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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逃生 “我来晚了 ...

  •   “我来晚了。”

      栖霜猛地转过身,待看清来人是谁后,心像被什么尖锐的东西猛地剜了一下,愤恨和恐惧随着血液缓缓渗入四肢百骸。她不敢想,这次若不是顾锁寒逼徐墨白现身,她再见到这张脸,会不会还像从前那样,将他当成好人,百般信任。

      徐墨白一步步缓缓走近,就像每一次替她诊脉,在醒春园里替她挡开吴嬷嬷的戒尺,在雨夜后巷撑伞等她一样自然。

      他还是那副眉眼,清瘦温润,与往常并无不同。此刻佛堂幽暗的光勾出他下颌极薄的轮廓,竟显出几分阴冷来。他仍穿着那件半旧的青衫,腰侧挂着一枚玉佩,碧色沉沉,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如同深潭里无声漾开的水纹。

      他没来晚。

      从头到尾他都在这里,将栖霜骗到这里,看着她被吴嬷嬷拖进佛堂,看她匍匐在顾锁寒脚下等一个价码,看她被掐住脖子,看顾锁寒把她当饵推向箭口。

      顾锁寒抬手握住左肩那截箭杆,往外一拔,将染血的箭丢到徐墨白脚下,目光如一把极薄的刀,从徐墨白的眉心一路剖到咽喉,“姗姗来迟啊,徐大夫。”

      徐墨白停下了脚步,目光定在顾锁寒肩头涌出的血迹,脸上依旧是他惯常的平静神色,“顾大人受伤了。”

      顾锁寒依旧怀抱着栖霜,无声与他对视。佛堂里一时没人出声,只余烛火偶尔爆出一两声噼啪碎响。那点光映在徐墨白脸上,明明灭灭,照不出他眼底的情绪。

      过了片刻,顾锁寒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栖霜。她脖颈上的淤青在烛火里泛着深紫,锁骨上还沾着他方才滴落的血迹。他的目光在血迹上停了片刻,抬起那只未受伤的手,用指腹替她抹了。她的皮肤很凉,颈侧的脉搏跳得又慢又稳。他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在胸腔里,不知何时竟也慢了下来,渐渐跟上了她的拍子。

      他重新抬起眼,眼底已经凝成了更冷的东西,“拜你所赐,她也伤得不轻。”

      徐墨白看目光停驻在栖霜脖颈,烛火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照不出任何波动。他没有作答,算作默认自己就是幕后的设局之人。

      顾锁寒把栖霜从怀里放开,缓缓直起身,“你亲自现身,看来是认为自己还有跟我谈的筹码。”

      “我没想让她死,”徐墨白抬起眼,眼里多了一丝浅淡的锋利,“你也没想,不过是用她来赌我会不会出现罢了。现在我来了,亲自与你谈,我要用你手里那些证据换她。”

      “换她?”

      “换她平安离开云阙关,”徐墨白说,“你能护住证据,却护不住她。若你执意不换,今夜之后,只会有更多人追她,我倒要看看你的人能挡住几个。”

      顾锁寒手还在栖霜的脖颈伤处轻抚着,突然错牙笑道,“条件呢?”

      “我的人会暗中送她出云阙关,届时......”

      “筹码,条件,让我猜猜,下回又该换什么词来形容我了?”栖霜死死盯着地上那摊血,像在跟它说话,“你要我在倒数之前信你,我信了。可你没告诉我那出戏会要命,”她抬起眼,看向顾锁寒,“也没有问过我愿不愿意。”

      她转而望向徐墨白,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替你主子卖命,还真是辛苦你了。”收回目光,她撑着地面站起来,脚踝的剧痛让她倒吸了一口冷气,可她仍一瘸一拐地朝殿门走去。

      身后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吴嬷嬷不知何时醒来,竟将捆在供台上的麻绳生生挣断。她眼珠赤红,从满地狼藉中拔出一截断箭,跌跌撞撞地朝栖霜冲去。栖霜来不及躲闪,被一把揪住衣领拽到身前。那截断箭抵在她的眼角,箭尖上还沾着地上的血和灰。

      “你不想让她死,”吴嬷嬷咧开嘴,嘶哑的喊声里裹着怨毒与绝望,整张脸扭曲得分不清是笑是恨,“我偏不让你如意!你个假大夫,我要你亲眼看着她的眼睛被戳瞎,反正她也看不出你是......”

      喊声戛然而止。

      吴嬷嬷的后颈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根极细的银针,她的身体僵在半空中,手指还攥着那截断箭,整个人像一截被雷劈过的枯木,轰然倒在栖霜脚边。断箭从她手里滚落,在青砖上弹了两弹,停在栖霜脚边。

      徐墨白收回手,在雪白的帕子上一根一根擦净指尖,缓缓撩起眼皮,“你的丫鬟春杏在我手下那里做客,”他的态度依旧温润,语气却不容置疑,“大小姐确定不想留下来再谈谈?”

      栖霜耳边嗡的一声,有那么一瞬,她甚至听不见任何声音。眼前佛堂的烛火成了无声的画面。春杏的名字从虚空中浮了上来,比任何一支冷箭都更精准地插进了她胸口。

      她猛地转过身,脚踝的痛让她踉跄了半步,“放她走,我留下。”

      徐墨白目光极缓地在她的眼睫与唇峰之间游移,“当然可以,只要你能劝顾大人把我想要的东西交出来。”

      “若我执意不肯呢?”顾锁寒凤目一挑,嘴角也跟着冷冷往上提了提,“证据我要,她我也要带走。”

      “哦?”徐墨白看了顾锁寒片刻,目光从他的眼睛缓缓移向他左肩的箭伤。他抬手,指尖抵在那处伤口上,血还没有凝住,沾了一点,看着那点猩红在指腹上慢慢变凉,然后狠狠往里一压,“顾大人还真是贪心。”

      顾锁寒的呼吸粗重了几分,被按住的肩膀开始发颤,额角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沿着眉骨往下淌。

      “你受了伤,又带着她,”徐墨白的目光紧紧锁着顾锁寒那双凤目,像荒原上一匹尾随受伤猎物的孤狼,耐心地等着他倒下,“能走多远?”

      顾锁寒闷哼一声,那声音压在喉咙里,听不出是疼还是讥讽。他顺着徐墨白指尖的力道往后一让,卸了半分劲,随即借力反手扣住了徐墨白的腕骨。徐墨白翻腕一压,将手背又一次压向那伤口。两只手僵在半空,骨节无声绞紧,青筋毕现。

      栖霜忽然在顾锁寒后腰轻拍了一下,他立刻心领神会,重新对上徐墨白的目光时,已是气定神闲,“不牢阁下费心!”

      徐墨白还欲再说些什么,谁料栖霜的木簪已刺入他手背。他转过头,不可置信地看着栖霜,那张永远波澜不惊的脸上终于出现了裂痕。他后退半步,牙关紧咬,将空出的那只手在身侧极轻地抬了一下,“放箭!”

      气窗外弓弦再次响起,一时箭落如雨。

      “欠我的命,你得给我留好!”顾锁寒大喝一声,将栖霜往墙角一推。

      栖霜还没来得及喘口气,顾锁寒的后背已经抵了上来,把她整个人封在墙角。她的额角擦过他的左肩,温热的血蹭到了她额头。她伸手抵住他,指尖触到的衣料已被血浸透,湿冷黏腻。

      转身之间,顾锁寒已抄起供台上的铜烛台,用底座挡开一支箭。他手臂一翻,烛台的尖角朝外,转成握剑的姿势,又挡开第二支、第三支。

      栖霜缩在他的影子里,开始感到不断有箭擦着她的耳边钉入身后的墙砖。她听见他每次挡开箭矢时压在喉咙里的闷哼,感觉到他的后背每次卸力时撞上她肩头的力道。

      接着,顾锁寒的身体忽然晃了一下。

      箭雨太密,弓弦声、烛台格挡时撞出的脆响,所有的声音叠在一起,让她什么也听不见了。他的后背猛地撞上了她,她这才发现他的右腿在抖,衣料上渗出一小片暗红。可他一声不吭,只是在每一次挡箭的间隙里,把重心移到左腿,再用后背撞她一下,将她挡得更深些。

      越过他的肩膀,她看见徐墨白正将手从袖中抽出。那只被她刺伤的手,指间已夹了几枚银针。她心下了然,用尽全力将顾锁寒往旁边一拽。三枚银针擦着他的衣襟飞过,落在地上。她踉跄了一下,抬眼迎上顾锁寒的目光,“我们扯平了。”

      “跟上我,”顾锁寒反手扣住她的手腕,将她往殿门方向一带,“先出去。”

      他在前,她在后,箭雨追着他们的脚步钉入青砖。其中一支擦着两人耳廓飞过,近到能听见箭矢破空的嗡鸣。顾锁寒反应迅速,将栖霜往身后又拽了一步,用右臂挡开紧随而至的另一支箭。箭镞划破他的袖口,带飞一小片布料,血顺着腕骨往下淌。

      殿门就在前方。

      顾锁寒将烛台横在身前,抬眼间,正见徐墨白从袖口翻出手,指间银针飞出。他出手接住那针,隔着满地箭矢和血迹,又反手甩了回去。力度大到银针径直钉入徐墨白身侧的供台边缘,离他手指只差半寸。栖霜趁着空挡,一把将顾锁寒拽过殿门,反手关上。

      殿门合拢,箭镞钉上来,闷响连成一片。栖霜的手还按在门板上,喘了两口气,这才觉出脚踝密密匝匝的疼。

      她咬住嘴唇,刚迈出一步,整个人就被打横抱了起来。

      顾锁寒左肩的血已经浸透了半边衣襟,暗沉沉的一大片,可那只左手还是稳稳地托住了她的膝弯。她也没推辞,顺从将脸埋进他胸口,视线里只有他下巴的轮廓和头顶那一角被云遮了一半的月亮。耳畔的心跳又快又沉,从他胸腔里传出来,闷闷的像在擂鼓。

      不知走了多久,在一处山洞前,他终于停了下来,将她轻轻放下。月亮恰好从云层里移出来,银白的光如同汪洋,缓缓漫过她的全身。风从远处灌进来,她的发丝擦过他的手臂,痒痒的。他指尖动了动,忍了片刻,还是伸出手轻轻捻了一下。

      栖霜站定,发现他在注视着她。那目光黑沉沉的,她被看得有些不自在,想退一步,可脚一落地就疼得倒吸一口气,整个人跟着晃了一下。他伸手过来,隔着衣料握住了她的手臂。

      “想跑?”他的气还没喘匀,带着点沙哑。

      她还没来得及回答,他的手已经扣住了她的手腕。

      “没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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