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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月夜 春杏是在第 ...

  •   春杏是在第二天黄昏醒来的,彼时栖霜正坐在床边煎药,炉上咕嘟咕嘟冒着泡,满屋都是药味。床上的人动了一下,栖霜抬头,正对上一双迷迷糊糊睁开的眼睛。

      “小姐,奴婢是不是睡了很久?”是许久没听到的春杏的声音,此刻沙哑得如掺了盐粒,不复往日清凌。

      栖霜愣了一瞬,把手里的扇子往桌上一搁,起身去倒水,动作比平日急了些,水溅出来烫了手指也没顾上。

      春杏喝了两口,目光落在栖霜缠着布条的手上,“大小姐的手怎么了?”

      “就不小心划了一下。”栖霜把手缩回袖子里。

      “骗人,”春杏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奴婢真是没用,什么都帮不上,还拖累大小姐到处为我求药......”

      “你替我挡刀的时候,怎么不说自己没用?”见春杏噎住,栖霜把碗搁下,“以后别说这种话,你是我妹妹,不是奴婢。”

      春杏抽噎了两下,只用力点了点头。栖霜把煎好的药倒出来递过去,看她一口一口喝完,正要把陈家湾的事拣着说些,门被推开了。

      林秦素闪身进来,反手把门掩上,目光在春杏脸上停了一瞬,“醒了?”

      栖霜点头,顺手给她挪了把椅子,从王大夫,说到盐井、账册和老盐工的死。

      林秦素从怀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纸,“这是我爹从狱中托人带出来,上头记着一个名字,锦城周德安。我明白他的用意,只要找到这个人,就能为他平反。我来了锦城这几日,到处打听周德安,终于被我查到周德安当年是云阙关守将,被人陷害撤职。现在,你那边的军盐从锦城出去,我这边云阙关是军盐必经之地。两条线,落在一个点上。”

      栖霜手指在袖子里收紧。她娘留下的诗里藏着云阙关这个名字,还没来得及跟任何人说,林秦素就从另一条路上摸到了同一个地方。

      林秦素盯着她的脸,“你也知道这个地方?”

      栖霜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我娘留下的东西里,也指向云阙关。”

      林秦素的眉头舒展开来,眼底那簇火又亮了些,“那就是没跑儿了,我即刻就出发,”她站起来,语气不容商量,“你带着她走不快,我骑马,三天的路两天就能到。到了先摸清情况,等你来了再动手。”

      春杏在床上撑起身子,声音还虚着,“可林小姐一个人去,太危险了。”

      林秦素看了她一眼,难得笑了笑,“我练过剑,会骑马,扮个男子没人认得出来。倒是春杏妹子,先把伤养好,别让你家小姐分心。”说完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过来,是她连夜画的路线图,从锦城到云阙关哪条路好走、哪条路有驿站、哪条路要翻山,标得仔仔细细。

      “我到了会在城门口留记号,你们就照着这个路线走。”

      栖霜接过纸,手指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小字上按了按,“保重。”

      林秦素已经走到门口,闻言回过头,眼里烧着一簇火,“该说保重的是谢怀江,欠我家的,欠你娘的,这回一并算了!”

      门被重新关上,栖霜坐在原处,听着林秦素的脚步声穿过回廊,越来越远。

      春杏把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一双眼睛,闷闷地说,“林小姐一个人去,真的行吗?”

      栖霜把路线图折好收进怀里,走过去把春杏的被子往下拉了拉,“她行。她比你我二人加起来都强。”

      春杏扁了扁嘴,“林小姐说得对,奴婢......不,是我得赶紧好起来。”栖霜笑着把药碗收走,又给她掖了掖被角。

      接下来的两天,栖霜哪儿都没去,白天黑夜守着春杏。她以为自己会睡不好,没想到第三夜竟迷迷糊糊睡了过去。梦见她站在陈家湾的盐井往下看,底下有个人抬头望着她,看不清脸,只看见一片玄色衣角在风里翻。她猛地惊醒,后背全是冷汗。窗外天已经亮了,春杏还在睡着,呼吸平稳。

      栖霜坐起来,正要倒水,忽然想起刚才的梦。那个站在井底的人,衣角是玄色的,和城门口那个人影一模一样。那个人一路跟着她,既然能进到她梦里,也许此刻就站在窗外。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风偶尔吹过,把天井里那棵石榴树的叶子刮得沙沙响。忽然主楼那边传来一声轻响,像是椅子被挪动的声音。

      伙计说过,楼上住的是大人物,早出晚归,神神秘秘。她住进来这几日,从没见过那人出现,也从没听见过说话声。那个人,会不会就是一直盯着她的人?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压不下去了。她坐在床边,盯着那扇窗看了很久。那扇窗黑着,什么也看不见。可她总觉得那里有一双眼睛,在黑暗中看着她。

      如受蛊惑一般,栖霜披了件外衫,推开门走了出去。

      回廊里很静,月光从檐角漏下来,在地上画了一道一道的白。她穿过回廊,穿过天井,石榴树的叶子从她肩头擦过,落在地上,没有声音。

      她攥着扶手,一级一级往上登。木梯在脚下咯吱响,她放轻了脚步,可那声音还是响,一声一声,像敲在她心口。她停下来,等了一会儿,又往上走,终于站到了那扇门前。

      门板很厚,听不见里头的动静。那个人也许就在里面,离她不过几步的距离。她抬起手,手指悬在门板上,没有叩下去。

      风从过道尽头的窗子里灌进来,凉飕飕的,吹得她衣角翻了一下。她站在那儿,手指悬着,半天没有动。她想起自己站在这里的理由,一个梦,一句伙计的闲话,一个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直觉。她拿这些去叩门,问里头的人什么?问他是不是一直在跟踪她?他若反问一句“你是谁”,她又怎么答?说自己是晋阳侯府的大小姐?说自己在查一桩十几年前的旧案?说她觉得有人在盯着她,所以半夜爬上二楼来敲一个陌生人的门?

      她把手收回来,落回衣角。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栖霜浑身一僵,猛地转身,手已经摸到了发间的木簪。

      月光从过道尽头的窗子里照进来,照出来人的轮廓。银面人站在几步之外,玄色斗篷从头罩到脚,面具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如同一截从黑暗里长出来的影子。

      栖霜看着那张银面具,先是愣住,然后眼眶一下子就热了,想说点什么,喉头却像堵了团棉花,一个字也挤不出来。他瘦了,斗篷空荡荡地挂在身上,露出来的手指上又添了几道新疤。她盯着那些疤,忽然想起刘家村那天的刀光,想起他把她推上马时说的那句“别管我”,想起她以为他死了,一个人走了那么远的路。

      “你没死?”声音一出,哽咽得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银面人点了点头,目光越过她的肩头,落在那扇门上,停了一瞬。

      栖霜忽然明白了什么,“伙计说的那个大人物竟然就是你?”

      “是他夸大其词了。”

      栖霜忽然觉得这几天悬着的心落下来了。原来是他,原来一直是他。什么京城来的大人物,什么包下整间客栈的神秘来客,是他一直在暗中看着她,保护她,所以她才会总觉得有人在盯着。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还不是时候,”银面人沉默了一会儿,压低了声音,“你该回去了,春杏一个人在屋里。”

      栖霜这才想起自己跑出来多久了。她点了点头,转身要走,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他还站在那里,月光照着他的面具,明晃晃的。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赶紧把头转回去,下楼去了。

      穿过天井时,云层遮住了月亮,四下一片昏沉。石榴树的叶子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作响。她走着走着,脚步慢了下来,忽然长长吐出一口气。那口气憋得太久了,从刘家村那夜就憋着,一路憋到锦城,憋到她以为自己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他了。可刚才她看见了,他就那样活生生地站在她面前。她该高兴的,可心里又怕,怕是自己做梦,怕转身回去他就不见了,于是她不敢高兴得太早,连步子都放轻了,好像踩重一点,这梦就醒了。

      她推开门,一头扎进屋里。春杏还在睡着,呼吸平稳,被子还是她走时掖好的样子。栖霜靠在门板上,长长舒了一口气,嘴角弯了弯。

      躺回床上,银面人的声音还在耳边,“还不是时候。”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

      他没死。

      他还活着。

      她不是一个人了。

      她迷迷糊糊地想,他瘦了,手上又添了新疤。他这些日子吃了多少苦?她应该多问几句的,可她当时只顾着高兴,什么都忘了。下次见着他,一定要问清楚。她想着想着,眼皮越来越沉,嘴角还挂着笑,慢慢睡了过去。

      窗外,风把云层吹散,月光重新漏下来,照着天井里那棵石榴树,叶子沙沙响了一夜。整间客栈静得像沉在水底,连更鼓声都远了。

      没有人知道,刚才那扇紧闭的门后面,有人一直醒着,把门外每一句话都听进了耳朵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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