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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醒来 药味是地窖 ...

  •   药味是地窖里唯一醒着的东西。

      苦涩的味道和潮气混在一起,缭绕不散。地窖里很暗,火光只够照亮顾锁寒半张脸,白气从他头顶飘过去,散进黑暗里就再看不见了。

      哑奴蹲在墙角,用断臂夹着一根树枝,在地上划着什么。栖霜没空留意他,只低头专心添着柴火。

      火光幽幽,她开始忧虑起能不能用这草药能换回顾锁寒的命。万一不能,她该去哪里为林秦素寻找证据?可万一他醒了,翻脸不认账,她又该怎么办。火堆忽然噼啪响了一声,炸出几个火星,连带她的影子也跟着晃了晃。她目光散散,只盼那簇火能烧掉她脑子里那些纷乱。

      哑奴又划了几下,末了用树枝戳了戳栖霜的脚踝。栖霜被戳得一惊,缩了一下腿,回过头去看他。哑奴咿咿呀呀说了半天,栖霜才顺着他的断臂看过去,发现地上那几道划痕歪歪扭扭的,像是字。

      可光线太暗,她眯起眼,正要凑近。

      顾锁寒忽然咳了一声。

      栖霜连忙转回头去看。他还没睁眼,像是刚才那一声咳嗽已经把最后一点力气耗尽了,只有胸口极轻微地起伏着。她的心猛地沉了一下,走上前把耳朵贴过去,等了一会儿,才又感觉到一丝温热的吐息。手背贴在他额头上,温度还是烫得骇人。

      “顾锁寒,”她情不自禁唤了一声,“再不醒过来我可就跑了。”

      面前那人却依旧紧闭着眼,睫毛纹丝不动。

      一旁的瓦罐盖子突然被热气顶起来,噗的一声,溅出一点药汁,在地面洇开一小滩,像块褐色的疤。

      她被那声响拽回了神思,侧过头看过去,原来药已煎好,连忙把瓦罐从火堆上端开,用布垫着倒了一碗。药汁冒着热气,她低头吹了几下,才端着碗回到顾锁寒身边。

      碗沿压进他嘴角,可药汁刚灌进去,就顺着下颌淌进衣领里,洇开一小片深色。她揩了那道水痕,又灌了一口,还是没灌进他嘴里。她把碗搁下,静静凝视他的脸。火堆里的柴噼啪响了一声,他还昏睡着。像是下了某种决心,她捏开他的嘴,碗沿送进去,药汁顺着齿缝流进去,停在他的喉口。她又灌了一口,药汁在喉口汇了一小洼。她正要松手,他却突然咳了一声,将药汁缓缓咽下去了。

      她愣了一下,又捏开他的嘴,把剩下的药汁一点一点灌了进去。

      火堆里的柴又响了一声,火星溅在泥地上,渐渐熄灭。她心虚地抽回了手,指尖还残留着顾锁寒下颌骨的硬度。哑奴蹲在墙角,火光映着他脸上交错的疤痕,眼睛亮亮的,像是在等她过来看。

      栖霜这才想起之前哑奴好像在地上画了什么,便朝那边走去。正要蹲下去看,瓦罐盖子忽然从罐口滑落,“哐当”一声砸在地上。她惊得一跳,转身去捡。等把盖子搁回罐口,再回头看时,地上那几道划痕上多了一个鞋印。

      是她刚才转身时不小心踩的。

      她无比懊恼,用手指沿着那些歪扭的笔画虚虚描了一遍,可鞋印碾碎了两三个字,实在无从认起。她又凑近了一些,最后认出最左边像是半个偏旁,右边露出半个字,像是“行”,后面那个字清楚些,是“抓”,再后面像是一个“我”。

      “……行……抓我?”她转头看向哑奴,“你刚才写的是什么?”

      哑奴的喉咙里挤出几个含混的音节,不成词句,断臂也跟着抬了几下,像是想指什么方向,又像是想比划什么。似乎看出栖霜脸上疑惑的神色,他急急地又“唔”了两声,断臂朝栖霜的方向摆了摆,像是在说“你”或者“你的”。

      可他比划半天,栖霜也没理解他的意思,正欲追问,身后却忽然传来动静。

      “……吵死了。”

      她霍然转身,顾锁寒已经睁开了眼。

      激动在眼底闪了一瞬,她朝他跑了两步,又突然钉在原地,硬邦邦地说道,“醒了就别装死。”

      顾锁寒嘴角动了一下,想笑却没有力气。他听过栖霜很多种声音,质问的、试探的、压着怒气的、极力保持镇定的,唯独没听过这种......

      嗔怪。

      他看着她,目光还是散的,闲闲掠过她额角擦破的皮、指节上裂开的伤口、衣摆上干了的泥浆和指甲缝里嵌着的泥。她像是走了很长的路,还摔过不止一次。

      那束目光在她手上停了一会儿,里面的涣散一点一点收拢起来,最终沉沉落在她的伤口上。

      “还有哪里不舒服?”她不自觉凑近了些,目光落在他脸上,因为隔得近,瞳仁里映出了他的轮廓。

      顾锁寒的心像是被什么轻轻勾了一下,痒痒的,可他习惯性地把那股异样压了下去,“你这是......为了救我弄伤了?”

      栖霜这才意识到他是看到了自己手上的伤,把手缩了回去,搁在膝上,“没有啊。”

      他黑漆漆的眼追着她的,像是在确认什么,“我怎么记得离开尼姑庵的时候,你手上还没有这些伤。”

      她心虚抬眼,正好迎上他探究的目光。她从没见过他这样,他从前的目光总是隔着茫茫寒意,如今却过分直白地落在她的脸上,像是忘了如何伪装。她被那束目光烫了一下,别开脸,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眼睛掠过哑奴蹲着的那个墙角,可那里空了。

      “......哑奴呢?”她愣了一下,又往那个方向看了看,“刚才还在那里。”

      顾锁寒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墙角只有一点烧过的柴灰。他疑惑着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努力把这个名字和记忆中的某个人对上,“哑奴?”

      “就是一个没有手,不能说话的人,昨晚你晕倒时忽然出现在地窖里,”意识到自己说多了,栖霜停了一下,“我是问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轻眯了一下眼,像野兽在暗处敛起瞳孔,把光收窄成一条线。栖霜见过很多次这个表情,在侯府、在佛堂、在每次他要说什么又不能全说的时候,他的眼睛先动,像是把话在脑中过了一道,挑拣出能说的那部分才放出来。

      “......我把他救了。他受了很多伤,没有地方去,就一直跟着我。”

      注意到栖霜仍在目不转睛地盯着他,顾锁寒又开口,“你认识他?”声音在问,语气却像是已经有了答案。

      “他帮过我,”栖霜移了目光,逆着火光的眉眼看不分明,“你既醒了,那证据在哪里?总该给我一个交代。”

      顾锁寒慢慢直起身子,靠在墙上,火光在他脸上晃了一下,又落回暗处,“证据不在我身上。”

      “那在哪里?”

      “我藏起来了,在一个只有我知道的地方,现在还不能告诉你。”

      栖霜掀起眼皮,目光落在他的身上,一片冰凉。火光在两个人之间晃了一下,把暗影投进他们中间。

      “什么叫还不能告诉我?”她问。

      “等你该知道的时候,你自会知道。”

      她直视着他的眼睛,像是想从他脸上找到一处破绽。可他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浸在阴影中,什么都看不出。

      头顶忽然传来不大不小的声响,栖霜惊得一顿,呼吸也跟着停滞了。

      顾锁寒显然也听见了,伸出手指抵在嘴唇上,示意栖霜不要出声,目光上移,像是在确认那声音正往哪个方向移动。那脚步声很轻,像是被刻意放慢过,但踩到一块松动的木板时还是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吱呀。

      他撑着墙站起来,把火踩灭,地窖瞬间沉入一片黑暗。脚步声没有往地窖口的方向来,而是往柴房门口去了,越来越远,最后不见了。

      黑暗把两个人的轮廓都吞了进去,栖霜停在原地,不知道还要等多久,只感受到顾锁寒的呼吸近在咫尺,缠绕着她的。

      “走了。”她轻声说道。

      他在黑暗中应了一声,声音低低的,像是还没有完全从刚才那一段等待里回来。

      她站起来,“此地不宜久留,他们迟早查到这里,跟我走。”

      “他们......”黑暗中传来一声低笑,像是从他齿缝间泄出的不屑,“算了,走吧。”

      她走在前面,可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黑暗里,顾锁寒只觉得手背上一阵温热,才意识到是她牵起了他。

      他顿了一下,没有将手收回去。若是平日,他不会让自己顺着这样的牵绊走,可此刻他太疲惫了,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从深谷里攀上来的藤蔓,不知不觉缠上他的手腕,顺着血脉一寸一寸地蔓延,将他整颗心都裹住了。

      “火折子找不到了,”她的声音响在空旷的暗处,就薄了一层,微微颤着。像是被自己的话吓了一跳,她随即清了清嗓子,硬把尾音压得稳稳当当,“这里的路又黑又长。就算你再熟悉这里,也会跟不上。”

      她的肩胛绷得紧,侧脸对着他,其实什么也看不见。可贴着他掌心的那一点潮意,却怎么都藏不住。

      “别多想。”

      顾锁寒低头,视线落在黑暗里两个人交握的手上。其实看不见,可他几乎能描摹出那形状,她的指尖有点凉,指节细瘦,扣着他的时候微微发抖,那抖从指尖传上来,经过掌心、腕骨,一路烧到胳膊肘,最后闷在胸口,不声不响。

      她说“别多想”时,拇指不小心在他虎口上轻轻蹭了一下。

      痒。

      顾锁寒喉结滚了滚。

      前面的路窄了下去,两侧土壁潮得能沁出水来。

      她回头嘱咐道,“这里窄,要侧身过。”

      不知走了多久,洞口的光从前面漏进来。她松开他的手,熟练地弯腰拨开洞口的杂草,侧身钻了出去。

      突然透进的阳光亮得他眯了一下眼。

      她回过头,向他伸出了手。她的眉、鼻尖、下颌的弧度,在光里一样一样地清晰起来。

      他出了洞口,不自然地将目光从她脸上挪开,落向她身后那片铺开的天光,“晃眼。”

      她没接话,转过身拨了拨衣摆上沾的草籽,发丝发亮。

      太晃眼了。

      风带着草叶的气息,她走在前面,他跟在后面。路不好走,露水把泥地浸透了,他看见她的鞋帮上沾着泥。

      “我中的是徐墨白的针,针上有毒。”

      “那是你命大。”

      他没有反驳她,“你好像对这条路很熟。”

      她沉默了一瞬。

      “这条路通往沐阳山,山上长着还魂草。”他的视线落在她背上,没有移开,“那东西能解百毒,你是不是......”

      晨光落在两个人之间,在地面上拖出两道并行着的影子。他还想说什么,忽然看到前方岔路口有人影闪了一下。

      那人看见顾锁寒,快步迎上来,“大人,我可找到你了!”

      “陆青?”

      栖霜看清了那人的脸,惊觉竟是之前陪庞嬷嬷到晋城接她回来,又在侯府门口牢牢接住她的那个侍卫。

      陆青目光飞快掠过栖霜,躬了一下身,“属下有一件事,须得亲自向您禀报。”

      陆青等了片刻,确定他不会让人回避,才开了口,“庆王向侯府提亲了。侯爷已经应允,二小姐要嫁进庆王府。婚期就定在这个月初八。”

      “就在后天?”

      “是。”

      顾锁寒眼里的光骤然收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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