：【最近手有点发痒，想回去打剑三，要不你陪我玩玩呗。正好你上次不是说你情缘也是个专注PVP的DPS嘛，你可以搞个奶妈号奶我们俩，我们去打竞技场呗。】

　　【我知道我那个“木白大王”的号不能在你情缘面前出现，到时候我也会换个新号~】

　　游戏情缘什么的，都是为了将当日拉黑的出格行为遮掩过去找的借口。

　　就算尤观柏不是为了试探，真的想打竞技场，周奉雪也没法变出来。

　　他想了想，打字道：【算了吧，我近期挺忙的。家里要成立新的分公司，我爸天天跟我开跨国会议，我根本抽不出空。还有，尝试了一下网恋，我发现我确实不太适应这种模式。你也知道，我很忙，性格还无趣。那个情缘年纪比较小，喜欢新鲜，跟我在一起后，对我态度慢慢冷了，也不知道是不是想和我分手。】

　　这番话半真半假。

　　忙是真的，性格无趣也是真的。

　　至于“情缘”，本来就是虚构的，正好借着这个机会，铺垫一下被“分手”的结局，省得以后还要圆谎。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Ego：【这样啊，还挺快的，上次你跟我打电话说起这件事，都还没过去多久吧？】

　　Ego：【你情缘游戏id是什么啊？要不我加了去劝劝她？毕竟能让你这种万年铁树开花也不容易。】

　　周奉雪面无表情打字：【不用了，游戏里的情缘就是这样吧，来得快去得也快。id就不说了。感情毕竟是我们两个人的事情，如果真能有结果，我会带她和你见面的。现在都这样了，就别去打扰人家了。】

　　等待尤观柏打字回复的间隙，他想着尤观柏朋友圈的异常，也决定试探回去：

　　【比不得你和范小姐谈了三年恋爱，感情依旧那么要好。】

　　第二句话成功发送，对话框顶端“正在输入中”的状态陡然消失。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在漫长到显得异常的静止里，周奉雪品尝到内心隐秘而卑劣的快意。

　　到浴缸设置的定时按摩功能关闭，尤观柏的回复才跳了出来。

　　一连好几条，有象征“失意”的朋友圈作为衬托，条条在周奉雪看来都带着做作的亲昵。

　　Ego：【是啊，我们感情很好。】

　　Ego：【露露那么可爱，那么漂亮，我的每个奇奇怪怪的点她都能够理解。】

　　Ego：【她简直是世界上最好的女朋友。】

　　隔着屏幕，周奉雪却能想象出尤观柏打这几行字时明知违背现实，却又不得不强撑场面的扭曲表情。

　　紧接着，又一条消息跳了出来。

　　Ego：【对比我们这边稳定的感情，阿雪你那头，一个游戏里的初恋，就搞得这么灰头土脸来去匆匆的，你心里会不会很有落差感？会羡慕我拥有的爱情吗？】

　　又是这种尤观柏式的炫耀。哪怕在朋友圈清空的此时此刻，哪怕范露西做了分手的决定，就差说出口，哪怕他也意识到自己的感情已然岌岌可危，他仍旧要用通过拉踩的方式，把快乐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

　　周奉雪看着对话框里的字眼，舌尖是涩的，鼻腔是酸的。

　　羡慕吗？

　　怎么可能不羡慕。

　　又何止是羡慕。

　　哪怕他无数次告诫自己，插足别人的感情是不道德的，背叛发小是卑鄙的，觊觎朋友的女友是下作的。

　　可是，每当看到尤观柏用那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谈论范露西。

　　谈论他们的“三年”，谈论她是“他的”。

　　不仅如此，还从来不珍惜，一次又一次得寸进尺地伤害范露西，逼迫范露西让步。

　　他心里的那头名为妒忌的野兽就会不受控制地冲撞牢笼。

　　不过好在，他们很快就要一样了。

　　他周奉雪是个卑劣的旁观者，而尤观柏也即将成为失去爱情的败犬。

　　透过反光的浴缸壁，周奉雪望见自己黑沉的眼眸。

　　他将身体下滑，沉入热水，然后打字。

　　雪：【会羡慕，就像你所说的，你的女朋友很优秀，带给你的感情也很美好。】

　　雪：【希望你好好珍惜。】

　　这两句话，既是真心话，也是私心的嘲讽。

　　那边没再沉默，立刻秒回。

　　Ego：【我当然会珍惜。】

　　Ego：【不过阿雪，羡慕也没什么意义~毕竟露露已经被我霸占了，我会缠着她，一生一世牢牢抱紧她，让她成为我的妻子。谁想成为她的烂桃花，不管是现实里的还是别的什么，我都不会放过。】

　　Ego：【希望阿雪你也早日找到自己的人生伴侣~】

　　周奉雪发了个表情包，没再回复。

　　将手机扔到一边的置物架上，周奉雪从浴缸里起身放水，转头进入淋浴间。

　　水珠顺着紧致肌肉滑落，将他阴郁的眉眼冲刷得更加分明。

　　十一点过半时，他走出浴室，准备静音睡觉。

　　最后看一眼微信，好友验证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未读的数字。

　　他点开那个数字，朝思暮想的粉色少女漫头像跃入眼帘。

　　“露酱”。

　　验证留言只有简简单单四个字：

　　【我分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