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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负春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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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门被推开时,立在门口的竟是谢玉瑶。
“让我瞧瞧,是什么见不得光的人,还劳烦姐姐特意爬上这......”话音未落,她嘴角那点预备好的讥诮就凝住了。
观里暗得很,只一盏烛火幽幽亮着,照出尺把见方的一块昏黄。秦砚修就站在那光的边沿,颈侧抵着一痕冷光。
是剑!
谢玉瑶嘴还半张着,惊得连后头的话全噎在了喉咙里。
“你给我放开他!”谢玉瑶急得声音劈了岔。
林秦素没应。
“你可知他是谁?!他可是我......”话到一半,谢玉瑶自己先哽住了。
是啊,婚约已改,他已不是是她的未婚夫婿,再说这话,只会徒增难堪。
观内一片死寂。
跪在地上的秦砚修垂着眼,像尊冰雕。栖霜则立在阴影里,看不清神情。
谢玉瑶等不到应答,心口那点恐慌慢慢烧成了火。她猛地抬眼,眼刀剜向栖霜,“是你?是你找来的人?”
这话问得没道理,可她就是要问。出了事,总要揪着最恨的那个。
栖霜也没应声。
谢玉瑶又急急转回去,见秦砚修脸色白得吓人,脖颈间那抹红越来越刺眼,心里像被什么攥紧了,“这位姑娘,你要银子?还是要首饰?我爹是晋阳侯,只要你说得出来,他都能办到!”
那剑刃依旧纹丝不动,林秦素只是把账册往怀里塞了进去。
“你先把剑挪开些,”谢玉瑶没注意到她的动作,声音已经软下来,“秦公子若真有个好歹,你便什么都要不到了,是不是?”
烛火就在这时,幽幽跳了一下。
持剑的女子缓缓转过脸来,那是一张陌生的脸,眼里除了恨意没有其他。
未及细想,谢玉瑶就见那女子握剑的手腕往下压了一分,秦砚修颈间的血瞬间洇开了。
“你究竟是谁!”
“妹妹,”栖霜幽幽问道,“她是谁你当真不知?”
谢玉瑶猛地扭头,瞪向栖霜,“我该知道吗?这满京城里拿剑的疯子,难道我个个都要认得?”
“她是林霄之女,林秦素。”
谢玉瑶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她当然知道林秦素。林家那个逃了的女儿,近些日子里缉影卫翻遍京城要找的人。
竟然就是眼前这个瘦得脱形的女子?
谢玉瑶在脑中盘算了一圈,最后冲口而出,“野种,你竟和林小姐混在一处?你杀了她娘还不够,如今连她都要利用干净吗?!”
林秦素缓缓转过脸,看向谢玉瑶。
谢玉瑶将心里那点慌乱生生压下去,“林小姐,你可莫要被人骗了。杀你娘的真凶,此刻就站在你面前装好人呢。那支要了你娘性命的银簪,可是从她发间取下来的,缉影卫的证物录上记得明明白白。你如今拿剑指着无辜者,岂不是亲者痛,仇者快?”
林秦素盯着谢玉瑶,枯井般的眼里,终于有了波动。
“亲者痛,仇者快?”她重复了一遍。
“是啊!”谢玉瑶坚定回答,眼底却藏着慌。
“怎么办,她说你无辜,” 林秦素低头看向秦砚修,“你说,我到底该不该杀你?”
秦砚修喉结滚了滚,依旧低垂着眼没说话。
“我想杀你,想了很久,可现下见着她,”她眼风往谢玉瑶那儿一扫,“我改主意了。”
话音未落,她手腕一转,将剑锋斜斜刺入秦砚修左肩!
秦砚修闷哼一声,身子晃了晃。
“这一下,”林秦素看着谢玉瑶,声音有了起伏, “算你们谢家贪墨军饷,构陷忠良!”
“不要!”谢玉瑶高喊出声,整个人冲了出去,却已无济于事。
林秦素剑锋一转,又朝着秦砚修右肩刺去。
“这一下,算你们谢家盐中掺毒,害死北境......”
话音未落。
观门被推开,一道玄色身影立在门口。只看那身形轮廓,栖霜心口便蓦地一松。
他终于来了。
“林小姐,”顾锁寒疾步向前,“这一剑你若不刺下去,我可以助你见到你爹。”
“我爹他,竟还活着?”林秦素不可置信地问道。
就在她心神剧震的刹那,顾锁寒用剑鞘格开林秦素持剑的手腕,左手已如探向她怀中。
那本染血的账册,眨眼间便落入他掌心。他两指捏住册脊向下一抖,内页展开的刹那,密密麻麻的银钱数目、日期、暗语与人名快速掠过。
没错。
他手腕一沉,将册子合拢,利落塞入胸前衣襟内侧。
“林小姐,你爹的命,如今系在这册子上。想他活,就记牢了:你今日没见过谢大小姐,是秦砚修约你来此交易,你们动了手,缉影卫恰巧路过。”
他目光落到谢玉瑶脸上,倏地冷了三分,“二小姐,今日之事若传到侯爷耳中,您猜侯爷是感念秦公子‘护女有功’,还是恼他‘诱你私会、累你涉险’?”
谢玉瑶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那双惯会发狠瞪人的眼睛此刻汪着泪,嘴唇哆嗦着,突然膝头一软——不是跪,是整个人瘫软下去,仰头看他时连颈子都在抖,“顾、顾大人......义兄......你救救他......你要什么我都答应,求你别让我爹知道......”
“二小姐这是做什么?下官不过是在想,今日这局面,秦公子是为护您才伤的。这份情义,总得让它值当些,是不是?”顾锁寒垂眼瞧她,“不如这样,回府之后,您便说是在观中偶遇秦公子,恰逢缉影卫追捕钦犯,秦公子为护您周全挺身而出,这才负伤。至于旁的......”
他视线扫过秦砚修苍白的脸,唇角极淡地一牵,“秦公子为朝廷分忧,以身入局,忠勇可嘉。下官自会向侯爷陈情。”
这话说得漂亮,里外都圆上了。
谢玉瑶身子晃了晃,盯着顾锁寒那张脸,眼底烧着屈辱的火,却还是从喉咙里挤出四个字,“有劳义兄。”
栖霜看着这一幕,心底那点希望终于落到实处——顾锁寒是来助她拿到账册的,结束这场混乱的。
可下一瞬,顾锁寒却转向了她。
“大小姐,”他语气疏淡,指尖却状似无意地拂过胸前衣襟,“你要的东西,在我这儿。”
栖霜懂了,羊皮册,此刻也在他怀里!
“可你说过要帮我找回来!”她几乎是咬牙切齿。
顾锁寒忽然抬手,拔剑在她肩胛旧伤处重重一刺。
那位置太要命,旧伤叠新痛,疼得栖霜眼前一黑,整个人抵在石壁上,半天回不过神来。
顾锁寒收回剑,神色冰冷如旧,“大小姐,看来你还没学会,别把赌注押在别人身上。”
栖霜眼里的光,终于一点点凉下去。
顾锁寒却不再看她,转身走向谢玉瑶。
“二小姐,账册已得,下官护送您回府复命。”
他的手臂像铁箍,谢玉瑶的身子却软得差点挂不住。她眼泪淌了满脸,目光却死死钉在秦砚修身上,喉咙里滚着含混的呜咽,“砚修,你看看我啊......”
他手上力道一沉,不容分说将她带向门口。
观门重新阖上,将那断续呜咽也关在了外头。观内陡然静下来,静得只听得见烛火芯子爆出个极轻的响。
林秦素没动。
她就那么站着,站在剑刃投下的那道细长阴影里,目光虚虚地,落在阖紧的观门。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将视线收回来,忽然笑了一声。
“谢二小姐刚才,哭得可真伤心。”她目光飘向供台边那道沉默的身影,“好像那一剑,是扎在了她的心上。我就在想,我爹在诏狱里,被那些蘸了盐水的鞭子,一下,一下,抽得皮开肉绽的时候,他疼不疼?我娘被人把簪子扎进心口,血淌了一地,渐渐凉透的时候,她疼不疼?”
“应该也是疼的吧,”她目光呆滞,开始自问自答,“可有谁为他们掉过一滴泪?他们的命,左不过是你们这些贵人脚下踩过的一摊血,日子久了,颜色淡了,什么都留不下。”
秦砚修想开口,却先呛出了一阵咳,咳得整个人佝偻下去,脊骨一节节顶起来,像是要戳破那层皮肉。
咳声歇了,他才得以抬起脸。
“素素,你杀了我吧。”
林秦素怔住了。
秦砚修扶着供台,一步一步走向她。他握住林秦素那只沾着血污的手,将它按在了自己心口的位置。
“我这条命,是你的。你若要现在拿走,我不会反抗。”
林秦素想抽回手,却被他死死按住。
“你若觉得不够解恨,”秦砚修声音镇定异常,证明他此刻并不是在胡乱发疯,“等我帮你把该杀的人都送下去,再杀我。到时候,我亲自给你递刀。”
一旁的栖霜屏住了呼吸。
观内死寂,只有烛火不安地跳跃,将两人重叠的身影投在墙上,如同一对濒死的蝶交缠在一起。
林秦素的手在他掌心颤抖,“你拿什么帮?”
“用谢家贪墨的证据。我查了半年,他们盐中掺毒、克扣军饷,桩桩件件我都记着。你爹的账册是明账,我手里的是暗账——从盐工、镖师、边关小吏嘴里挖出来的,比纸上的数字更致命。”
栖霜靠在石壁上,肩伤疼得她吸气,脑子却清醒得很。她看着秦砚修,忽然明白了。
这人从来不是谁的盟友,他只是个下注的赌徒。他在谢家身上下注,在林家身上下注,也在她身上下注。
林秦素眼底翻涌,“可你为何......”
“因为我是商人,”秦砚修截断她的话,语气恳切,“生意场上最忌孤注一掷。谢家这门亲事我押了重注,林家这条后路,我也得留着。”
林秦素沉默良久,才重新开了口,“你要什么回报?”
“你要活下来,”秦砚修说,“活到谢家倒台的那天。”
他转向栖霜,眼神复杂,“大小姐,今日之事......”
“我不会说出去,”栖霜回应得斩钉截铁,“但秦公子,别忘了你投资的每一方,都可能让你血本无归。”
秦砚修虚弱一笑,“那不就是做生意最有趣的地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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栖霜回府时,已是掌灯时分,肩上伤口疼得厉害,却强撑着不露声色。她避着人往醒春园去,春杏在一旁小心扶着,只当她是累了,还轻声提醒,“大小姐,您脸色不大好,怕是又吹了风......”
过海棠□□时,暖风裹着些柳絮扑在脸上,轻飘飘的,没个着落。栖霜身子晃了一下,春杏忙扶稳了,却未瞧见她肩头渗出的暗色。
忽然,暖阁的谈笑声漏了出来。
窗子半开,谢怀江就斜倚在榻上,手握酒杯,面上难得带些松快神色。安书仪坐在他对面,穿了身杏子黄杭绸褙子,正执笔写什么。
“侯爷瞧这句可好?”她声气儿柔得如同柳絮,“棠影栖春夜,东风叩旧扉。妾瞧着园里海棠开得好,便胡乱凑了两句。”
谢怀江接过笺纸,就着烛光细看。
他用指尖摩挲着纸边,半晌才道,“这遣词,这意境,倒让我想起一位故人。”
安书仪抿嘴一笑,“侯爷喜欢便好,不枉妾近日跟着郑夫子学作诗。若能得侯爷青眼,妾往后定当更加用心。”
栖霜立在花影里,浑身的血都凉了。
母亲那本羊皮册里,除了那几首紧要的诗句,也有不少旧日随笔,其中便有“东风夜叩门”的残句。安书仪怎会知道?又怎能摹出这般相似的笔意?
除非册子之前就在她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