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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双龙会 三十七、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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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七、双龙会
林秦素走后的第二天,栖霜终于带着春杏下了楼。
春杏在床上躺了太久,脚踩在地上时腿还是软的,扶着栖霜的胳膊一步一步往前挪。栖霜提前让厨房熬了粥,又炒了四个小菜,端上来时热气腾腾的,春杏闻着味就饿了,一连喝了两碗。看着她的脸色一点点红润起来,栖霜心里那块石头才算落了地。
客栈大堂里没几个客人,她们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婶子一边给春杏夹菜,一边絮絮叨叨说起这两天在城里转悠的事。她说她去西街看了,那边有家布庄要招人手,还去城南问了问,那边有户人家想找个洗衣服的婆子。
“总不好一直白吃白住,得寻个活计,”她说着,把袖子往上捋了捋,“早年我在娘家的时候,什么活没干过。”
栖霜给她倒了碗茶,随口问,“还不知道婶子姓什么?”
“姓孙,娘家是锦城隔壁镇子的,后来嫁到刘家村,”婶子放下茶碗,拿袖子擦了擦眼角,“唉,也不知我家那口子现下人在何处。如今村子成了那样,他回去一看,只怕以为我也死在里面了......”
“婶子别急,你男人是大夫,会照顾好自己的,”栖霜看着她红了的眼圈,心里软了一下,又为她夹了一筷子肉,声音也放轻了些,“只是婶子怎么会军营里的方子?上次我去王大夫那里,才知你给春杏用的药,是军营里的方子。”
婶子的筷子悬在半空,过了好一会儿才落下来,“早年在药铺帮过工,跟大夫学的,”她把那块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又补了一句,“那时候年轻,什么都想学。学了也没用上,倒是这回用上了。”
栖霜点点头,没再问,低头开始喝粥,没看见婶子的手在桌子底下紧紧攥着衣角。
就在这时,门口的光被挡住了。
栖霜抬头,看见银面人站在门口,玄色斗篷上沾着晨露,身后跟着一个戴破斗笠的人,佝偻着身子,看不清脸。她愣了一瞬,连忙起身迎上去,“你回来了?”
“嗯。”银面人目光扫过大堂,在孙婶和春杏脸上停了一瞬,才落回栖霜身上。
“用饭没有?”栖霜问。
“未曾。”
“那一起吃,”栖霜拉着他往桌边走,又回头对孙婶和春杏说,“这是救过我的孙婶,那是我妹妹春杏,都是自己人。”银面人点了点头,在她旁边坐下来。那个戴斗笠的人也一瘸一拐地跟了过来,站在他身后,缩着身子,始终没抬头。
栖霜看了那人一眼,又看向春杏和孙婶,声音轻下来,语气却很郑重,“这位是我很重要的长辈。”她没说“爹”,也没说名字,只是这么一句,可那分量,谁都听得出来。
银面人微微颔首,“承蒙你们照顾栖霜。”
春杏放下筷子,规规矩矩叫了声“先生”,目光只在银面人脸上停了一瞬,便落回碗里,像是在看粥里还有什么能捞的。孙婶也跟着叫了声“先生”,声音比春杏低些,叫完又好奇似的偷偷打量了银面人的面具。
栖霜笑着给银面人夹了筷子菜,回头看孙婶碗里的粥快凉了,“婶子快吃,凉了就腥了。”孙婶应了一声,端起碗喝了一口,没再往银面人那边看。
银面人却没动筷,侧头看了戴斗笠的人一眼。那人躬了躬身,在桌角最远处坐下来,凳子拉得比别人远些。他左腿使不上力,坐下时身子往右边歪了一下,才稳住身子。伸手端碗的时候,因为斗笠压得太低,他抬手时袖口挂住了帽檐,露出一张满是疤痕的脸,皱巴巴的疤堆在一起,从额角一直蔓延到下巴,左眼的眼皮被疤拽着往下耷拉,露出底下红通通的嫩肉,疤的边缘还泛着新鲜的粉色。他慌忙把斗笠按回去,低下头,缩着身子,像做错了什么事。
春杏手里的筷子“啪”地落在桌上,脸一下子白了。栖霜把筷子捡起来塞回她手里,低声说了句“别怕”,又看向银面人问道,“这位是?”
“早年家里遭了火灾,这老仆脸烧坏了,嗓子也坏了。没处去,就一直跟着我。”银面人说完,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不再多言。
一旁的孙婶则飞快扒拉几口菜,忽然放下筷子,“姑娘,我吃好了。”她站起来走得很快,从头到尾没往哑奴那边看一眼。到了门口脚步却慢下来,像是有话要说,又像是等着谁叫住她。可她终究没回头,推门出去了。
银面人的目光落在那扇门上,停了一会儿,才收回来。
回屋的时候,春杏走在前面,步子比早上快了不少。栖霜跟在后头,正要上楼,忽然看见回廊尽头站着个人。
是孙婶,手里还攥着个小包袱。
栖霜走过去问道,“婶子这是做什么?”
“姑娘,我想了想,还是想去邻村寻我男人。我们没儿没女的,就我一个伴了。不管村子成了什么样,总得找到他,”她攥着包袱的手指紧了紧,“死也得死在一起。”
栖霜愣了一下,“什么时候走?”
“这就走,”孙婶抬起头,眼眶红了,“总不好一直麻烦姑娘。”
栖霜忙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递过去。孙婶推辞了一下,还是收了,嘴唇动了动,像是有什么话堵在喉咙,最后只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塞进栖霜手里,“是昨日在城里闲逛买的,姑娘慢慢吃。”
栖霜攥着那包点心,道了句,“婶子路上小心,若找到了就托人捎个信来。”可孙婶步子又快又急,背影三两下就被回廊尽头的阴影吞了。
晚间,春杏说想去后院散散心,谁知不消半刻就折了回来,进门时脸色发白,反手就把门闩上了。
“小姐,我刚才看见主楼那边有个人,”她压着声,像是怕人听见,“穿劲装的,腰里还挂着令牌。”
栖霜正把林秦素留的路线图铺在桌上,手指顺着那条红线一路往北划,闻言抬起头,“可能只是先生的手下。”
“可我在侯府见过那种令牌,”春杏的声音发颤,“是缉影卫。”
栖霜的手指顿在云阙关三个字上,慢慢收了回来。
“小姐,我知道自己躺了这些日子,耽误了你多少事,”春杏的眼眶红了,“林小姐走了,孙婶也走了,就剩我还拖着你。如今我醒了,咱们不能再等了。”
栖霜把路线图折好收进怀里,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往外看。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天井里那棵石榴树,叶子在风里沙沙响。主楼二层的窗黑着,什么也看不见。可她总觉得那里有一双眼睛,在黑暗中看着她。她站了一会儿,才转过身来,“收拾东西,今夜就走。”
春杏应了一声,转身去找衣裳。门忽然被不轻不重敲了两下,春杏手里的衣裳落了地,脸白了一瞬。栖霜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别怕。”这才走过去拉开门。
门外站着银面人。栖霜攥着门框的手指松了松,侧身让他进来,语气凝重,“我们要连夜走,这里不安全了,你跟我们一起走。”
“你先走。我还有事,办完就来。”
栖霜愣住,“什么事比命还重要?你可知你是——”她看了一眼春杏,生生将后半句咽了回去,可眼里的焦灼藏不住。
“我命大,”银面人将她往跟前拉了半步,低下头,目光沉沉落在她脸上。栖霜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只觉得被他注视的时候,心里莫名紧了一下,像是被轻轻攥住了。可那感觉很快就散了,还没来得及细想,他已经松开手,“活下去,我们还有没讨完的债。”
栖霜盯着那张银面具,想问他到底要去办什么事,想问他还会不会再见。可那些话在喉咙里滚了几遭,还是咽了回去,最后她只说了一句,“我会在云阙关等你。”
“我回房了。”他点了点头,转身离去,背影很快消失在回廊尽头,如同从未来过。栖霜却仍站在门口,听着那声音一点一点远了。直到春杏在屋里喊了一声“小姐”,她才回过神来。
春杏指着桌上的油纸包,“这是什么?”
“孙婶给的,说是在城里买的。”栖霜说着,心不在焉地解开系绳,里面是几块桂花糕,压得有些碎了,发出淡淡香气。她拿起一块,想了想,又放下了。
“小姐不吃么?”春杏问。
“留着路上吧。”栖霜把油纸包重新系好,放进包袱里。
春杏应了一声,低头继续收拾。过了一会儿,她忽然抬起头,“小姐,要不要给先生送两块去?”
栖霜愣了一下,才点了点头,“也好。”
春杏从油纸包里拣了两块还算完整的桂花糕,用手帕包好,推门出去了。
过了没多久,春杏回来了,手里还攥着那方手帕。
“怎么了?”栖霜问。
春杏把桂花糕放在桌上,“小姐,先生不是说回去休息了吗?怎么门是从外面锁上的?”
栖霜猛然想起银面人每次出现,不是从回廊那头走过来,就是从天井那边绕出来,她从来没见他从二楼那间房推开过门。他说他住在那里,可春杏方才去了,门从外面锁着,里面没有人。她站在那里,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炸开了。
他不在里面,甚至可能从来没在里面住过。
她努力压住翻涌的情绪,“许是有事出去了。”
春杏点了点头,没再问。她把桂花糕重新包好,放进包袱里,低头继续收拾。
栖霜站在窗前,静静盯着对面二楼那扇窗。窗框还残留着最后一点暮色,淡淡的,如同褪了色的旧绸子,什么也照不真切。银面人说的话都对,做的事也都对,可就是太对了,像背过的戏文,每个字都落在该落的地方,听不出半点破绽。她说不清哪里不对,只是胸口像是压了块石头,沉甸甸的,喘不上气。
天一点一点暗下来,她就在窗前站着,看着对面那扇窗从暮色沉进黑暗里,始终没有亮起灯。不知过了多久,她才转过身来,声音有些哑,“走吧。”
春杏应了一声,背起包袱。两个人摸黑出门时,小二在柜台后打瞌睡,听见动静抬头看了一眼,又趴了回去。
栖霜上了车,却迟迟没有挥鞭。门口空荡荡的,只有夜风从巷子里灌进来,凉飕飕的。她垂下眼,手腕一抖,马车终于驶了出去。
她不知道的是,银面人就站在大门口的阴影里,看着她回头,看着她等待,看着她终于驾车离去。直到那辆马车消失在巷口,他才收回目光,转身回了后院。
他穿过天井上了主楼,在那扇门前站定,抬手叩了三下,没有给自己犹豫的机会。月光从走廊尽头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那扇门上,如同一道跨不过去的槛。
不知过了多久,门开了。
烛火从门缝涌出来,把黑暗的走廊撕开一道口子。开门的人就站在光里,看不清脸,如同一柄出鞘的剑。他那颀长的影子越过门槛,沉沉地压在银面人身上,连同他脚边那一片月光也吞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