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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脱樊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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栖霜就立在小径,忽感肩头一阵抽痛,下意识抬手去按。春杏这才瞧见她指尖沾着的湿红,一愣,“大小姐,您手怎么了......”
栖霜几乎要站不住,转身欲走,却听见暖阁里谢怀江又开了口,语气里带着醉意和柔软。
“书仪,你真是有心了,我的诗很喜欢。”
“能讨侯爷片刻开怀,便是妾身最大的福分了。” 安书仪捏着嗓子,尾音袅袅上挑。
栖霜没再听下去。
她踉跄着转身,几乎是逃也似的穿过回廊。伤口被扯得仿佛要再次裂开,眼前阵阵发黑,却一刻不想停。
春杏慌忙跟上,心里隐约觉得不对,却又说不清哪里不对。
在通往醒春园的门廊时,栖霜脚下一软,人像片褪了色的纸,直往下坠,却被一双手稳稳托住了。
清苦药草气漫上来。
徐墨白扶住她胳膊,目光在她肩头停了停,那一片暗红正慢慢洇开。
“春杏扶稳了,她肩上伤了。”
“伤?”春杏这才看清那抹刺眼的红,慌得口齿跟着不利索起来,“大小姐您怎么......”
话没说完,徐墨白已俯身将人抱至内室。
“药箱,清水。”
四个字落地,春杏慌忙转身去寻,脚步慌张,险些绊倒自己。
待剪开衣衫,底下的伤口才真正露出来——皮肉狰狞地翻着,深可见骨。血把里衣都浸透了,黏在皮肉上,撕开时带出细细的血丝。
徐墨白手上利落,清创、敷药、缠绷,没半点多余动作。只有额角那根青筋一直在跳,跳得他自己都心焦。
缠好最后一圈,他才吩咐春杏,“夜里警醒些。若是烧起来了,服这个药。”
春杏望向榻上虚弱的栖霜,用力点了点头。
徐墨白立了片刻,终究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药力渐渐漫上来,栖霜眼皮沉得抬不起,神思却像水底的鱼,还在一点点地游。
娘亲苏照雪......是大家闺秀,诗书琴画信手拈来,骨子里透出来的清贵,是旁人学不来的。
那安书仪......描眉画鬓在行,拈笔作诗却难,东施效颦不成......便只能偷。
......
看谢怀江今日那样开怀......想来账册已经到手了。
北境的盐......边关的命......都成了他仕途上一级一级的台阶。
......
顾锁寒......竟敢从安书仪那儿把册子偷出来。
可他明明是谢怀江的狗......却敢咬主母的手。
他的刀刃......到底对着谁?
无数念头水草般缠着栖霜,将她越拖越深。她挣不动了,意识沉沉,最后一头坠进混沌的梦里。
梦里总是那柄剑,冷冰冰的,刺进她身体。
顾锁寒的脸在烛火后面,明明灭灭,看不清神色。他决然转身,一次都没有回头。
栖霜在梦里喊,声音却哑在喉咙里。血从肩头漫出来,热辣辣的,一直漫到胸口,堵得她喘不过气。
坡下的春杏好像在哭,远远的,听不真切。
她也顾不上了,整个人浸在那片无边疼痛里,沉沉浮浮。那柄剑反复伤她的剑,将醒与死的边界都刺得模糊。
走。
这念头最后挣出水面,成了黑沉梦里,栖霜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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栖霜醒来时,天刚蒙蒙亮。
春杏趴在床沿睡着,眼下泛着青。栖霜一动,她便惊醒了,“大小姐您可算醒了!后半夜你烧得滚烫,还好徐大夫留了药!”
栖霜没接话,只虚弱地笑了笑。待春杏去小厨房取热水时,她撑着坐起来,从枕下摸出那卷凭记忆誊画的假《九川盐脉图》,又忍痛下床,收拾了几件旧日的衣物。
“大小姐!”春杏端着铜盆站在门边,“您这是要做什么?”
栖霜的手顿在半空。
“我要离府,”她没抬眼,将图塞进包袱最底层,“有些事,必须去做。”
春杏将铜盆扔在地上扑过来跪下,“奴婢跟您去!”
“我此去凶险,不想连累你。”
“那我更要跟着!”春杏抬头,眼睛红得厉害,“这侯府里......只有大小姐真心待奴婢好。上次老夫人要动家法,您还让奴婢先跑......旁的主子,谁管奴婢的死活?”
栖霜停下动作,抬头看她。
春杏攥着她的衣角,身子在抖,却没松手。
“起来罢,”栖霜最终说,“收拾东西,只带银钱和换洗衣物。”
她从妆匣底层摸出那只粗布荷包,里面是银面人留的二十两金锭。春杏手脚麻利,不多时便打点好两个青布包袱。
辰时三刻,一辆半旧的青帷马车悄悄驶向侯府后门。
主仆二人却在花园被拦下了。
老夫人扶着庞嬷嬷的手站在那里,脸色沉得吓人,“这是要上哪儿去?玉瑶那孩子,昨日为着她父亲的事奔走,险些伤了身子,回来还强撑着问安,这才是做女儿的本分。不像有些人,白吃侯府的米粮,尽添乱不说,如今这是连规矩都不懂了?”
栖霜垂着眼,福了福身,“祖母安好,孙女是出门散心。”
老夫人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庞嬷嬷立刻接口道,“跪下!老夫人这些日子为了府里的事,劳心费神,夜不安枕。偏生有人不懂事,不能为侯爷分忧,还净想着往外跑,可不是给老夫人心里添堵么?”
老夫人摆摆手,脸上已是不耐烦,“账册那等要命的东西,玉瑶都能帮着拿回来。你呢?除了一身伤,还给侯府带回了什么?你爹如今在朝堂上不易,你帮不上忙便罢了,少给他惹些是非,就算是你的孝心了。”
跪在地上的栖霜忽然抬起眼,“祖母说的是。只是栖霜愚钝,有一事始终想不明白。刚回府那夜,祠堂外树上那件浸了磷火的衣裳,怎么就没把孙女儿烧死呢?想来,祖母也很后悔罢?”
老夫人先是一愣,随即眉头深深蹙起,“什么磷火衣裳?你莫不是病糊涂了,开始胡言乱语了?”她侧头对庞嬷嬷道,“瞧瞧,这小蹄子病了一场,连话都说不明白了。”
就在这时,谢怀远从月洞门转了出来,一身半旧青灰直裰,手里捻着佛珠。他脚步不紧不慢,先是对老夫人合十一礼,“母亲安好。”
之后,他似刚看见栖霜一般,惊讶问道,“大小姐这是?身上伤可好些了?”
老夫人眼风在他和栖霜之间扫了个来回,“哟,这可真是奇了。前几日在及笄宴上,当众说她是‘野种’、‘不是谢家血脉’的,是你。今日倒装起好人,关心起她身子来了?怀远,你这经念得,是连自己前几日说了什么都忘了,还是这菩萨跟前,也分阳奉阴违的两副面孔?”
谢怀远捻着佛珠的手指顿了一顿,面上依旧无波无澜,“母亲说笑了,儿子念经,是为求心安。倒是母亲,若是夜里难眠,不妨也念念经。这宅子年头久了,总有些陈年怨气,需得多诵几遍往生咒,才压得住。”
看着老夫人更沉的脸色,谢怀远说得更加得意,“母亲要管教小辈,儿子自是不会拦。只是儿子方才从大哥书房过来,听大哥的意思,似乎大小姐此行是他另有安排。母亲若此刻执意拦着,怕是会误了大哥的事,”他顿了顿,语气带上一丝若有似无的讽意,“咱们谢家,终究是大哥在做主。母亲,您说呢?”
庞嬷嬷立刻尖声道:“二爷这话说的,老夫人管教孙小姐,那是天经地义!便是侯爷在这儿,也只有听着!”
“好了!”老夫人打断了庞嬷嬷,她盯着谢怀远看了片刻,最终冷哼一声,侧过了身子,“罢了,我老了,管不动了。你们爱如何,便如何罢。”
谢怀远微微颔首,侧身让出更宽的路,对栖霜道,“大小姐,请。”
栖霜起身行礼,不再多言,带着春杏快步走向后门。
直到坐上马车,她的手心还是冷的。
方才那一幕在她脑中飞速倒转——老夫人那被冒犯的困惑神情,似乎排除了磷火衣裳元凶的嫌疑。而谢怀远绝非在为她解围,而是一直在用软刀子割着老夫人最在意的颜面。
老夫人看向谢怀远的眼神里,厌烦里带着忌惮,隔阂下压着旧怨,太熟悉了。
像安书仪如今看她。
不是简单的母子不和,而是占了旁人巢穴的鸠,看见旧主血脉时,藏不住的亏心,与压不下的刺眼。
一个念头电光石火般劈进她脑海。莫非,谢怀远不是老夫人亲生?
若真如此,这侯府的根子大约早就烂了。妻不是妻,妾不是妾,子非亲子,母非生母。上一辈的冤孽债,到这一辈还在利滚利地算,人人背后都藏着一本血账。
马车缓缓启动,她靠在车壁上,缓缓闭上了眼。
竟就这样出来了。
像颗石子,被谢怀远和老夫人这两只互相撕咬的兽,无意间从爪牙缝隙里踢了出来。
马车吱呀呀,一路向南,去往锦城。
母亲留下的三首诗里的地名,早已刻在她心里。
锦城,云阙,平州。
她要一个一个亲自找过去。
栖霜掀开车帘一角,惊讶发现外头春色一片大好,柳絮软软地飘着,道旁野花嫩生生的黄,风拂在脸上,带着草木初醒的清气。
原来在不知不觉里,春天已经铺天盖地来了。
她闭上眼,柳絮似的念头却扑了一脸。
银面人音信断绝,真图又被顾锁寒夺去,账册想必已稳稳落入谢怀江手中,桩桩件件,已逼得她不得不走。
与其留在侯府等着下一刀,不如自己伸手,去把真相亲手找出来。
车轮滚滚,早已将那吃人的京城,抛在了身后。风透过窗隙吹进来,带着田野的气息。栖霜靠着车壁,无数次想起顾锁寒那张脸,想起他夺册时的利落,想起他刺她那一剑时的冰冷。
罢了。
她睁开眼,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草木。从今往后,他是他,她是她。他做什么,都与她无关了。
车子行了大半日,渐渐驶入一片林子,马车却忽然慢了下来。
栖霜心头一紧,高声问道,“为何停下?”
车夫答道,“小姐,前头路不好走,稍歇片刻。”
春杏疑惑,“可还没到歇脚的地方啊!”
车帘就在这时被猛地掀开!
一张刀疤脸扎了进来,手里的短刃白剌剌地亮着。
“谢大小姐,”那人咧嘴一笑,露出黄黑的牙,“有人托我送您一程!”
话音未落,那柄短刃已直刺向她心口——
是送她去见阎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