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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寻井 安顿好春杏 ...

  •   安顿好春杏,栖霜闪身出了后门。窄巷逼仄,两边的墙把天切成一长条,蓝瓦瓦压在头顶。她贴着墙根走,步子压得又轻又快。

      按照店小二的指引拐过两条街,同仁巷就横在眼前。巷子很深,两边是高高的封火墙,白晃晃铺在地上。栖霜往巷尾走,一直走到尽头,才看见那棵老槐树。

      她的步子停了下来。

      那树干从根部就开始歪,歪得几乎贴到隔壁的院墙上。更骇人的是,一道从顶劈到底的裂痕贯穿全身,黑黢黢的,像被雷劈过。裂口两边却各自发着新枝,活得比谁都旺。

      栖霜猛地屏住呼吸。

      她娘留下的那幅图上,有个墨点旁边画的,就是这样的树。歪歪扭扭几笔,她当时只当是娘亲画得不好,此刻才明白过来,她娘画的不是一棵树,而是这一棵!

      没错,娘亲来过这里!

      图上这棵树旁边还画着一口井,那口井的画法也很怪,井口不是圆的,旁边歪歪扭扭画了几道波纹,像水又不像水。她娘想告诉她什么?那口井又在哪里?

      她低头在树下搜寻,终于在树根边找到一块半埋的石板,上面刻着三道浅浅的指痕,三指并拢,指尖朝南。栖霜忽然想起娘亲教过她认盐脉的口诀,“三指并拢是井,指尖所指是脉。”

      这是娘亲在告诉她,井在南边!

      鼎沸人声从医馆里涌出来,栖霜不得不把一切念头按下,这才看见树下露出一截牌匾,上头写着“王记医馆”。

      里头排着队,挨挨挤挤从门里一直排到檐下。栖霜站到队尾,等了小半个时辰才轮到她。坐堂的是个干瘦老头,留着山羊胡,眼睛亮得像鹰,见她坐下,目光就粘在她脸上,剥皮似的从上到下刮了一遍。

      栖霜把药渣递过去,“王大夫,我娘伤了,不便出门。这是之前的方子。”

      王大夫接过来,捏一撮药渣放在指尖捻了捻,又凑到鼻尖闻,闻着闻着,眉头拧起来。

      “这方子谁开的?”

      栖霜心里一动,“有什么不对?”

      “没不对,”王大夫把药渣放下,“只是用盐炒过的黄芪,用醋炙过的当归,是北边军营里治刀伤的方子,锦城大夫可开不出这个。”

      婶子竟会用军营的方子?

      这个念头在脑子里闪了一下,栖霜没往下想,把药渣往前推了推,换了个说法,“是亲戚给的方子,我娘伤了有几日了,总不见好。这两日一直昏睡,还高热不退。您看这方子还对症吗?要不要另开几服?”

      “对是对症的,可光这个不够,得再加血竭、乳香、没药,煎的时候多放两碗水,熬到剩一碗,趁热服。可这些药,锦城现在怕是买不着了。”

      栖霜心里一紧,“买不着?”

      “昨儿个有大人物把全城能用的刀伤药都收走了,止血的、生肌的、化淤的,一剂没剩,”王大夫捋了捋山羊胡,“姑娘若急,不妨去城南陈家湾问问,那儿的盐工早年下井常受伤,家家户户都备着刀伤药。不过这几年不景气,有的人家把药卖了,有的人家药放坏了,现在还存着的没几家了。”

      栖霜心头一跳,对,她怎么就没想到盐井?陈家湾既然有老盐工,说不定她要找的那口盐井也在那里。

      思及此处,她连忙起身,“多谢王大夫。”

      迈出医馆,日头就劈头盖脸砸下来。栖霜眯起眼站在台阶上往下看,街上人来人往,她只看见自己的影子黑糊糊一滩钉在地上,一动不动。

      大人物,又是大人物。那个包下整间客栈的京城大人物,是他收走了全城的药么?他想干什么?莫非是冲她来的?

      她的目光从人群里刮过去,却发现没人往这边多看一眼。站了片刻,栖霜抬脚往城南走。

      想那么多做什么,救春杏要紧。

      -----------------------

      城南果然偏,走着走着,青砖房变成土坯房,土坯房又变成窝棚,稀稀拉拉散在坡上,像被人随手扔掉的破烂。再往前,连窝棚都没了,只剩一片白花花的盐碱地,寸草不生,一直铺到天边。风吹过来,带着涩涩的咸味,剐在脸上,像是细盐磨过的刀。

      几番询问,陈家湾终于到了。几间低矮的土房挤在盐碱地边上,门口坐着三个老人正在补筐。栖霜的目光越过他们,落在坡后,那里立着一座歪斜的木架子,顶端还挂着滑轮,但绳子早就烂没了,只剩铁环在风里晃。架子旁边有个石砌的池子,池底结着一层白霜,是卤水干涸后留下的盐晶,像疮疤一样糊在石头上。

      图上的那口井,难道就是它?

      她走上前,还没开口,中间的老头已经抬起头来,目光落在她脸上,像被什么蛰了一下,猛地别开。

      “老伯,那井......”

      “没井,”老头硬生生打断她,“什么都没有!”

      旁边两个老妇也停了手里的活,侧过身子,拿背对着她。

      栖霜站在那儿,等了一会儿。风把她的裙角吹起来扑扑地响,没人理她,也没人看她,可她能感觉到,那三个人的耳朵都竖着,在听她接下来要说什么。

      “请问这里有治刀伤的药吗?”

      “没有!外乡人快点滚!”说话的是身边那个一直没吭声的老妇。

      栖霜被这突如其来的敌意刺得一怔。她不过问了一句药,为何这里的人对外乡人警惕到这种地步?但她没时间想,春杏还等着用药,只有抬脚往里走。

      第一户门关着,敲了几次也没人应。第二户门开着条缝,才敲了两下,一个年轻女人探出头来,目光在她脸上刮了一下,还没等她开口便啪地把门摔上。接下来第三户、第四户、第五户,每一次都是同样警惕的打量,和急促的关门,如同赶一只闯进窝家里的野狗。

      风把盐碱地上的白土卷起来扑了栖霜一身,她站在第五户门口,攥着药包的手微微发抖,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第六户门口堆着破筐烂篓,栖霜正要敲门,忽然注意到最底下的筐沿系着一条旧红绳。

      三股拧一股,收尾多绕一圈,她娘亲也是这种编法!

      栖霜一个没忍住,把那红绳取了下来,却不小心打翻了上面的筐,破筐烂篓哗啦啦散了一地。

      似是听到外面的动静,一个满脸褶子的老头探出头来。栖霜连忙说明来意,以为会被再次拒绝时,老头居然说了句,“进来吧。”

      屋里又暗又潮,一股子霉味和咸味混在一起,呛得人想咳。老头指了指墙边的条凳,去灶台后头摸出一个布包递过来,“一天一剂,煎半个时辰。”

      “这条红绳,”栖霜没接药包,举起手中的东西,“是谁给你的?”

      老头愣在了原地,目光从她眉眼间慢慢滑过,像在辨认什么,又像在确认什么。但他只是把药包又往她面前推了推,“先拿药。”

      “那可能是我娘编的,”栖霜说,“三股拧一股,收尾多绕一圈。她教过我。”

      老头的眼神变了,盯着她的脸看了很久,目光从眉眼滑到嘴角,像要把这张脸和记忆里那个影子叠在一起。他手里的药包悬在半空,过了好一会儿才搁下,转身从墙角的破柜子里摸出一个油纸包递到她面前,“这是少东家十几年前留下的。她说,会有人来找陈家湾这口井。若是认得那截绳子,就是她的女儿,”他顿了顿,眼神突然变得温柔,“你长得很像她。”

      栖霜接过油纸包,手在发抖,里面是一张泛黄的纸,上面画着几道盐脉的走向,密密麻麻标注着小字。她看清上面写着的年月、数目、人名,手指猛地收紧。

      “我娘她......还说了什么?”栖霜听见自己声音在颤。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起身把门掩上,重新坐回来,“我叫陈老七,你娘来的时候是半夜,抱着才几个月大的你。她说家里出了事,要躲几天。她是我们少东家,我就没多问,让她住下了。那几天她白天不出门,晚上去井边转,还找了几个老伙计说话。老周、老方、老赵,都是当年跟着苏家干了半辈子的。她问他们锦城哪些井出盐多,哪些塌过,哪些死了人,锦城的盐运去哪儿。老周说十担有八担运北边军营,她听完愣了半晌,说了一句‘我爹在的时候,不做军盐’。老周问她怎么了,她没答,只说让大家帮她留意着,以后会有人来问。”

      军盐!

      栖霜猛地想起林秦素念的那句“盐毒入喉,北境三万军尽丧于自家之手”,再低头看向手里那张纸,忽然明白她娘留给她的那张图,也许从来不是什么盐脉图,而是罪证图!

      陈老七还在自顾自说着,“......你娘走的时候把红绳系在门口的盐筐上,说以后会有人来找这口井。她走后第三天,就来了一队人。领头的年轻后生,穿戴不俗,说话也客气,问有没有见过一个带着孩子的女人。我说没有。他没说什么就走了。谁料两天后他们又回来,挨家挨户砸门,把人从床上拖起来问,问不出就打,老周、老方、老赵都被打死了。他们三个跟她说的话最多,兴许知道些什么,嘴又硬,人家就往死里打。我命大,他们没搜到我这儿。可我知道,他们三个死了,有些话就带进土里了......”

      “他们还不罢手,把那口盐井也给废了,说这里本就姓谢了,不姓苏,谁都不准再碰,”老头的声音沉下去,“可这盐场,原先就是苏家的。你娘是少东家,可她没管过事,嫁了人之后,盐场就交给她男人打理。我们也不知道苏家出了事,只当还是东家的产业,该干活干活,该运盐运盐。直到那队人来找你娘,我们才知道苏家早就没了,这些年发号施令的根本不是苏家的人。”

      原来如此,听到此处的栖霜手指节节泛白。

      她娘以为盐场还是苏家的,以为那些盐工还在替苏家卖命,以为她托付的人能等到她回来,可谢怀江早就把这里连根拔了。井填了,人杀了,连苏家的名头都占了。她娘把红绳系在这里的时候,还不知道这些人的命已经押在她身上了。

      陈老七又说,“从那以后,陈家湾就没有盐井了。大家没了吃饭的家伙什,只能编编筐、晒晒盐碱土,换几个铜板糊口。你进来时看见的那些窝棚,都是那之后盖的。以前不是这样的。”

      栖霜听得喉头发紧,那些人原来不是对她有敌意,而是恐惧,死了三个人换来的恐惧。

      “你娘后来托人捎过信,说连累了陈家湾,对不住。说她会把证据找齐,让坏人再也没机会害人,可她再也没回来过,”陈老七顿了片刻才问道,“她现在还好吗?”

      栖霜垂下眼,声音很轻,“已经不在了。”

      陈老七嘴唇动了动,半天没说出话。他只是垂下头去,盯着栖霜手里的红绳看了很久。

      栖霜把纸和药都收进怀里,站起身,“多谢陈老伯。”

      “你娘说过,顺着盐脉走,就能找到真相。”

      栖霜回过头,老头已经背过身去,佝偻着坐在条凳上,像一截枯了的老树桩。

      走在回城的路上,风从栖霜背后吹来,带着盐碱地的涩味。走了很久,她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她没回头,快到城门口时,才猛地转身。

      身后空荡荡的,只有那条土路,弯弯曲曲伸向陈家湾。但路尽头的那棵枯树下,有个人影一闪,一片衣角在风里翻了一下,刀锋一般,划进暮色里。

      会是王大夫口中的那个大人物吗?

      还是包下整间客栈的神秘来客?

      栖霜心头不由一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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