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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赴会 秦砚修推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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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砚修推门进来的时候,林秦素正坐在窗边擦她那柄短剑。窗外那盏破灯笼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灯罩早就烧穿了,只剩个竹骨架子,在风里吱呀吱呀地响。月光惨白着从洞口爬进来,冷冷舔过剑刃,也舔过她逐渐拧紧的眉心。
她在等他带回周德安的消息,已经等了整整三天。
“周德安死了,”秦砚修说这话的时候不敢看她,把桌边的油灯点亮了。火苗蹿起来的一瞬,映出他满脸挫败,“在水里泡了几天,今天早上才被人捞上来。脸已经认不出来了,捞尸人从他怀里翻出了那块旧腰牌,才知道是他。”
林秦素骤然停下了擦剑的动作,猛地抬起头,眼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闪着光。秦砚修初时以为那是火光,后来才知那是簌簌下落的泪。
“怎么死的?”她放下短剑,努力克制周身的战栗。
秦砚修垂眼盯着自己沾了泥的靴尖,喉结滚动了一下才开口,“仵作说他是喝酒落水溺死的,就在你进城那天。”
进城那天。
林秦素按照父亲所说,去找一个叫周德安的人,那是云阙关的守将,一身铠甲站在城楼上,关外的风把他的战袍吹起来,像一面旗一样永远屹立不倒。可她在城下望了许久,城楼上只有一面残破的军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旗下却空无一人。
她把视线从城楼上收回来,扫过城门口稀稀落落等活干的脚夫,最后落在墙角一个干瘦的老头身上。那人背靠着城墙根坐着,扁担搁在脚边,两头各挂一捆柴,手指粗黑,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脸上被风沙刻满了沟壑,看上去就是个等活干的脚夫。可他在盯着每一个进出城门的人,一双狡黠的眼睛在她脸上停了很久,像是在辨认什么。
“丫头,在找人呢?叔认识人多,说个名字听听,兴许认得哩!”
林秦素警惕地瞥了他一眼,转头去问了旁边烤饼的大婶,“请问你认得守将周德安吗?”
“守将周德安?”那老头低头把扁担上的柴捆紧了紧,像是在自言自语,“他早就不在了!”
林秦素蹙眉看向他,刚要开口,”烤饼大婶一边翻饼一边朝城墙根下努了努嘴,“姑娘,守将我不认得,我才搬来没几年,这一带的旧人旧事知道得少。但那老头在这里住了好些年了,你可以问问他。”
林秦素只好掉转过头,发现他也看着她,眼里好像忽然多了一点期待,“丫头,你姓什么?”
她冷冷答道,“姓木。”
老头愣了一下,慢慢摇着头笑开了,“没想到你这丫头还挺警惕。”他把手在衣襟上反复擦了两遍,才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摸出半枚旧印章,摊在掌心伸到她面前。
“木是林的一半,你爹把这章的另一半给你了,对吧?”。
林秦素盯着那半枚印章,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那是她父亲生前用的私印,早年间一劈为二,一半托人捎给了她,另一半提前交给了周德安。愣了半晌,她才从贴身的暗袋里摸出另外半枚,两块断茬合在一起,严丝合缝,像这十几年从来没有被分开过。
她抬起头,叫了一声,“周叔。”
“好,好啊!”周德安盯着那枚完整的印章看了好一会儿,抬起头时眼眶是红的,“你爹没有骗我,真的有人来了。”
他把扁担往肩上一甩,弯腰拍掉裤腿上的土,动作干脆得像是当年的英武守将忽然从这具干瘦的身躯里挣了出来,“走,跟叔走,叔带你去取那东西。” 他说完又折了回去,买了块刚出炉的烤饼。饼烫得在手里颠了两回,他仍固执掰成两半裹在干荷叶里塞给她,“路远,别饿着。”
不知从哪忽然跑过来一个人,一把拽住了周德安,“你媳妇家着火了!”
周德安脸上的笑还没来得及收,整个人僵了一瞬,像是没听懂那句话的意思,又像是听懂了但脑子还没跟上。那人又拽了他一把,他才松开扁担,侧身对林秦素耳语道,“丫头,我媳妇家出事了,我得去一趟,你自己先去城隍庙。路很好找,东西就藏在香案底下。”
说完,他转身跟着那人跌跌撞撞地没入人群,如同一粒沙被风吹回了沙堆,再也分不清身影。
那是林秦素第一次见到他,没想到竟也是最后一次。
她忽然想起周德安把印章放在她掌心时在袖口擦了又擦,怕沾了汗,怕她嫌脏,怕自己等了十几年才等来的这一面有任何一点不周全。她父亲说,云阙关的守将周德安威风凛凛,关外的风把他的战袍吹得像一面旗。她想,她认识的周德安也是守将,他不守城了,他守几张发黄的证据,守心里那面从来不曾落下的旗。
窗外那盏破灯笼被风猛地一拽,竹骨吱呀一声撞在墙上,把她从城门口拉了回来。
“那他的尸首呢?家人来认了吗?”她的声音忽然拔高,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
“不曾,”秦研修将她那双焦灼的眼睛,和她那微微颤抖的唇角紧紧锁在目光中,“他在卸任守将之后就与妻子和离了。妻儿都死在了那场火里,才好顺理成章说他是悲伤过度,醉后落水。”
林秦素怔怔望向窗外,破灯笼被风推着在檐下晃来晃去,像一只在蛛网上挣命的飞蛾。过了很久才重新开口,“原来那天在城门口,我跟周叔就已经在瓮里了。”
那场火,城隍庙的围捕,护城河里的周德安,每一步都是预设好的陷阱,每一个出口都在她踏进去之前就被堵死了。谢怀江等的就是她取走证据,等的就是她以为终于抢在了他前面,然后当着她的面把一切都碾碎。
她伸手从怀里摸出那半块烤饼,饼已经硬得像石头,月光冷冷照着饼面上早已干裂的纹路。她把烤饼放在窗台上,重新拿起短剑,站起来整了整衣摆上的褶,一下,又一下,像在给自己穿戴盔甲。
还翻什么案,证据没了她自己就是证据,翻不了案她用剑翻。她什么都不要了,她只要谢怀江死!
秦砚修看着她站起来,看着她把短剑插回腰间,看着她整罢衣摆朝门口走来,那步伐平稳得让他后脊发凉。他抢在她前面把背抵在门板上,把出去的路堵得严严实实,“我跟人约好了,你藏在城隍庙的全部,我都拿回来给你。”
林秦素终于将视线转到他身上,眼里的疲倦深深刺痛了他,“这话你说过几次,每次我都信了。”
他忽然发现自己无可辩驳,沉默了片刻,转身拉开门。
“求你等我,”他没有回头,怕从她眼里看到答案,“等我把证据带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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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来。
意识浮上来之前,身体先有了知觉。先是嘴里那股苦味,黏在舌根上,怎么吞都吞不掉。然后才觉出手腕动不了,有什么粗糙的东西紧紧勒着,栖霜想挣一下,手指却根本不听使唤。
有翻书的声音,纸页很慢地擦过纸页,接着是低低的诵经声,夹杂着烛火偶尔爆出的噼啪声。空气里有陈年的香灰和檀香味,沉闷地缭绕在四周。
尼姑庵。
她这才想起来,尼姑端给她的那碗水是苦的,那时她太渴了,根本没意识到不对劲。再之后是一张脸从光里俯下来,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吴嬷嬷!
栖霜猛地把眼睛睁开。
视线是斜的。从她歪倒的角度看出去,跪在蒲团上的背影裹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海青,每拨一颗佛珠都带着用力过猛的虔诚。栖霜正暗中转动手腕,一滴滚烫的蜡油忽然落在她裸露的脖颈上,灼痛让她倒吸了一口气。
诵经声停了。那背影转过身,露出那张她认识的脸,是吴嬷嬷。
“大小姐醒了,”吴嬷嬷站了起来,声音平静得像是刚才那番诵经已经把她的七情六欲都涤荡干净了。她低头看见栖霜脖颈烫出的红痕,嘴角慢慢弯了上去,“哟,这伤落在你身上,可真好看,”她端详那片红痕片刻,才重新抬起眼,“大小姐可知,老身为什么会在这里?”
栖霜没有回答,她在等吴嬷嬷自己说下去,因为一个憋了太久的人不需要别人问,就会把苦水一桶一桶往外倒。
“你当然不知道,”吴嬷嬷蹲下来,把那张布满深纹的脸凑到她面前,“你们这些做主子的,从来不会低头看一眼我们。从前在侯府,我一年四季都穿着上好的云锦,天天吃的是山珍海味,可现在你看看这地方,连菩萨都不肯待了,我什么都没了!”
她的手不自觉地摸向自己戴着僧帽的头顶,指尖隔着粗布触到那片光秃秃的头皮,嘴唇猛地抖了一下,“就连头发都没保住,一根一根全剃光了。就因为老身替夫人教训了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
栖霜躺在地上,烛火把她眼里的光映得忽明忽暗,却看不清那光底下究竟是怕,还是不怕。
吴嬷嬷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似乎在等那张脸上出现她所期待的东西。求饶、恐惧、哪怕是愤怒也好,可她等到的只有沉默。就在她准备把满腔怨毒全砸在栖霜身上时,门外忽然响起了两声敲门声。吴嬷嬷的动作僵在半空,满腔的怨愤被硬生生打断,她居高临下地剜了栖霜一眼,犹豫片刻后,还是转身朝门口走去。
门锁咔哒一声咬死,栖霜等那脚步声彻底远了,才慢慢坐直。绳子勒得死紧,腕骨磨出一圈深红的淤痕。只能用火了,她一点点挪向供台上那截蜡烛。手腕凑近火苗,绳股烧出焦糊的臭气,受热猛缩,勒得她倒吸一口气。火苗顺着麻绳往上爬,快舔到袖口时,她飞快翻转手腕,让火苗从绳结最厚处烧进去。
开锁声就在这时响起。栖霜的手指在绳结上顿了一瞬,飞快将绳子重新绕回手上,松松搭着,躺回原处。
吴嬷嬷推门进来,一把将她从地上扯起,“出来!”
栖霜被拽着踉跄出门,拖过一条狭长的夹道。脚踝的伤口每走一步都扯得生疼,她咬着嘴唇没有出声,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走了约有半刻钟,前方才透出一线昏黄的光。等烛光再次涌入视野,她发现自己站在一间更亮的屋子里。面前的释迦牟尼金身破旧,悲悯地望着她。
视线从佛面上缓缓移开,她这才看见佛前还立着一个人,一身玄色常衣,背对着她,听见身后的动静也没有回头。吴嬷嬷把她往前一推,栖霜踉跄了一步,整个人扑倒在青石板上,旧伤新痛同时炸开,痛得她低呼一声。
“人,我给带来了,你的东西呢?”吴嬷嬷的声音里压着按捺不住的得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