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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城隍庙 三十九、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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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九、城隍庙
栖霜赶到云阙关的时候,已经是第五天的傍晚。她在城门外勒住马,一眼就看到城墙根下堆着的枯叶被风卷起来,在天空中打着旋儿。这里的春天比锦城来得更晚些,风从关外灌进来,刮在脸上像是被北境的亡魂伸手摸了一把,又凉又硬,带着挥之不去的铁锈味。
林秦素说会在城门口留记号,她便让春杏在车上等着,自己沿着城墙根走了一圈。可没有刻痕,也没有标记,她站在城门口,看着进进出出的人流,心里忽然涌上一阵惶然。
她拉住一个守城的士兵,比了比自己的头顶,“前几日有没有一个姑娘来过?骑马背剑,大概这么高。”士兵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转身走了。她又问了几个摆摊的小贩,都说没见过。问了一圈,没有一个人愿意多说一句。她几乎要放弃了,转身往回走时,街角一个卖饼的老妇人忽然停下了手里的活计,多看了她两眼。
栖霜心里一动,蹲下来,从袖中摸出一小块碎银,压在饼摊边上,“老人家,那姑娘是我妹妹。她一个人在外面,不知道她吃了多少苦,我得找到她。”
老妇人低下头,目光落在那块碎银上。风把饼摊上的布幌子吹得啪啪响,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往城北方向飞快指了一下,“她跟我问过路,要去城隍庙。”
栖霜顺着她的方向望去,再回头看,饼摊边上的碎银已经不见了。她道了谢,快步回到城门口。春杏正坐在马车里打盹,听见动静睁开眼,“小姐,找到了吗?”
“还没有,”栖霜上了车,一把扯起缰绳,“坐稳了。”马车猛地蹿了出去。越往北走,风越烈,从帘子缝里灌进来,带着一股焦糊的气味,呛得人嗓子发干。
城隍庙在城北郊外,比想象中更破败。庙门半敞着,匾额歪在一边,漆皮落了大半,院墙塌了一角,碎砖散了一地。栖霜勒住马,两步跃下马车,“你在车上等着。”春杏张了张嘴,又咽了回去,最后只点了点头。
庙里很静,静得能听见栖霜自己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殿里回响。香案上的香炉翻倒了,香灰洒了一地,混着几团黑乎乎的烧焦痕迹,像是有人在这里烧过什么东西。她蹲下来,捻起一点灰烬在指尖搓了搓,才知那不是香灰,是布料和纸张烧过之后留下的灰烬。
她站起来,目光在殿内四壁上缓缓扫过,柱子、墙面、匾额都蒙着厚厚的尘,看不出什么。正要收回视线,她却忽然看见左边那根柱子上刻着“神听正直”四个小字,笔画歪歪扭扭,像是用碎石匆忙划上去的。
她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久到视线都出现了重影。在城隍庙里刻“神听正直”,乍一看像是劝人行善的老生常谈,是谁都不奇怪。如果这不是林秦素留的,她便断了线索。可若是林秦素留下的呢?林秦素,来这里定不是求神拜佛的,她要的是来的人,听她说话!
神听正直,为何是“听”,而不是“看”?思及此处,栖霜猛地抬起头,看向殿中端坐的城隍像。泥塑的神明垂目低眉,目光落在香案上,落在供品上,却独独落不到香案底下。若是林秦素有东西要交给她,定会藏在神明看不见的地方。
栖霜急忙蹲下去,手指探进香案底下,在黑暗中摸索了许久,触到的只有灰和碎石。石板是松动的,她用力掀开,下面却什么也没有。她不甘心,又摸了一遍,指尖从石板边缘刮过去,被碎石片划了一道口子,血珠渗出来,她没顾上擦,盯着那个空洞看了片刻。
是她找错了地方,还是林秦素的暗号不是这个意思?
她退出来,重新跪在柱子前,盯着“神听正直”四个字看了很久,发现那个“直”字整个往东北方向歪着。林秦素不会无缘无故把字刻歪,歪的方向,会不会就是她要找的方向?
她重新钻进香案底下,爬到东北角那根桌腿旁边。那里的地面堆着几块碎砖,像是在刻意掩藏什么东西。她拨开碎砖,触到一个油纸包,抽出来打开,里面叠着几张泛黄的纸。
她取出第一张纸,上面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只有几行字:“云阙关守将周德安,限三日内自请卸职,否则你儿子性命难保。”她的手指顿了一下,把这张放在一边。
压在下面的是一份供词,字迹工整,末尾盖着一方朱红大印,印文是“云阙关守将之印”:“永昌十二年春,晋阳侯谢怀江亲信持其手令至云阙关,命我放行一批军盐,不必查验。我问缘由,答曰‘此盐乃边关急用,耽搁不得’。我不敢再问,遂放行。该批盐共计八千石,分三批出关,运往北境大营。云阙关守将孙有才,亲笔所写,以上句句属实。”
栖霜的呼吸重了几分,把这张纸也放在一边。
再往下翻,是一份官府录制的口供,纸上按着一个暗红的手印,字迹工整,是誊录的副本:“永昌十一年秋,我应征入伍,分到北境青石关大营。入营第一天,吃的菜就发苦,我以为是伙夫手艺差,没在意。谁料吃了半年,开始咳血,同营的弟兄也有好几个这样的。军医说是痨病,治不好。不到一年,那些弟兄都死了。我运气好,撑到了主将下令,让我们这些病兵回乡自养。主将韩铮,是永昌十二年春才调来我们大营的,打仗勇猛,对弟兄们也好。回到老家,一个走江湖的大夫给我看诊,说我不是痨病,是□□中毒。我问□□从哪来,大夫说可能是吃了不该吃的东西。我寻思,军营里跟家里不一样的,就是那盐。后来听说韩将军被问罪,说他贪墨军饷换了劣盐。可那盐从我来那天就是苦的,不是韩将军换的。我不识字,这是请人代写的,句句属实。”落款是一个歪歪扭扭的名字:赵铁柱。旁边有一行小字,笔迹流畅老练:“此人所述时间、地点与军盐中毒症状吻合。□□即碧血引之主要成分。韩铮系永昌十二年春调任青石关,此前该营已使用掺毒军盐。永昌十二年冬,吾与晋阳侯谢怀江同赴北境查案,录此口供。谢怀江阅后掷于案上,言‘一介病兵之言,不足为据’。随即以韩铮贪墨定罪,不准再查。此副本留存待证。”
最后那张纸署名林霄,字迹与上一张口供旁小字一致:“永昌十二年,谢怀江在北境军盐中掺毒,致将士中毒者众,三万人死于非命,青石关因兵力锐减溃败。为脱罪,谢怀江诬陷主将韩铮贪墨军饷,以劣盐替换军需盐,并亲自主审此案,压下所有真相,只以韩铮定罪结案。经手人实为谢怀江,云阙关出入记录为凭,守将孙有才供词为证,病兵赵铁柱口述为佐。另有原守将周德安被逼卸职一事,可证谢怀江操控云阙关多年。以上证据环环相扣,足以定案。”
栖霜盯着那几行字,手指渐渐收紧,直到压出一道深深的痕。三万条人命啊,写在纸上竟是如此轻飘飘。她想起落雁坡的破庙里林秦素眼里的恨,想起陈家湾被打死的三个老盐工,想起那些为国征战却惨死异乡的将士......她胸口像是压了块石头,怎么也喘不上气来。
庙门外忽然传来杂沓的脚步声,她惊得浑身一颤,把纸往怀里一塞,目光扫过后墙。那里有一扇小窗,窗木已经朽了,勉强能钻过去。她踩着供桌翻上去,从窗口钻了出去。落地时崴了一下脚,疼得钻心,顾不上,一瘸一拐地往前跑。
外面已经完全黑透了,巷子七拐八拐,她也不知自己究竟跑到了哪里,只感觉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远。她靠着墙根喘气,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春杏还在马车上,她得回去。她撑着墙站起来,刚要迈步,却见巷口有个人影晃了一下。她猛地缩回去,手已经摸到了发间木簪。
“谢大小姐,别来无恙啊。”
那声音懒洋洋的,她愣了一下,才听出那是秦砚修。栖霜缓缓走出来,攥着木簪的手仍旧没有松开,“你跟踪我?”
“路过而已。”
“从京城的几百里外路过?”她冷笑一声,“说吧,找我有何贵干。”
“我要你跟我联手救出素素。”
栖霜眉心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林小姐在哪?”
“前面的别院,”他顿了顿,“你帮我引开看守,我进去救人。”
栖霜目光如刀锋瞥过他,“你不会骗我吧?”
秦砚修没躲,迎着她的视线,“落雁坡我说过,我这条命是她的。那句话不是假的。”
栖霜的目光落到他手上,折扇合着,竹骨被他紧攥在掌心。她见过他摇扇子的样子,在侯府的回廊里,在及笄宴的酒桌旁,那把扇子从来不停。可眼下他攥得像要把扇骨捏断,自己却浑然不觉。
原来他也会紧张。
可眼下重要的是他为什么能找到她。从锦城到云阙关,几百里路,他跟着她,她却毫无察觉。若是谢怀江的人,她早该被抓了。他没有动手,说明他要的不是她的命。
她对他有用。有用的人,就暂时不会死。
栖霜抬起眼,“好。”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着,谁也不说话。走了约莫一刻钟,秦砚修忽然开口,“素素比你早到云阙关,去城隍庙歇脚的时候被抓了。你爹的人对她搜了身,没找到东西,就把她关了起来。”
栖霜心里一紧,难怪刚才在城隍庙听见脚步声,原来是谢怀江的人回去重新找证据。
“你是怎么找到城隍庙的?”秦砚修忽然问。
栖霜看了他一眼,“有人给我指了路。可我赶到的时候,什么人都没有。”
“在庙里找到什么了?”秦砚修追问道。
栖霜迎着他的目光,语气平淡,“不过是一些烧剩的纸灰,不过上面有一个名字,周德安。你知道这个人吗?”
秦砚修沉默了一瞬。巷子里很暗,栖霜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听见折扇“啪”地一声被甩开了。
“知道,”他说,“云阙关的前任守将,被你爹逼走的那个。”
别院到了,和京城的晋阳侯府别院一模一样,檐下灯笼都挂着“谢”字。栖霜愣了一下。她上次翻墙进去,偷听过谢怀江和那个黑袍人说话。他们在书房里谈盐队,谈北境,谈“照旧三成”。那时候她不明白,现在她懂了。
秦砚修侧身让出视线,“前院有两个守卫,后院也有两个。你去前门把动静闹大,我从后墙翻进去。”
栖霜点了点头,往前门走去。
两个守卫看见她,愣了一下。她走到面前大喊,“我是晋阳侯府大小姐!”转身就跑。两个守卫对视一眼,拔腿追了上来。她没有回头,一头扎进巷子里。
秦砚修站在暗处,看着栖霜跑远,看着两个守卫追上去。等脚步声远了,他才从阴影里走出来。
“跟上她。必要的时候,把侯爷的人撂倒。人带回去,别弄死就行。”
暗处窜出几个人影,无声无息地追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