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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采药 黑暗里不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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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里不知过了多久,久到栖霜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又长又重,一下一下撞在耳膜上。顾锁寒的呼吸却越来越轻,轻到要她把耳朵贴在他唇边,才能确认他还活着。
“顾锁寒,你不许死!我的证据还没拿回来呢.......”
她的手不自觉扣上了他的,十指交缠在一起。他的体温从掌心渗了过来,滚烫而熨帖。
还在,他还在。
栖霜蜷在黑暗里,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冷得她浑身打颤。牙齿磕碰的声音在寂静的地窖里格外清晰,脑子里却什么都没有,只剩下掌心那点温度,牵着她的意识,越等越久,越等越怕。
突然,有人碰了碰她的肩膀,接着耳边出现了声音,咿咿呀呀的,含混而急切。她听不清那是什么,只知道那声音将她从一片空白给拉了回来。
那是个哑巴。
“你是.......哑奴?”
“嗯嗯嗯!”黑暗中那人应得更急了,尾音似乎还带着激动的哭腔。在几声急促的吹气声后,一簇火光亮了。
果然是哑奴。
他弓着身子,用残缺胳膊捧着火折子,火光照亮了他的脸,也照亮了他的身后。那簇光往远处铺开,没有碰到墙壁,像是被黑暗吞了。
原来地窖比想象中大得多,他方才就是从那里摸过来的。
她在他两只空荡荡的袖口上停了一瞬,惊讶问道,“你怎么在这里?”
哑奴急急地“嗯”了几声,用断臂指了指顾锁寒,又指了指地窖口。
栖霜没太听懂,但现在显然不是追问这个的时候。
哑奴把身体挪过去,俯下身,仔细看了看顾锁寒的脸色,又用断臂贴了贴他的额头。
“你来的那边能出去吗?”栖霜朝黑暗中哑奴来的方向抬了抬下巴,“我要出去找药来救他.......”
哑奴立马点头,却又快速摇了摇头,在栖霜百思不得其解时,竟自顾自用断臂捧起地上的柴火画了起来。不消多时,地上出现一个歪歪扭扭的图案。
栖霜看了很久才认出,那是一株叶子锯齿状、根部很粗的植物,“这个是药?能救他的药?”
哑奴再次重重点头,又在地上的植物下方勾了几笔轮廓,像是山。
“在山上?”
哑奴不住地点头,急急地朝身后努了努下巴,示意她向那边走。
“好,我去找药,你来守着他。”
她把顾锁寒从身上挪开,让他靠住墙,将那个脸白得没有血色,嘴唇乌得发紫的顾锁寒深深锁在瞳仁里,转身朝黑暗走去。
两侧的土壁湿漉漉的,偶尔有水珠从头顶滴下来,砸在脸上,凉得栖霜直缩脖子。脚下的路坑坑洼洼,她一脚踩碎了一块石头,整个人往前一栽,手撑住了墙,才没有摔倒。
黑暗里,她的心脏在嗓子眼砰砰地跳,怎么也落不回去。
什么都看不见。
手摸不到边界,脚探不到尽头,像是被塞进一个没有出口的布袋里,往前走的每一步都必须慎之又慎。越往前走,她心里的不安就越强烈。
可为了身后那条人命和他手里的证据,她只能咬牙继续向前。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前面的路开始上坡了。她的腿已经不太听使唤了,每抬一步都痛如针扎。不知走了多久,忽然感觉眼前的黑暗薄了一些,她抬起头,竟看见一线微光。
到出口了!
前方洞口很窄,被杂草遮了大半。她侧身挤了出去,脸颊被杂草划过,火辣辣的疼。外面是一片树林,雾气很重,几步外就看不清人影。她靠住最近的一棵树,重重地喘着气,回头再看,杂草落了下来,洞口已经不见了。
哑奴说药在山上。
透过雾气,她看见树林的尽头有一个模糊的巨大轮廓,那是山。
深吸一口气,栖霜朝那个方向走去。一路上满是湿泥和枯枝,踩上去咯吱作响。雾气在树干间游荡,把眼前的一切都罩上了一层灰白。
一步,两步,三步......她在心里默默记着数,想把这条路深深刻进脑子里。
不知道走了多久,雾气渐渐薄了。天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灰蒙蒙的,把山的轮廓勾了出来。那座山光秃秃的,却比她想象的要高。山脚的几丛枯草,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她站在它们中间,仰头望去。
上山没有路,只能硬爬。
她起身攀住一块石头,把身体往上拉。攀了一阵,脚下渐渐空了,她低头一看,山脚已渐渐远了。上面石头越来越碎,手能抓的地方越来越浅,她不敢往下看,只专心盯着眼前。谁知到了半山腰,脚下石头竟突然碎了,接二连三地往下落。
像一片被风扯下的叶子,栖霜身体猛地下坠。慌乱间,她抓住了一根从上方垂下的粗藤,身体猛地荡了一下,撞在石壁上。眼前阵阵发黑,石头和风的影子在脑海打转。心跳变得又快又重,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风从崖底卷过来,吹得她衣袍猎猎作响。她闭上眼,等那股子晕眩感过去。
不能往下看,看了就不敢再爬了。她在心头默念着,等心跳慢下来,才抬起头去够上面的石头。手指抖得厉害,半天也没抠住上方那道浅浅的石缝。脚在下面踩了好几回,才碰到一块凸起的石头,很小,脚尖只能搭住一半。她把重心慢慢移过去,整个人像绷紧的弦。踩实之后,她重新伸手去够上面的石缝,这一次抠住了,才把身体送了上去。
天光又亮了一些,崖壁终于露出了它的面目。山体几乎是直的,岩石裸露,裂痕从高处一路劈下来,如同一张被撕碎又拼起的地图。她要在这张图里,找到能把顾锁寒拉回来的那条路。
继续往上爬的时候,顾锁寒那张了无生气的脸突然出现在脑海。他躺在地窖里,她站在石壁上,中间隔着一整座山,可她挣不掉也躲不开,像是被人穿过骨血,一针一针缝进脑子里。每想起一次,就跟着疼一下。
大雨冲刷过的天幕上,渐渐升起一枚淡薄的太阳。光线从云层后面漏下来,照在崖壁,也照在她的手背。
天地之间好像忽然亮得无所遁形。
她抛开杂念,继续往上爬。上面的石壁颜色变了。不再是灰白的石头,开始泛青。她定睛一看,原来是石头缝里爬满了苔藓,青绿青绿的,软绵绵地贴在石面上。她伸手抓了一下,苔藓从指缝间滑出去,湿漉漉的,像是攥了一手雨水。
又爬了不知多久,满眼都是绿色。她看得倦了,已经不觉得那是希望了。绿意铺得到处都是,密密匝匝的,像是要把她淹进去。
然后她忽然看见一片不一样的绿,就在头顶斜上方,杂乱的草丛里,有一株叶子边缘带着细密锯齿的植物,根部粗实地扎进石缝。它长得很不起眼,和旁边的野草混在一起,像是刻意藏在那里,怕被人发现。
她停下来,盯着它看了很久,才终于确认了心中所想。
是它,哑奴画的就是它!
可它长在石缝深处,伸手够不到。栖霜只好换了个姿势,脚踩住上方一块凸起的石头,身体往前探,可还是差了半臂。
把身体收回来,她停下来喘了几口气。脚下的石头只有巴掌大,整个人几乎悬在外面。心跳又快又重,像是要替她做决定。
往前压了压重心,她的右手重新慢慢探出去,整个人的重量都挂在左手上。指尖擦过叶片边缘的片刻,她迅速捏住,轻轻一拔。根须从石缝里松脱,带落了几块碎石,往下滚,砸在崖壁上,弹了两下,没声了。
攥着那株草药塞进怀里,她晃了一下才稳住。身体往右边歪了一下,左手又加了一把力,才重新贴回石壁。
下山比上山更难。
日头已经升起来了,光从头顶直直地砸下来,亮得骇人,栖霜低头几乎看不见落脚的地方,只能靠脚去探。踩下去的那一刻,身体便猛地往下坠了一截,她胡乱抓住了一株枯草才勉强停住。
碎石从耳边滚落,半晌都没有听到那声音落底。太远了,远到她不敢去想那到底有多深,只觉得下滑的时候,心也跟着往下沉一寸。
太阳越升越高,晒得她后背发烫,分不清是冷汗还是热汗顺着眉骨往下淌,蜇得眼睛生疼。她不知道自己又往下滑了多少回,只是机械地向下试探着伸脚。
最后,她终于觉得脚踩实了,低头一看,才知自己已经到了地面。她站在那里好一会儿,膝盖才开始发抖,整个人跪了下去。
手掌贴着地面,湿冷的泥已经被太阳晒烫,此刻摸上去却是如此真实。她把药从怀里掏出来,忽然就笑了出来,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笑的浑身都在发抖,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泥里。风从远处吹过来,吹得她后颈的头发轻轻晃动。她笑够了,把脸埋进臂弯里,闭上眼。
太阳晒着她的后背,很暖。
是的,她活着,药也在,顾锁寒还有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