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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棋局 京城,晋阳 ...

  •   京城,晋阳侯府。

      谢玉瑶被关在栖凤阁,已经记不清多少日子了。

      起初她砸了房里所有能砸的东西,瓷瓶、茶碗、妆奁碎了一地,丫鬟们不敢进来收拾,她就踩着一地碎片走来走去,脚被扎得钻心的痛。可父亲不肯来,母亲又进不来,她便不砸了,也不闹了,只是每天坐在窗前发呆,看着院子里那棵玉兰树打了一个又一个花苞。夜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凉飕飕的,花苞在枝头晃了晃,像是要开了。可花开的时候,她就要嫁给庆王了。

      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白惨惨的,照得院子里一片清冷。她等的人始终没来。当初父亲还未发迹时受过秦家恩惠,这才有了与秦家指腹为婚的约定。她原是不愿的,可秦砚修勤勉,替父亲办事也卖力,她便也慢慢认了。可她始终忘不掉他第一次来侯府,在花园里偶遇她时说的那些话。他夸她比传闻中更漂亮,说他不知修了几辈子的福,才能靠指腹为婚这种缘分娶到她。她那时端着架子,眼皮都没抬,可心底里还是雀跃了一下,许是因为他看她的眼神直勾勾的,烫得她很快弹开了视线。那时她以为自己是高高在上的侯府嫡女,是他这个商贾之子求都求不来的福气。

      后来她发现,秦砚修每次从父亲书房出来,花园是必经之路,而他办完差事总会在那里站一站,看花也好,发呆也好,总之不急着走。她有时经过,也有意无意地放慢脚步,在回廊里等一会儿,远远看他一眼。起先他只当是碰巧,看见她的时候眼里闪过一丝诧异,大约没想到会在这里撞见她。她也装作只是路过,淡淡点个头就走了。次数多了,他看她的眼神就变了,从诧异变成了试探,从试探变成了欲言又止。有一回突然变天,她的丫鬟先回去取披风,她落了单,正要走,却听见他在身后叫她的名字,“玉瑶小姐,你是在等我吗?”

      她心里慌了一下,回过头,脸已经烧起来了,嘴上却不饶人,“大胆!”

      他没恼,反而往前走了一步,近得她已能闻见他身上的焚香,“其实每次来侯府议事,我也很期待见到你。”说罢,他的目光灼灼地从她脸上滑下来,坠到她手上。

      她还没反应过来,他的掌心已经烫了上来。她脑子里轰的一声,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小姐!”丫鬟的声音从回廊那头传过来。

      他用指尖在她手背轻轻蹭了一下才松开,又成了那个恭敬守礼的秦公子,好像方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低着头站在那里,心跳擂鼓似的砸在胸口,等着他说点什么。可再抬起头时,他已经转身走了,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只留她一个人站在原地,攥着那只被他握过的手,指尖还在发抖,分不清是冷的还是别的什么。她不知道他方才是不是想做什么更出格的事,只知道他的手好像也在战栗。丫鬟举着披风跑过来,气喘吁吁地问她怎么了,她摇了摇头,什么都没说。

      再之后她才知道,他每次来侯府,她穿什么衣裳他都记得。鹅黄的,水红的,月白的,每一件都记得。他说她穿鹅黄的时候像枝头刚冒尖的嫩芽,穿水红的时候衬得人比花娇,穿月白的时候像画里走出来的人。她那时候以为他是真的在意她,以为那些都是真心的话。

      直到那日,她听说栖霜去了落雁坡,便追了过去。她恨那个外室女,恨她夺走了本该属于她的一切,她要去看看她到底在搞什么鬼。她换了最漂亮的衣裳,戴了被秦研修夸过的那支步摇,想着要让栖霜看看,谁才是侯府真正的嫡女。

      可她到的时候,只看见浑身是血的秦砚修。那一刻之前所有的怨恨与质问全忘了,她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他不能死!她瘫在破庙里,膝盖磕在碎石上,疼得钻心,可她顾不上,只能一遍一遍地求顾锁寒救他。她以为他会看见为了他做到如此地步,会知道她有多在乎他。

      可秦砚修的目光自始至终都没有停在她身上一刻,而是追着林秦素的方向。她那时不明白他为什么要看那个女人,现在她明白了。

      原来从头到尾,他都没在意过她。

      及笄宴上,谢怀远说栖霜不是谢家血脉,满堂宾客鸦雀无声,是秦砚修第一个站出来,说“这婚约,我秦家认了”。他曾经愿意娶她,后来也愿意娶谢栖霜。她终于明白,自己根本不是他唯一的选择,她只是恰好姓谢而已。他要的不是她,而是谢家女儿这个身份。

      她不知在窗前坐了多久,玉兰树的花苞在月光里晃了又晃,像一只只半睁的眼睛,在审视着她和她的爱情。门被推开的时候,她一下子就认出了那个脚步,身子瞬间僵住了。

      “过来。”谢怀江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

      她缓缓转过头,谢怀江果然站在屋里,身后跟着两个小厮,一个抱着棋盘,一个提着棋盒。她在心里飞快地掂量了一下,他不是来放她出去的,只是来下棋的。那点刚燃起来的盼头像被人泼了一瓢冷水,灭了大半,可她脸上什么都没露出来,起身迎了过去,脊背挺得笔直,还是那个侯府嫡女该有的样子。

      谢玉瑶接了黑子,却迟迟未落。她知道庆王爱下棋,知道父亲打的什么算盘,让她学棋,让她投其所好,做一个温顺得体的王妃。可她偏不,她不想让任何人满意。

      谢怀江倒是意外地没有发怒,“怎么,关了几天,连棋都不会下了?”

      谢玉瑶随意落了一子,像是在赌气。谢怀江不急不躁地应对,她落一子,他就跟一子,像是早就算好了每一步。几手过后,她的黑子已经被围得喘不过气。
      她把棋子丢回棋盒里,“爹爹,你关了我这么久,就是来跟我下棋的?”

      谢怀江把她丢回去的那枚黑子捡起来,放回她手边,“我来接你出去。”

      谢玉瑶愣住了,心里那团早就灭了的火苗忽然又窜了一下。他这次肯来,是不是事情有了转机?莫不是他改了主意,不让她嫁了?她压下烦乱思绪,生怕露了心里的急切,试探着问道,“那我不用嫁庆王了?”

      谢怀江拈起一枚白子落在棋盘上,又吃了她一块黑棋,“你要嫁。”

      那点火苗到底还是灭了。她盯着棋盘上那片死棋,忽然冷冷问道,“那你把我关在这里,只是为了逼我听话?”

      “我把你关在这里,是想让你想清楚,秦砚修是什么人。一个商人的儿子,替谢家跑腿的狗,他能给你什么?你是谢家的嫡女,你嫁的人,要能撑起谢家的门面,”谢怀江的语气不容置疑,“比如庆王。”

      “可我不喜欢他。”

      “喜欢是会变的,”谢怀江把棋盘上的白子一颗一颗收回去,“你小时候喜欢放风筝,后来也不放了。”

      “那不一样。”

      谢怀江掀起眼皮,“有什么不一样?”

      谢玉瑶张了张嘴,说不出话。她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傻子,站在这儿跟父亲说什么喜欢不喜欢,他根本不会懂。他这辈子只在乎谢家的门楣、谢家的权势、谢家在他手里能走多远。她只是这盘棋上的一颗子,落到该落的地方就行了。

      她低下头,把下一枚黑子落在棋盘上,如同在认命。

      谢怀江看着那步棋,他正要落子,院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他将白子放回去,让手下进来。声音虽轻,但谢玉瑶还是听见了两人对话中“栖霜”“锦城”“云阙关”几个字。

      她抬起头,“那个野种在查什么?”

      谢怀江重新拈起那枚白子,落在棋盘上,“你该操心的是你自己的事。”他挥了挥手,手下立刻无声退了出去,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回廊尽头。

      谢玉瑶盯着他的脸,想从那双高深莫测的眼里看出点什么,“你就不怕她出事?”

      “你走你的路,她走她的路,”谢怀江把她的死棋一颗一颗捡起来,丢回棋盒里,“你们姐妹二人,各有用处。”

      谢玉瑶盯着棋盘上那几枚孤零零的棋子,忽然觉得自己也是其中一颗,落在哪儿不由自己,被人吃掉也不由自己。她恨了栖霜那么久,恨她分走父亲的关注,恨她比自己聪明,恨她让秦砚修改了主意。可这一刻她忽然觉得,栖霜和她又有什么分别呢?在父亲眼里,她们从来不是女儿,只是棋子。争了那么久,斗了那么久,到头来谁也没赢,她连恨都恨得没意思了。

      “你输了。”谢怀江落下最后一子。

      谢玉瑶低头看棋盘,确实输了。她输得不甘心,但她知道父亲从不让棋。从小到大,她没赢过他一次。

      “庆王府的聘礼已经到了。从今日起,你可以出这院子了,”谢怀江站起来,蟒袍的衣角拖在地上,“你是谢家的嫡女,该有的体面,一样都不会少。”

      谢玉瑶坐在石桌前,看着那盘输了的棋,没有起身。她听见门在身后合上,脚步声穿过回廊,越来越远,直到什么也听不见了。她不知道自己在院子里坐了多久,坐到月光直勾勾照着,将玉兰树的花苞影子落在地上,像一个个小小的坟包。

      还未回到书房,谢怀江忽然回身,“云阙关那边,安排好了吗?”

      “周德安已经找到了,”手下垂手停在他身后,“按侯爷的吩咐,没动他。”

      “让他等着,”谢怀江一步踏进门槛,“等人到了,一起收网。”

      手下没有跟进去,应声退下。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灯芯偶尔爆出一两声轻响。谢怀江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那盏灯。铜胎上的苏家纹样已经有些模糊了,可她当年带来时的样子他还记得。灯放在这里许多年了,他没换过,也不想换。月光从窗缝漏进来,和烛火混在一起照在铜面,泛起暗沉的光。他盯着那盏灯看了很久,久到灯芯跳了一下,才回过神,伸手拂了拂灯盏上并不存在的灰。

      “照雪,你女儿走的路,每一步都在我掌心里,”他的声音很低,如同在隔着灯盏对苏照雪说话,“你以为你留的那些东西能扳倒我?我留着你女儿,就是要看她走到最后,然后告诉她,没人能斗得过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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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银面人从主楼下来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他穿过天井,石榴树的枝干刮过他的肩头,衣裳被勾了一下,他也没停,直直朝着回廊尽头走去。

      哑奴站在回廊中间,听见脚步声便往墙根缩了缩,连同下巴都隐没在阴影里。身着黑色劲装的另一个人,则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垂手恭敬等着。

      银面人走了过去,经过哑奴身边时连眼皮都没有掀,只略抬了下手指,哑奴便退进更深的暗处,整个人被黑暗吞了进去。银面人的目光这才落在黑色劲装的那人身上,“云阙关那边,怎么样了?”

      那人抬起头,压着声回话,“谢家的人已经布了网,就等着人往里头撞。栖霜姑娘昨夜出的城,往云阙关去了,目前路上没出什么事。”

      天井里那棵石榴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啦直响。过了很久,他才重新开口,“继续跟着,有必要的时候要出手。”

      那人应了声“是”,等着下文。

      “等她到了,该拿的东西让她拿。旁的,等人齐了再说。”

      他没说等什么人,也没说什么时候算齐。那人跟了他多年,知道不该问的从来不问。

      银面人转过身,从哑奴身边走过去,目光没往那边偏一下。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开口道,“去吧。别让她发现。”

      那人无声地退入阴影里,脚步声轻得像猫踩在瓦片上,三两下就听不见了。哑奴缩在墙根底下,呼吸压得极轻,如同一件被人遗忘的旧物。大门关上了,天井里只余风声。石榴树的叶子还在落,一片,两片,落在石板上,被风吹到墙角,积了薄薄一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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