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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锦城 三十四、锦 ...

  •   三十四、锦城

      马车跑了一夜,天亮时慢下来。

      栖霜勒住马,往前看去。晨雾里,一道城墙隐隐约约地横在前头,灰扑扑的,像蛰伏着的兽。

      锦城。

      她把那三首诗在心里又过了一遍,《相依》的锦城,《高飞》的云阙,《回望》的平州,第一站就是这里。

      可图上那些墨点,到底对应城里的什么地方?

      她想起七岁那年,娘带她去盐井边,指着地上的裂纹教她认盐脉。娘说,好盐脉都藏在最不起眼的裂缝里,要用四指去感受。食指测纹路,中指叩虚实,无名指感地气,小指辨深浅。

      这锦城的裂缝,会是什么?

      是巷子?是井?还是某户人家的后院?

      她不知道,可得先有个章程,进城之后,万不能莽撞乱闯,得先找个落脚的地方,把春杏安顿好,再慢慢打探。

      锦城她虽没来过,可她坚信那些墨点总有能对上的一天。

      马车进城时,日头已经高了。街上没几个人在忙,伙计靠在门框上打盹,茶馆里坐满了人,悠闲得像是在过年。

      栖霜握着缰绳,眉头皱起来。

      林秦素从车厢里探出头,“怎么了?”

      “这城里的人,”栖霜压着声,“都这么懒?”

      林秦素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

      “你第一次来锦城?”

      栖霜点了点头。

      “那就是锦城人的习性,”林秦素笑够了,往后一靠,“这地方土地肥,种什么都长,忙完地里那点活,剩下的可不就是歇着么。你要是生于斯长于斯,也会能坐着绝不站着,能喝茶绝不干活。”

      车轮碾过一块石子,颠了一下。栖霜手里的缰绳紧了紧。

      林秦素等了等,见她不出声,问,“怎么了?”

      “昨儿傍晚,”栖霜说,“我捡到你之前,看见山坳里的几个老人家,天都快黑了还在茶棚坐着。把我吓坏了,以为是追兵。”

      林秦素愣了一下,随即又笑起来,“那里离锦城不过一天的路程。不是人家有问题,是你太草木皆兵了。”

      栖霜见她神采奕奕,问,“你怎会对锦城如此了解?”

      林秦素收了笑,“我爹曾任锦城的盐茶道,我幼时随他赴任,在这里住过几年。”

      她别过脸去,声音低了低。

      “那是我最喜欢的日子。”

      放下帷布,林秦素把下巴搁在车窗框上,望向外头。街两边铺子挨着铺子,卖布的扯出五颜六色的料子挂在门口,风一吹,飘飘荡荡的。斜对面又是个茶馆,门口支着几张桌子,有人坐着嗑瓜子,有人歪着身子剔牙,还有人靠着椅背打盹,呼噜声隔了半条街都听得见。再往前,几个妇人挎着竹篮从菜市出来,篮子里红的白的绿的,满满当当,边走边用锦城话拉家常,拖得长长的尾音飘过来,让她格外安心。

      车厢里忽然传来一声含糊的梦呓。

      “哥,对不起......”

      林秦素从回忆中回到现实,又探出头来问,“你那妹妹是怎么回事?”

      栖霜斟酌着词句,“先前遇上歹人,她替我挡了一刀。本想在刘家村找个大夫好好养着,谁知遇上谢家屠村,一路跑出来,马都没敢停。”

      “她是你的婢女吧?”

      栖霜一怔。

      林秦素看着她的脸色,满意地将目光收回车厢里,“路上她醒过两回。头一回睁眼,喊了声小姐,又睡过去。第二回烧得厉害,说了些胡话,一会念叨哥哥,一会念叨小姐。”

      栖霜强压下内心翻涌的情绪,低低回道,“是我对不住她,没能护好她,也对不住她哥哥,那是她唯一的亲人了。”

      “会好的。锦城的大夫,不比别处差,”林秦素忽然抬手往前指了指,“前头路口往左,有家馄饨铺,我小时候常去。铺子旁边有家客栈,叫云来。我爹初到锦城时,没惊动当地官员,在那儿住了小半个月。那客栈位置好,四通八达。”

      “后来呢?”

      “后来我们搬进官衙,就再没回去过。”

      栖霜紧盯着前头的路,小心避让着路人,“以后若有机会,带我去看看你小时候去过的那些地方。”

      林秦素退回车厢,没再应声。

      马车拐过弯,那馄饨铺便露了出来。门脸不大,檐下挑着盏旧灯笼,里头飘出热腾腾的雾气,混着猪油和葱花的香。

      车还没停稳,林秦素已经跳了下去。

      栖霜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春杏还昏睡着,妇人正拿帕子给她擦汗。她张了张嘴,话还没出口,妇人便抬起头来。

      “你去吧,”妇人朝她摆摆手,“我守着,给我带一碗回来就行。”

      铺子里人不多,灶前站着个中年汉子,正往碗里舀汤。见有客来,头也没抬,“几位?”

      “两位。”林秦素早已在靠门的条凳上坐下。

      栖霜走在门口,又补了一句,“再带走两碗。”

      林秦素惊讶道,“那婶子不是只让带一碗吗?”

      “可万一春杏醒了呢?”

      馄饨端上来,汤清皮薄,葱花浮在面上,绿莹莹的。栖霜低头喝了一口汤,鲜得人眉头一松。

      “好吃。”她说。

      林秦素低着头,慢慢咬了一口馄饨,嚼了嚼,眉头却皱起来。

      “怎么了?”

      林秦素没答。她又咬了一口,这回嚼得慢,像是在细细品味什么。

      “不是这个味,”她把筷子放下,“我小时候吃的,皮比这个薄,汤比这个清,馅里放一点点姜,吃不出姜味,但暖胃。”

      她顿了顿,朝灶台那边看了一眼。

      “我才认出来,那是老板的儿子。”

      栖霜顺着她的目光看,那中年汉子正往锅里下馄饨,动作麻利。

      “原来的老板呢?”她问。

      林秦素摇摇头。

      栖霜低头把碗里的馄饨吃完,汤也喝尽了。林秦素那碗还剩大半,汤已经凉了,油花凝在面上,白蒙蒙一层。

      出了铺子,林秦素拎着食盒走在前头,栖霜跟在后面,见她情绪不高,没问她要不要再去别处转转。

      二人重新上了马车。妇人掀开食盒,尝了一口,惊喜抬起头,连连赞道,“姑娘推荐的真好。”

      正在为春杏拭汗的栖霜,转头去看林秦素。

      林秦素靠坐在车壁上,脸上淡淡的,“不如从前。”

      栖霜手里帕子顿了顿,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低头看了一眼食盒里还冒着热气的另一碗馄饨,可春杏昏睡着,一口也吃不下。

      马车继续前进,前头忽然开阔起来。几条巷子交错着,沿街开着铺子,卖布的、卖吃食的、卖杂货的,热热闹闹挤在一处。

      “就是这里了。”林秦素说。

      马车在一家客栈门口停下。檐下虽挂着块旧匾,写着“云来”两个字,看着却很气派,里头传出说话声,混着碗筷碰撞的响动,烟火气很足。

      林秦素跳下车,站在门口看了片刻,才往里面走。

      柜台上趴着个昏昏欲睡的伙计,听见脚步声,慢慢抬起头来,揉了揉眼。

      “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还有房吗?我们要两间。”林秦素问。

      伙计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身后跟着的栖霜,“有!后院还剩两间房。”

      “楼上呢?”林秦素随口问了一句。

      “楼上早满了,”伙计说,“前些日子来了位京城的大人物,带人把整间客栈都包了。早出晚归的,神神秘秘。”

      栖霜心里动了一下,“京城来的?”

      “是,”伙计笑了笑,“不过你们住后院,碰不着的。你们运气好,这两间还是今早才腾出来的。”

      栖霜没再多问,跟着小二往后院走去。

      走过天井时,她抬头往楼上看了一眼。二楼窗子关着,什么也看不见。

      “你们这儿,哪个大夫医术最了得?”栖霜忍不住问道。

      小二回头看她,腰杆都直了几分,“那必得是同仁巷的王天仁王大夫,人家以前可是御医!”

      栖霜继续追问,“王大夫的医馆,在同仁巷什么位置?”

      小二想了想,“巷子最里头,门口有棵大槐树的就是。”

      栖霜心里却暗自思忖,娘那张图上,有个墨点旁边,画的就像是一棵树!

      -------------------------------

      同一时刻,锦城府衙。

      顾锁寒刚从城外回来,衣襟还沾着官道上的土。穿过大门时,一个人从廊下快步迎上来,正是周延礼。

      周延礼脸上带着笑,拱着手,“大人辛苦,听说大人亲自去接的那批军药?”

      顾锁寒瞥他一眼,脚下没停。

      周延礼跟上去,压低了声,“大人,那批药,侯爷那边交代过,要过一过下官的手……”

      “过你的手?”顾锁寒停下脚步,语气淡淡,“药已经出城了。”

      周延礼脸上的笑僵住。

      “出城了?”他声音都变了,“大人,这不合规矩,军药入境,向来是地方同知验过后才能……”

      顾锁寒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你验?”

      周延礼张了张嘴。

      “你一个书生,验军药?”顾锁寒往前走了一步,“验完了往哪儿送?”

      周延礼往后退,后背撞上廊柱。

      顾锁寒又往前走了一步,低头看着他。

      周延礼脸白得像纸,“大人,下官不懂您在说什么……”

      “不懂?”顾锁寒盯着他,目光沉了沉,“那批药要是过了你的手,北境的兵吃了,能活着回来的有几个?”

      “大人,”周延礼嘴唇还在哆嗦,却忽然挺了挺腰,“下官是侯爷的人。这批药的事,侯爷心里有数。您今天把药截走了,回头侯爷问起来——”

      顾锁寒看着他,好看的眉眼舒展开来,如同春日里化开的雪。

      “周大人,”他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温温的,“你这是在拿侯爷压我?”

      周延礼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别怕,”顾锁寒抬手在他肩上轻轻拍了拍,“我又不杀你。”

      周延礼愣了愣,刚想开口——

      可刀已经捅进去了。

      顾锁寒还拍着他肩的那只手没收回来,另一只手握着刀,往里送了一寸。他凑近了,那张好看的脸几乎贴上周延礼的耳朵,声音压得极低,“但你得吃点苦头,我不喜欢你刚才那副嘴脸。”

      周延礼低头看着肚子上的刀柄,不可置信抬头看他。那张脸还是好看得不像话,眉眼都没动一下。

      “忍着点,别出声,”顾锁寒拍了拍他的脸,像哄小孩似的,“要是出声惊动了别人,就真得死了。”

      周延礼捂着肚子,血从指缝往外渗,整个人靠在廊柱上,大口喘气,却一声都不敢吭。

      顾锁寒收了刀,从怀里摸出一张纸,蹲下来,递到他眼前。

      周延礼看了一眼,脸色比纸还白。那是侯爷心腹写给他的信。

      “这信,”顾锁寒把纸折起来,收回怀里,“明日到侯爷手上,你猜他会怎么想?”

      他低头看着周延礼,声音慢悠悠的,眼神却在割皮剁肉。

      “你替他办事,事没办成,药让我截了。信又落我手里。”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笑。

      “你说,他是觉得我反了,还是会觉得……你卖了他?”

      周延礼惊得浑身一抖。

      “你现在只有一条路,”顾锁寒说,“咬死了药没问题,是经你手验过送走的。侯爷那边,你照常应付。”

      周延礼浑身不住哆嗦,“下官……明白……”

      顾锁寒蹲着没动,忽然又问,“你儿子今年多大?”

      周延礼猛地抬头。

      “想起来了,是七岁了,在老家跟着你母亲。”

      周延礼浑身一僵。

      “你媳妇去年添了个闺女,”顾锁寒语气轻松得如同在说今日天气,“还没满周岁,也在老家。我没记错吧?”

      周延礼脸白得像纸,嘴唇翕动,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今天出了这个门,你要是敢反水,” 顾锁寒抬手撩了撩额前散落的碎发,指间的血迹不经意便抹在了颊边——一道长长血痕,衬着那张英气的脸,恍惚间竟像是从哪处修罗场里走出来的艳鬼。

      “你大可以猜猜会发生什么。”

      周延礼血还在流,整个人如被抽了骨头,软成一摊。

      顾锁寒站起身来,叫来两名手下,把瘫软在地的周延礼拖了下去。后堂里安静下来,只有老槐树上鸟鸣声声,清脆入耳。

      “大人。”

      一名手下闪身而来,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话。

      “住进去了?”

      “是。云来客栈,后院。”

      顾锁寒没说话。他看着那棵老槐树,过了片刻才开口,“药呢?”

      “按大人的吩咐,城里的都收了。她若是去买,一家也买不着。”

      顾锁寒点了点头。

      “大人,”黑衣人抬起头,“您既然住在云来,为何不……”

      顾锁寒侧过脸,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不重,黑衣人却立刻低下头去,不敢再问。

      “回去盯着,”顾锁寒说,“别让她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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