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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佛堂 那人依旧没 ...

  •   那人依旧没有转身。

      栖霜盯着那个纹丝不动的背影,身体比脑子更先认出了某种危险。她见过太多虚张声势的人,眼前这一个显然不是。他定在那里,就如同一柄不必出鞘也足以杀人的刀。

      吴嬷嬷的声音又拔高了几分,“顾大人,你要的人老身给你带来了,毫发无损。”

      顾大人?

      顾锁寒!

      栖霜的心像被人一把攥住,狠狠往下扯。经过夹道的时候,她想了一万种可能,可为何来的人偏偏是他?他要抓她,大可直接把她堵在路上,剑架上脖子,冷着脸说一句“义妹,别来无恙”,然后她就可以理所当然地恨他。可他偏要拐这么大一个弯,让吴嬷嬷像献宝一样把她拖进佛堂,让她匍匐在他脚下,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落下来的价码。

      愤怒比疼痛先到,她要的恨是明刀明枪,不是这种窝囊到后知后觉的背叛。像被人当头一瓢冰水,一路浇灭了某种她还没来得及承认的心思。

      她以为她在他那里至少算个人,不是棋子,不是交易的筹码。可他在这里现身,就直接告诉她,这一切都是笑话。

      顾锁寒终于转过身来。烛火将他整张脸从阴影里剜了出来,浓眉深目,下颌角冷硬依旧。那双凤目径直往下移,落进地上的阴影里。

      地上蜷着的人缓缓仰起脸。她瘦了,头发也散了,脖颈上那道烫伤被烛光照得刺眼。一双眼睛又清又硬,直直地撞进他眼里,那目光是一种近乎锋利的沉静,像在拷问。

      顾锁寒喉结极轻地滚了一下,随即将视线拔起来,重新落回吴嬷嬷脸上,“毫、发、无、损?”

      他把那四个字又慢慢重复了一遍,慢到吴嬷嬷脸上的横肉都一寸一寸绷紧了。栖霜看着他将那只修长的手从袖口移开,背到身后去,忽然想起诏狱那夜他审她的时候也是这副做派,越是轻描淡写,越是刀已出鞘。

      烛火把吴嬷嬷脸上的沟壑照得一道一道,像风雨剥过的老树皮,“顾大人这话问的,她衣裳是破了些,可胳膊腿齐全,能喘气,能说话,这还不算毫发无损?”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的栖霜,语气忽然软下来,像在哄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大小姐,您说是不是?老身可没动您一根手指头。倒是您自己,被野狗咬了腿,把顾大人心疼成什么样了,您瞧他,进门头一件事就是挑老身的理呢。”

      顾锁寒十分不耐地撩起眼皮,“说完了?”

      吴嬷嬷的笑僵在嘴角,脸青一阵白一阵。她发现自己恨他恨到了骨子里,却找不到任何一个能刺中他的词。那些在衔月庵里翻来覆去练了无数遍的腔调,他是一句都没接。

      她收起那副硬撑出来的笑,捏住栖霜的下巴,把那道被烫伤的脖颈转向顾锁寒,“老身只是替顾大人算算,大小姐这条命值多少。”

      顾锁寒凤目一乜,眼尾夹成锋利的弧度,“哦?那敢问她命值几何?”

      吴嬷嬷被他看得心头火起,忽然就不想再绕了。管他什么缉影卫指挥使,什么侯府义子,进了她这间佛堂,是龙也得盘着,是虎也得卧着!

      “值你的狗命,”她松开栖霜的下巴,直起腰,扫了一眼殿中那些半明半暗的角落,“给我动手!”

      没有人应。

      烛台上,一截烛灰无声塌了下去,落在青砖上。

      吴嬷嬷擎在半空的手僵住,随即又高高扬起,声音的狠厉里压着慌乱,“听见没有,来人把他给我按住!”

      四下仍旧悄无声息。

      吴嬷嬷终于慌了,缓缓转头看向顾锁寒,嘴唇翕动着,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顾锁寒嘴角慢慢浮起满意的弧度,“你身后的这些人,都在等我拿东西出来,”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给她留出消化这句话的时间,“你被耍了。”

      此话一出,吴嬷嬷像是被钉在了原地。她终于明白过来,暗处那几道影子不是来替她撑腰的,等的根本不是她的号令。她自以为在这间佛堂里布了所有的局,到头来只是人家不便露面,派出的一颗棋子而已。

      骂谁都没用了,暗处的人不会应,面前的人也不屑听,一股子恨意在胸腔里横冲直撞找不到出口,最后涌上喉头,腥甜的一股味道。吴嬷嬷低头看了一眼掌心溅落的血,把嘴角一抹,忽然回过神来,左右已经这样了,不如把怨气全泼在那个最该死的人身上!

      她猛地转过身,死死盯住地上蜷着的栖霜,整个人像一截被雷劈过的枯木,摇摇晃晃地扑了过去。

      “是你,都是你!”她尖利的声音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都是你这个贱种!他想要你活,我偏偏不能如了他的意!”

      话音未落,吴嬷嬷的十指已死死掐住了栖霜的脖颈。栖霜喉咙里发出一声极细的闷响,气声被生生截断,耳中嗡地一下灌满了血流的轰鸣。她双手挣开绳圈去掰吴嬷嬷的手腕,可那双枯藤一样的手箍死了她的咽喉,纹丝不动。眼前涌上一层黑雾,胸腔里的气被一寸一寸地挤出去,喉管里那块软骨被压得咯咯作响。就在那层黑雾即将淹没视线的最后一瞬,尖锐的破空声撕裂了佛堂的死寂,一支箭从气窗外直射而入,钉在吴嬷嬷脚背不过半寸的距离。吴嬷嬷浑身一抖,手指骤松。顾锁寒已经从她身后欺上来,一只手扣住她的后领将她整个人往后一拽,吴嬷嬷像一只被捏住了壳的老龟,手还徒劳地朝栖霜的方向乱抓,身子已经被扯得仰面朝天摔在青砖上,后脑勺磕出一声沉闷的响。

      栖霜捂着脖子,蜷在墙根大口喘气,喉咙里那股被碾压过的灼痛还没散。透过呛出的泪光,她看见顾锁寒从地上捡起那根被挣断的麻绳,将吴嬷嬷反剪着捆在供台下。他朝她走来,蹲下身,距离近得她能闻见他身上的冷香。他脸上还挂着那副惯常的漫不经心,可那双凤目里已经没什么温度了。

      “义妹赠我的那幅图,极难辨认,”他语气平缓,目光却锐利如刀,在她脸上缓缓刮过,“大概是义妹忘记交予我,那打开其中关窍的钥匙了。”

      栖霜径直迎上他的视线,嘴角往上一挑,看上去算不上笑,倒像是刀刃在烛火里翻了一面,亮是亮的,冷也是极冷的。

      “哦?义兄竟将‘偷’说得如此文雅。”

      顾锁寒看着她,脸上那点漫不经心的笑意也消失了,只剩下冰冷的命令,“把钥匙给我。”

      “可你不还是找来了?”她下巴微抬,脖颈上那道淤痕毫无遮掩地暴露在他眼前。

      “不给算了。”

      他用一种近乎遗憾的语气,淡淡地吐出四个字。栖霜还没来得及分辨这四个字的意思,顾锁寒已经将她从地上拽起来拖到身前,一只手随即扣上她的咽喉。

      她浑身猛地一颤,双手本能抬起,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往外掰,可那只手像铁铸的一样纹丝不动。她的喉咙里逸出一声极细的呜咽,她想叫他放手,想说“你凭什么”,可她发不出声,只能仰着脸看他,眼眶发红,嘴唇翕动了半晌,却根本拼不出一个字。

      脑中嗡的一声,她的眼前又涌上黑雾,呼吸被压成极细极浅的一线。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还留了她的命,也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只能死死攥着他的手腕,如同溺水的人攥着最后一截浮木。

      “别动,”声音从她头顶落下来,低到只有她听得见,“带你看一出好戏。”

      带她看戏?她愣了愣,忽然反应过来,他不是要杀她,而是在用她逼幕后的人出来。这个念头刚在脑子里闪过,耳后就响起了他冰冷的倒数。

      “三。”他温热的呼吸吹进了她的耳际。

      正面的气窗外有了动静,一支箭擦着他的肩胛钉入身后的青砖,第二支紧随其后贴着他的腰侧划过去,衣帛撕裂的声响还没落地,第三支已擦破他的颈侧。血霎时淌了下来,落在她的锁骨,慢慢滑进了衣领里。鼻端全是他血的味道,和冷香混在一起。

      栖霜在他的手掌底下微弱地呼吸,忽然就听见他开始大笑。那笑声从她头顶落下来,擦过耳廓,落进她后颈的衣领里。她从未听过他这样笑,胸腔带着她的后背都在震,像是被那支险些取走他性命的箭取悦了,又像等了太久,终于等到猎物踩中陷阱。她盯着地上的箭,忽然想通了一件事,保她的人,和设局的人,是同一拨。他们不敢出来,又不想她死。

      “二。”

      下一箭又来了,挟着极沉极闷的风声,直贯他胸口。他侧不开,箭的角度封死了所有闪避的余地,而他面前是栖霜。只要他躲,这一箭就会钉进她后心。

      千钧一发之际,他抱着她猛地转了半圈,转身背对气窗,用左后肩迎上了箭镞。她被这股力道带得撞进他怀里,后背贴上他的胸膛。紧接着便是极闷的一声响,是骨头卡住箭镞的声音,箍在她腰间的手臂猛地收紧,把她又往怀里按了一寸。她低下头,看见他左肩的那截箭杆,忽然明白了他为什么要把她换到身前来。

      现在气窗外的任何一支箭,都会先穿过他,再穿过她。

      气窗外的弓弦声停了。他箍在她腰间的手臂依旧收得很紧,左肩的箭杆随着他的呼吸轻轻起伏。然后她听见了他的声音,像是在数一个早就注定的结局。

      “一。”

      殿门被骤然推开,烛火被夜风吹得顿时矮了一截。一个人影立在门槛外,逆着月光只看得见一个清瘦的轮廓和肩头落满的薄霜。他往里走了一步,烛火重新舔上来,照亮了他的脸。

      竟是徐墨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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