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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大火
栖霜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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栖霜霍然起身,冲到窗边。
天已大亮,晨雾散尽,村道上的人影再无处遁形。那些人直接踹开第一家的大门,进去只问了一句话——
“李瘸子在哪?”
短短五个字,隔着窗纸送进来,像刀子捅进人耳朵里。
“我、我不知道......”男人慌得声音直抖。
“撒谎!”
里头的声音断了。再出来时,其中一个的刀尖竟往下滴血。
栖霜死死盯着那些人。劲装,束袖,腰间挎刀。
她见过。在侯府,谢怀江身边的人,就是这套装束。
银面人说的是真的,他们真是谢家的人。
下一家。
他们踹门进去,问的还是那句话,“李瘸子在哪?”
有人想跑,刚出院门就被追上,后背挨了一刀,整个人扑进泥地里,抽搐两下,再没起来。
里面的妇人抱着孩子跪下了,嘴刚张开,母子俩便一齐倒下去。
再之后,惨叫声此起彼伏。鸡飞狗跳,哭喊求饶,全混在一起,像把村子扔进了油锅里煎。
“他们不是来找人的吗?见人就杀?”妇人吓出了哭腔。
“他们这是在逼全村人开口,杀鸡儆猴罢了!”
栖霜盯着谢家那伙人,胸口堵着一团火,烧得她眼眶发红,十指几乎嵌进窗框里。
身后的妇人抖得像筛糠,嘴里反反复复就那几句话,翻来倒去,“完了......完了......我就知道那银子不能收......我就知道......”
栖霜退回炕边,伸手探了探春杏的额头。
烧退了。虽还是烫,但比天亮前那会儿好多了。
她盯着春杏的脸看了片刻,忽然转身,“走!”
妇人缓缓抬起头,眼神空洞,像没听懂。
“跟我们一起走。”
妇人终于听懂了。她猛地转头,望向那扇门。门板薄薄一扇,根本挡不住外头的惨叫声。
“可我、我男人......”她声音颤得厉害,“他还没回来,他还在邻村......”
栖霜没接话,把春杏从炕上扶起来。春杏浑身软得像没有骨头,靠在她身上,眼睛半睁半闭,嘴里含糊地吐出一个字,“小......”
“别说话,”栖霜把她背了起来,“我带你走。”
妇人还站在那儿,攥着衣角,看看门外,又看看栖霜,嘴唇哆嗦着,拿不定主意。
外头又一声惨叫,就近在耳边。
妇人腿一软,差点跪下去。栖霜腾出一只手,拽住她胳膊,“再不走就真走不了了!”
妇人终于动了。她扑到柜子前,把里面的银子和栖霜给的金锭胡乱塞进怀里,又抓了两件衣裳,跌跌撞撞跟出来。
马车就停在屋后。
栖霜把春杏放进车厢,回头看了一眼——火光从几户人家冒出来,黑烟滚滚,人影在烟里跑来跑去,分不清是逃命的还是追人的。
“上车。”她把妇人推上去,自己跳上车辕,一把扯起缰绳。
马鞭狠狠抽下去,马儿长嘶一声,冲了出去。
车后突然传来喊声,“那儿有辆马车!李瘸子肯定就在里面!给我射!”
磷火箭破空而来,其中一支钉在栖霜身侧的车板上,火苗蹭地蹿起来。
“灭火!”
栖霜吼完这一嗓子,把缰绳往胳膊上缠,整个人伏低,几乎是贴在马背上。身旁是拍打声,一下接一下。
许久,拍打声停了。
她没回头,只把缰绳又缠紧一圈。
妇人跌坐回来,抱上春杏,脸白得发青,嘴唇一开一合,也不知是求神还是骂人。
马发了狂似的跑,车轮碾过石子,颠得车身快散了架。
村口就在前面。
可村口也有人!
两个提刀的人站在那儿,正往这边看。见马车冲过来,其中一个举起了刀。
栖霜没停。她盯死那人握刀的手,在他挥下的瞬间,猛拽缰绳。马头一偏,车厢擦着那人的身子过去,巨大的惯性把他带倒在地,车轮从他腿上碾过。
那人惨叫一声,声音刚出口就被马蹄声吞了。
过去了。
栖霜一口气还没松,余光里寒光一闪,另一个人的刀已经追到跟前。
她已来不及躲开。
就在刀刃将要削上脖颈的刹那,一道黑影横插进来,将那人撞飞出去。
是银面人。
他不知从何处来,只回头朝栖霜低喝一声,“快走!”
“那你怎么办?”
“别管我,走啊!”
话音未落,另一个提刀的人已经冲到跟前。他看清银面人的脸,愣了一瞬,随即咬牙切齿地挤出三个字,“你竟敢——!”
银面人不等他说完,反手一掌,狠狠拍在马屁股上。
马嘶鸣一声,撒开蹄子往前窜。车厢剧烈一歪,栖霜整个人往后仰,死死拽住缰绳才稳住身形。
等她回头,银面人已经迎上那人劈来的刀锋。身后,几个人从村里追出来,提着刀,朝他围了过去。
马车拐上村道,颠簸着往前飞奔。
栖霜攥紧缰绳,没有回头。
眼眶里的东西涌上来,被她狠狠憋回去。风刮在脸上,刀割一样,她顾不上擦。
不能回头。
他是给她挡刀的,不是让她陪葬的。
她机械地一鞭一鞭抽在马背上,让车行得更快。车厢里的人东倒西歪,妇人在高声喊着什么,她全听不见。
耳边只有风声。
马车跑出很远,直到村子的方向只剩一团黑烟,她才勒住马,往回看。
浓烟遮了半边天。火光在那片黑烟底下,一闪一闪。
她盯着那团火光,看了很久。
马打了个响鼻,低头啃了一口刚返青的麦苗。
妇人从车厢里探出头,声音发颤,“姑娘......围了那么多人......那个人怕是......”
栖霜抬手抹了一把脸,才发现湿了一片。她看了一眼,没说话,把泪蹭在衣襟上。
“走吧。”她头也不回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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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城。同一时刻。
客栈的窗纸透进光来,天早亮了。顾锁寒坐在窗前,手里仍摊着羊皮册。
从拿到手那天起,他就反复翻看。曾在栖霜屋里见过她临摹的图——山势水脉,墨线勾勒路径,朱砂点染要害,还有几处浓墨重彩的圆点,不知藏着什么玄机。
可翻来覆去,这册子只是一本再寻常不过的诗集。
来锦城办差这几日,他每日睡前都要拿出来看一遍,看到那些字句几乎能背下来,仍是毫无头绪。
昨夜里下了一场雨,窗纸渗进潮气,冷得人睡不着。他起身添炭,蹲在火盆前,看着火舌一点点舔上来,舔着盆边溅落的纸灰。
忽然想起,那图,会不会烧过之后才能显出来的?他急忙站起身,将羊皮册凑到烛火前。
火舌从底下慢慢舔过,原本空白的纸面,竟真的渐渐洇出墨迹来!细细密密的线条,勾勒出山势水脉,蜿蜒曲折,一直延伸到纸页的折痕深处。
是了。
这就是谢怀江一直让他找的《九川盐脉图》。
能让那人费这般周折的东西,自然是他的罪证。
思及此处,顾锁寒对着光,开始细细看图。他不是没看过大雍的舆图,可这图却不一样,上面没有地名,没有标注,只有山、水和几处浓得化不开的墨点,像眼睛,在审视看的人。
看不懂。
他把图又凑近些,烛火映在上头,那几处墨点有的深有的浅,看着不像是同一回的笔墨。
他看了很久,久到烛火燃尽,最后一点光灭在清晨的天光里,这才颇为失望地把图收进怀里,直起身来,推开窗。
晨风灌进来,凉丝丝的。
楼下街市已经有人走动了,吆喝声远远传来。他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忽然听见一阵孩子的笑闹声。
是个卖糖葫芦的被围住了,两个小娃娃追在后头跑,跑得满头是汗,爹娘跟在后面,一边追一边掏钱,嘴里还在念叨,“一人一串,吃完不许再要!”
他看了很久。
也不知怎的,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
那时家里还没出事。记忆里也是一个春日,爹起了个大早,给他和妹妹买了两串糖葫芦。他一把抢过来,举得高高的,妹妹刚学会走路,妹妹刚学会走路,步子还稳不住,摇摇晃晃跟在后面,小短腿倒腾得飞快,身子一歪一歪的,眼看要摔,又自己撑住了。她够不着,急得直跺脚,嘴里咿咿呀呀地喊。
爹娘在一旁笑作一团。
他还在那儿嘚瑟,把糖葫芦举得更高,“小短腿,跑快点儿!”
后来呢?没有后来了。
他们以为他都忘了,其实他都记得。
门外响起脚步声。
“进来。”他收回目光,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手下闪身入内,拱手道,“大人,侯爷那边来人了。”
“说。”
“问大人拿到图没有。”
他沉默了一瞬,视线从窗框上收回来。晨光照在他侧脸上,白花花一片,看不出情绪。
“告诉他,还在查。”
黑衣应了一声,却没立刻退下。
“还有事?”
“派去跟着栖霜姑娘的人回来了,”手下顿了顿,“说是马车一路往南走。但有个戴银面具的,一直远远跟着。”
顾锁寒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一顿。
“她伤着没?”
“看着狼狈,但还能走。”
他挥了挥手,手下顺势退下,屋里又只剩下他一个人。
顾锁寒走到窗边,又往外看了一眼。楼下那群孩子已经散了,卖糖葫芦的扛着草靶子往街尾走,边走边吆喝,声音拖得长长的。
他站了很久,忽然笑了一下。
“来人。”
“在!”门外有人应声。
“去查查,”他说,“我的好义妹,如今走到哪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