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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夜奔 “大小姐小 ...

  •   “大小姐小心!”

      春杏大叫一声,惊得栖霜本能向后仰,后脑撞上车壁,闷闷一声响。刃尖擦着她襟前掠过,挑断了衣带上一枚盘扣,骨碌碌滚落车板。

      车夫见一刀不成,腕子一翻,寒光再至。

      栖霜慌得又想向后躲,却发现早已退无可退。春杏见状,猛地扑上来,双手死死攥住车夫持刀的手腕,整个人挂在他胳膊上。

      “给老子放手!”车夫怒喝,臂膀狠狠一抡。

      春杏被整个甩起,撞在对面车壁上,软软滑落,蜷在角落再动弹不得,只发出细弱呻吟。

      车夫手中短刃,方才一番扭打,已脱手飞落,斜斜钉在了车座木框上。他也不去捡,只盯着眼前面色惨白的栖霜,咧开了嘴。

      “无刀亦可,”他声音粗嘎,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戏谑,“杀你,易如反掌。”

      说着,他一步踏前,将车厢内仅存光亮遮蔽,一双大手径直扼向栖霜脖颈。

      栖霜避无可避,慌乱间从发间拔下木簪,不管不顾地向前划去。簪尖掠过对方手背,却只留下一道浅淡白痕,连皮都未破。

      “呵,”车夫嗤笑出声,五指在她颈间收拢,“小娘子,就这点挠痒的力气?”

      栖霜用手抵着簪身,想再送进去几分,腕子却软得抬不起。喉间那双手锁得太死,连她最后的气力都给掐断了。

      木簪从她松脱的指间滑落,滚在车板上。栖霜眼前开始发黑,骤然褪尽了颜色,只剩一片茫茫的白。耳中轰鸣阵阵,却还能隐约听见角落传来细碎声响。

      是春杏。

      她似乎在挣扎,那一下撞得狠了,挣扎了几回都没能起身,只能眼睁睁瞧着,声音里带了绝望的哭腔。

      栖霜阖上了眼。

      原来死是这样,还能听见别人为自己哭。

      可惜了......娘的仇,到底没能报。那些她留下的谜,终究还是成了谜。

      顾锁寒......

      罢了,就这样吧。

      就在意识将散未散时,颈间的力道却倏地松了。

      空气猛地呛入肺腑,栖霜蜷身剧咳,眼前金星乱迸。待泪眼稍清,才知是春杏那丫头竟不知何时扑了上来,用尽全身气力死死抱住车夫的腰,方才那一撞,才迫得车夫松了手。

      “找死!”车夫暴怒,反手一肘击在春杏肋下。

      春杏闷哼,却没松手,反而抱得更紧,朝栖霜喊,“小姐快跑!”

      话音未落,车夫已暴怒挣开她的钳制,反手抽出木框上的短刃。

      栖霜扑身去挡,却已来不及了。

      刃刃没入皮肉的闷响,在车厢里炸开。栖霜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柄短刃插进春杏左肩,之后鲜血迅速洇开。

      春杏嘴唇翕动了半晌,只模糊吐出几个气音,“小......姐......快......”身子便软软倒了下来。

      栖霜连忙伸手接住,触手却是一片湿黏温热的血。

      “春杏别睡,我这就带你走!”栖霜声音开始发颤。

      “呸,当老子吃素的?”车夫啐了一口,伸手去拔那刀。可刃卡在春杏骨缝里,竟纹丝不动。

      他嘴上骂骂咧咧,索性弃了刀,扯下发带,狞笑着朝栖霜走来,“小贱人,今儿老子亲自送你上路。”

      栖霜抱着春杏,一步步后退,背脊抵上车壁,木板硌着旧伤,疼得她一哆嗦,手却在地上乱摸,终于触到了那支木簪。她用尽残存气力,朝着车夫颈侧,狠狠扎下!

      但车夫吃痛,手上力道一松。

      栖霜趁机挣脱,连滚带爬扑向车门,却被他从后拽住头发,重重掼回车板上。

      后脑磕在硬木,嗡鸣一片。车夫压上来,发带再次套上脖颈,这回勒得更紧。栖霜双手被制,呼吸困难,眼前泛起黑雾。

      不能死在这里。

      她用尽全身力气,再次将木簪向上猛地一送!

      车夫身体僵住。他低头,看向自己腹间。那支一直被他轻视的木簪,此刻已没入身体。血不断涌出来,滴滴答答落在车板上。

      他抬头看向栖霜,眼神里满是惊愕,想说什么,血沫却不断从嘴角溢出。

      “是谁指使你来的?”栖霜声音已近嘶哑。

      车夫眼神涣散前挤出最后几个字,“贱人......二爷......不会放过......”

      话音未落,头一歪,再无声息。

      竟是谢怀远!

      难怪晨间那般殷勤,原是早换了车夫,要在半路取她性命。

      栖霜瘫在血泊里,气息急促。脖颈火辣辣地疼,眼前金星未散。她目光掠过车夫渐冷的尸身,掠过春杏惨白的脸,最后落在自己一双血手上。

      湿黏一片,触手尚温。

      她竟真杀了人!

      胃里猛地翻搅起来,她俯身欲呕,却只呛出几声干咳。眼泪混着冷汗淌下,滴进血泊里。

      春杏!

      她骤然回神,撕下衣摆去捂春杏的肩伤,血却洇得更快,转眼便透了过来。

      拖不得了,得赶快找大夫。

      她急急望出车外。日头斜了,四下静谧,远处几处房舍隐在暮霭里,炊烟将起未起。

      可眼下,须得先埋了这祸根。

      栖霜咬紧牙,将那尸身推下车,滚进道旁深草沟里,胡乱抓了把枯草掩上。

      车板上血迹蜿蜒,她扯下车帘用力擦拭,掌心磨破了,那暗红才淡成一片污渍。

      重新坐上车辕,栖霜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缰绳。试了几回,才勉强攥紧。麻绳硌着掌心血口,刺刺的疼。

      她从未驾过车,只凭一那点模糊印象,扯住缰绳,高喊声,“走啊。”

      马儿打了个响鼻,终于缓缓迈步。车轮碾过湿润土路,辘辘作响。

      可她心里火烧火燎,只恨这车走得太慢,恨不能插翅飞到那炊烟处去。

      天色渐渐暗下来,最后连一点光亮也收了去。山野里静得骇人,远处偶尔传来几声不知是什么的嚎叫,拖得长长的,又戛然而止。

      她辨不清路了。车轮碾过一块碎石,车身猛地一歪,差点翻进沟里。栖霜死死攥住缰绳,勒得马儿嘶鸣一声才稳住。手心全是冷汗,混着血口子,疼得钻心。

      不能停,春杏等不起。

      她咬紧牙,凭着先前记住的炊烟方向,驾着马车继续往前。不知过了多久,前方终于现出几点豆大的光亮。

      好似是几处房舍!

      栖霜目光扫过眼前几户人家,最终落在一户门楣稍显不同的人家——檐下悬着一块半旧的木牌,上头隐约能辨出个“药”字。

      栖霜勒住马,踉跄着下车扑到门前,叩响了门环。

      开门的是个妇人,四十上下,粗布衣衫,手里还捏着针线。见栖霜满身血污,妇人眼睛一亮,“姑娘看着眼生,怎伤得这样重?”

      “我姐妹二人回乡探亲,路遇山贼。妹妹伤重,求婶子救命!”说着,栖霜眼泪就滚了下来。

      妇人探头看了看车厢里的春杏,脸色一变,“快进来!”

      将春杏安置在炕上,妇人转身取药时,腕上玉镯磕到了灶沿,发出一声清响。

      栖霜扶着门框,眼帘低垂,将这声响听进了心里。

      屋里陈设虽破旧,却是医家气象。

      桐木药柜挨墙立着,抽屉上的铜环被擦得亮澄澄,空气里浮着甘草与陈艾交杂的香气。妇人打开药箱,取布巾,倒药粉,手法甚是娴熟,只是眼睛总不自觉往窗下那口旧木柜飘。

      “我男人出诊邻村,明早方回,”妇人掬水为春杏清洗伤口,血污混着药末漾开,“你妹子血暂可止,只是伤至肺腑,寻常外敷药,怕是撑不到天亮。”

      栖霜立在炕边,焦急问道,“婶子可有良策?”

      “需得一味血竭,只是我家的早就用光了,”她目光落在春杏灰败的颊上,“这村里,独东头李瘸子家藏着实货。他早年跑过药行,识得真伪。”

      话递到此处,便悬住了。

      栖霜未语,看那妇人不自觉眼风再度飘向那口旧柜。

      “李瘸子?”栖霜喃喃重复着三个字。

      妇人肩背细微地一绷,面上却依旧维持柔和,“不过是个独居光棍,脾气虽怪,药是好的。姑娘若、若舍些银钱,许能......”话尾含糊没入寂静,倒似某种幽微的提点。

      舍银钱?栖霜心下澄明一片。这话听着是路,细品却步步悬崖。

      深更漏夜,去寻独居光棍,将重伤的春杏独自留于此间......哪一步不是踩在刀尖?

      而她甚至瞧不真,眼前这温良妇人,会不会在她转身后,便换了副肝肠。

      “婶子,”栖霜忽然开口,声不高,却惊得妇人指尖一抖,“您这屋里拾掇得齐整,药柜也洁净,想来平日度日,极重‘本分’二字。”

      妇人怔住,讷讷点头,“......原是应当的。”

      栖霜目光掠过屋内简净却处处用心的陈设,最后落回妇人脸上,那眼神静如古井,却似能映见深底,“本分人家最怕的,便是‘麻烦’二字。”

      妇人脸色一下子白了,唇瓣动了动,却未出声。

      栖霜不再看她,转而望定炕上气息奄奄的春杏。这丫头命若悬丝,等不得,也经不起再一番颠簸颠沛。

      “婶子,你说血竭是救命物,我信。可我也信,这世上有些路,瞧着是生门,踏进去了,方知是绝路。”

      她起身,缓步走到那口旧木柜前,伸出手指,虚虚拂过柜面上一层薄尘。

      “这柜子,靠墙这边尘厚些,靠外这边却干净,像是总有人忍不住开柜瞧那昧心钱,仓促间顾不得掩饰痕迹,”栖霜缓缓转身,目光灼灼,“婶子,你说那留银钱和玉镯买我命的人,是真想赏你,还是等事成之后,觉得这村里见过他们踪迹的人,都该一并清理干净?”

      妇人瞳孔猛地一缩,攥着衣角的手指绷得发白。

      栖霜声轻如羽,却字字砸在人心上,“有些银子,看着是赏钱,实则是知情人的买命钱。你救了我们,说明良善犹在。可你若踏出这门去报信,”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妇人惨白的脸,“便是亲手把自己,把你这家子,都写进了该灭口的册子里。到时候银子还在,人,可就难说了。”

      “姑娘!”妇人失声喊道,腿一软便跪倒在地,“是我糊涂!我鬼迷心窍!求姑娘给条活路!今天一早真有人来过,留了银子,说若有生人投宿便要报信。那银子就在柜子里,我一分没敢动啊......”

      “给你银钱的人,可姓谢?”

      妇人惶惶地回想,片刻才哆嗦着唇道,“那、那人未通姓名......只是,只是我记得那人年岁不轻,手上还一直在捻佛珠。”

      捻佛珠!栖霜心头骤冷。

      及笄宴上,那个口称“血脉”、句句诛心的谢怀远,竟已心思深沉至此。一击不成,要对她赶尽杀绝。

      “银子你留着,”栖霜声音比方才更冷,“但若有人来问,你只说我们是你远方亲戚。这话,你可记牢了。”

      妇人机械点头。

      栖霜走回炕边,从怀中摸出一锭金子,“这是诊金与宿资。天亮我们便走,今夜之事,你我两清。”

      妇人浑身一颤,伏在地上,重重磕了个头, “记、记清了......谢姑娘大度......”

      栖霜不再多言,只静静坐于炕沿,握住春杏冰凉的手。窗外夜色如墨,山风掠过茅檐,呜咽作声。

      长夜方始。

      而天亮之前,是风平浪静,还是追兵骤至,皆在未定之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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