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嫁千金，只盐不甜》端木佳子

41、入瓮 栖霜被左脚

　　栖霜被左脚踝上一阵钝痛拽出昏沉的，那痛像是有人拿钝刀在骨头缝里来回锯，一下一下，没完没了。她擦掉冷汗，撑着床板坐了起来。火堆已经快灭了，只剩两三根柴还泛着暗红的光，屋内大半浸在阴影里。银面人不在，桌上留了一碗粥，粥面结了一层灰白色的皮。她端起来喝了一口，又凉又猩，可还是皱着眉咽下去了。

　　有了体力，她就动了回去的心思。

　　春杏还在云阙关，林秦素也不知有没有脱身，她在这里多躺一天，她们就多一天危险。她勉力站了起来，可左脚刚落地就疼得整个人往下坠，她咬着嘴唇没有出声，扶着墙一步步挪到门口。

　　推开门，外面雨已经停了，天光还没有大亮，林子里灰蒙蒙的，雾气很重，几步外就看不清人影。门边斜靠着一根削好的木拐，枝节磨得光滑，上头还缠着几圈布条，不精细，但看得出花了不少功夫。栖霜愣了一下，弯腰拿起来，拄着试了试，显然比撑着墙稳当多了。

　　她拄着拐一步一步往外走，脚踝虽还是疼，但比昨天好了许多。穿过门前的空地，走进林子里，雾气越来越重，几步外就看不见人影。走了没多远，忽然听见前面有剑锋破空的声音，又急又密，像是在压抑着什么，又像是在跟自己较劲。她循着声音拨开最后几丛灌木，看见银面人站在林间空地上，剑在他手里飞舞，剑招又快又急，和平时那种沉稳缓慢的练法完全不同。

　　栖霜扶着树干站了一会儿，才开了口，“我要回云阙关了。”

　　银面人听到声音立马收剑入鞘，剑柄与鞘口磕出一声轻响，在寂静的林子里显得格外清晰。转过身的时候，他动作干脆利落，比平时快了很多。栖霜愣了一下，她从来没有见过他这样的身手，意气风发得像是换了个人。风从林子里穿过来，把他斗篷的边角扬起来又落下，他停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声音又恢复了那种沉稳的语调，“回去做什么？去救你那所谓的朋友？”

　　“她们就是我的朋友！”栖霜又往前走了一步，但左脚已经撑不住了，膝盖一弯就要跪下去。

　　银面人几步跨过来，伸手扶住她的胳膊，另一只手已经搭上了她的手腕。两指按在脉门上，动作又快又准，像做过无数次一样。栖霜愣了一下，她爹什么时候把脉如此熟练？她抬头看着他，想从面具后面看出点什么，可他的手指却骤然松开，像是刚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退后了半步。

　　“伤这么重还想回去救人，先把药换了！”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俯身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栖霜整个人僵住了，手忽然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悬在半空晃了一下，才搭上在他的肩。他身上有一股说不上来的味道，像是雾气浸透衣袍后那种又冷又涩的气息，沉甸甸地涌过来，把他身上那种生人勿进的冷硬一起裹住了她。她指尖不小心滑进他的领口，掌心下触到一阵急促的跳动，像是有什么在咚咚擂鼓。

　　她愣了一瞬，才意识到那是他的脉搏。像是被烫到了一样，她猛地把手缩了回来，攥成拳头，砸在他胸口，“快放我下来，我自己能走！”头顶却传来一声沉沉低笑，像是在笑她小孩子气。栖霜更恼了，抬起头瞪他，但面具挡住了他的脸，她什么表情都看不见，只看见他的喉结似乎在愉快地滚动着。她气得没有再说话，把脸别过去，不去看他。她知道自己挣不开，也知道他说得对，她脚上的伤确实走不了路。但她就是生气，气他把她当成小孩子，更气自己连路都走不了。

　　“你回云阙关到底是为了什么？”他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是为了找你娘亲留下的东西，还是为了救人？”

　　栖霜盯着他的下颌，斩钉截铁地答道，“都是。”

　　他沉默了一瞬，像是在消化这个答案，“都是？”他重复了一遍，鞋子踩在湿漉漉的落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你母亲被谢怀江害死，你从侯府逃出来，从晋城到锦城再到云阙关，走了这么远的路，受了这么多的伤，眼看就要成功，万一你死了，那些证据谁去找？谁又会替你娘亲报仇？”

　　“林小姐手里本来有证据，下一步就是去京城翻案，把谢怀江送进大牢。可我给她弄丢了，这是我欠她的，得还。”她扬起头，正好看见自己无比认真的脸印在他黑沉沉的眼珠里。

　　银面人移开了目光，继续往前走，像什么都没听见。栖霜急得攥紧了他肩上的衣料，“再说我娘的东西还在云阙关，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他的声音仍旧听不出任何情绪，“你的脚伤成这样，回去又能做什么？”

　　栖霜忽然有点恼了，“可我知道证据被谁拿走了，她又知道如何翻案。你不让我回去，就是让我放弃我娘的东西，你要替她做这个主？”

　　“我陪你去，”沉默片刻，他的声音才从头顶传下来， “但你得听我的，不许自作主张。”

　　栖霜把脸别过去，盯着破屋门口被雨水打湿的落叶，过了好一会儿才闷闷地应了一声，“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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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马车进了云阙关，又在街巷间拐了几道弯，才停下来。银面人先下车，把栖霜顺势抱了下来。她脚踝上的伤颠了一路，疼得发木，落地时站不稳，整个人往下坠，被银面人一把捞回怀里。她伸手推了推他的胸膛，挣不开，便不再动了，只是把脸别过去。

　　银面人抱着她走到一扇木门前，抬手叩了三下。门应声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双猫儿似的眼睛，眼尾往上挑，懒洋洋的。那视线先在银面人脸上停了一瞬，又往下滑到栖霜身上定住。过了片刻，门才打开。

　　一个女子靠在门框上，弯了弯嘴唇，就那么看着银面人怀里的栖霜。她穿着一件胭脂红的褙子，领口松松地敞着，像是刚从榻上起来，又像是故意没有系好。将她周身那股袭人香气吹散开来，身后那间绸缎庄竟也被衬出了几分暧昧。

　　银面人把栖霜抱进门，小心放在一张靠窗的榻上。那女子倒了杯茶递给银面人，他没接，她倒也不恼，自己端起来喝了一口，才慢悠悠地问，“这是谁啊？”

　　“栖霜，”银面人低头扯了扯栖霜脚踝上缠着的布条，确认包扎没有松动，答道，“苏氏的女儿。”

　　“哦，原来就是她。”女子摇了摇手上的扇子，那股甜腻的香气便扑了栖霜满脸。

　　银面人直起身来，“她今日在这里歇脚，天黑之前我回来接她，”他转向栖霜，“这是红袖，这家绸缎庄的老板娘，我的.......旧友。”

　　红袖抬起头，笑容僵在脸上。

　　他没有看她，转身走了。直到门重新合拢，红袖还向着他离去的方向看了许久。等她终于转过来的时候，脸上的笑已经变得自然，如同换了张面具。她的目光流连到靠在榻边的木拐上，停了一瞬。

　　“他做的？”她指着那根拐。

　　栖霜点了点头。

　　红袖转身又倒了一杯茶，脸上的笑意慢慢褪了，“他倒是头一回对人这般上心。”

　　她把茶杯放在栖霜手里，转身去柜子里翻布料。大红、水红、桃红，一匹一匹堆在榻上。“你肤色白，穿红色好看，”她抖开一匹水红色的，在栖霜身上比了比，“这件裁做肚兜最合适。”

　　栖霜只觉得尴尬，红着脸一直往后退。红袖也不在意，把料子叠好放在一边，又去翻下一匹，“他最喜欢红色，说我穿红色最好看。”她说完无奈笑了笑，像是想起什么。

　　栖霜忽然觉得这屋子里的香气太浓了，浓得让人喘不上气。红袖看向银面人的眼神，说话的语气和那句惹人绮思的话，她不是看不懂，只是不想知道她娘走后，她爹和眼前这个女人之间，到底有过什么。

　　她实在不该待在这里，等红袖转身去里间拿东西的时候，她拄着拐站起来，一步一步往门口挪出了门。外面冷冽的风涌了上来，带着雨后的湿润气息，她才觉得胸口那股浊气终于吐了出去。她回头看了一眼，红袖没有追出来。她转过身，这才看清这条窄巷，两侧的墙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的青砖。再往前走，巷口堆着几只积着雨水的破缸，映出一小片逐渐变亮的天空，风不知从哪里灌进来，像是谁在哭。

　　她记得秦砚修带她去的那个别院在城南，便一路问过去。街上人不多，她沿着墙根走，走一段歇一段。日头越来越高，她的影子越拖越短，嗓子眼像堵了一团火，急需找水来喝。

　　前面正巧有一座尼姑庵，一个尼姑正在扫落叶。那尼姑见她停在面前，手里的扫帚停了，“施主，你脸色不好。”

　　栖霜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大师，我想讨碗水喝。”

　　“施主，请随我来。”

　　她跟着那尼姑走了进去。庵内幽静，檀香的气味沉沉浮在风里。那尼姑走在前面，栖霜盯着她的背影看了片刻，总觉得在哪里见过这个人，但脑子里像蒙了一层雾，怎么都抓不住那个念头。

　　尼姑把她领进灶房，从灶台上取下一只粗陶碗，从瓦罐里舀了一碗水递来，“施主请用。”

　　水入口微苦，栖霜没在意，实在太渴了，几口就喝完了。把碗放下，她正要道谢，头却开始发晕。她扶着桌子想站起来，腿却软得像灌了铅，撑着桌沿的手指一根一根滑下去。

　　她听见那个尼姑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像是在跟什么人说话，“鱼已入网。”

　　另一个人说了什么，声音很低，听不清。栖霜想转头去看，头却动不了，脖子此刻仿佛不是自己的。她奋力睁开眼，门外的光直直地打进来，晃得她眼前发白。那尼姑转过身，慢慢走近。她的眼睛亮得吓人，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脸凑过来的那一刻，栖霜才终于看出了她。

　　是吴嬷嬷，安书仪身边的吴嬷嬷！

　　吴嬷嬷声音在发抖，带着一种难以抑制的欢喜，“我的大小姐，可算把你等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