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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落雁坡 两日后,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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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日后,栖霜到落雁坡下时,才申时三刻,天光还亮。石阶上的青苔腻着鞋底,得一步一步慢慢往上挪。
爬到坡顶,热气轰地一下漫上来,蒸得她眼晕。栖霜停下喘了口气,正好望见无名观就杵在沉沉暮色里。
灰扑扑的墙,瓦檐上长着几蓬枯草,在风里蔫蔫地摇。门口石板裂了几道缝,荒草从缝里挣出来,颤巍巍的,像在叹气。
秦砚修就靠在墙边。
暮色将他笼得模糊,瞧不清衣裳颜色,只觉得整个人快要融进那旧墙里了。他垂着眼,侧脸在昏暗里显得异常低落。
听见动静,秦砚修才缓缓转过头来,目光落在栖霜脸上,停了好一会,像是才从某种沉重思绪里抽离出来。
“未婚妻,”他声音哑得厉害,像是许久没说过话了,语气却轻佻起来,“竟敢一人赴会?”
“春杏就在坡下,”栖霜走近几步,一眼就瞧见贴在他左边颧骨的膏药被撕了下来,露出底下几道新鲜的疤,“林小姐呢?”
“还没到,”秦砚修笑着直起身,“待会儿无论瞧见什么,记得别管我。”
“那是自然,”栖霜目光落在他紧绷的脸颊,“我知你与她,其实并不简单。”
“不怪她,”他嘴角那点笑意终于垮下来,转身去推观门,“是我自己造的孽。”
两人一前一后进入观内,闻见一股扑面而来的霉味。里头比外头更暗,高高梁木隐在阴影里,只余几缕天光从破瓦的缝隙漏下来,照出观内浮动的尘。
供台还在原处,上头却空了,只留个积满厚灰的石座。
“这里原本供的是哪尊大神?”栖霜不解问道。
“是清源真人。原本是个凡间书生,名叫江清源,一心想修仙。后来得了本邪门的册子,说要想得道,需得‘斩尘缘、灭人欲’,他信了,就亲手将发妻和刚满三岁的孩子......”秦砚修顿了顿,“给推下了山崖。”
观内一片死寂,只余风穿过破瓦的呜咽。
“结果他真的得道升仙了,”秦砚修扯了扯嘴角,“早年这里乡民还奉他香火,求的是与他一样的长生不老。”
栖霜手指在石座厚厚的积灰上轻轻划过,“可神像现在去了哪?”
“后来年景不好,灾祸不断,慢慢就有人说,是这尊像吸多了戾气,成了祸端。不知哪一年,神像让人砸了,不知扔到哪里去了,”秦砚修望着那空座,轻声如低语,“你瞧,负心薄幸的,终究连个像样的结局都落不着......”
话音未落,栖霜蹙眉出声,“这里好暗。”
秦砚修怔了一瞬,才像是从某种沉湎的思绪里惊醒,应了句,“是暗。”
他抬手擦亮火折,暖黄光晕刚在指尖绽开,一道冰冷锋刃突然无声贴上颈侧。
“别动!”
林秦素的声音在他对面响起,近在咫尺,又冷得像隔了万水千山。
秦砚修浑身一僵,手里的火光砸在地上,熄了。
视线又陷回一片混沌。
“嚓”。
另一簇火光亮了起来,昏黄光晕自烛芯漾开,一圈一圈,将
观内缓缓铺亮,也映亮了林秦素的脸。
几日不见,她脸颊愈发瘦削,唇色淡得令人心惊。那双盛满江南烟雨的杏眼,如今已是两口枯井,里头寻不见泪与怒,只余绵绵无尽的恨。
烛火在剑身上幽幽地颤,是秦砚修颈间的脉动,正一下、一下,轻轻撞着剑刃。
而她早已不为所动,就用这样一双眼定定看着他。
秦砚修喉结艰难滚动着,直到她又重新开口,“告诉我,我爹那桩案子,你究竟参与了多少。”
他脸色终于一寸寸白下去,哑声道,“秦素,有些事,我也是没......”
“跪下。”
林秦素打断他,剑刃往下一压。
血珠立刻沁了出来,沿着秦砚修脖颈缓缓往下淌,疼得他身子晃了晃。可他偏没去捂那伤口,也没再说话,只是依言屈膝跪了下去。
“说。”
秦砚修闭上眼,将头低低埋了下去,“去年扬城那批私盐,是我栽赃给你爹的。账簿是我改的,证人是我买的,那八万两赃银......也是我连夜埋在林府后园第三棵老槐树下的。”
每说一句,林秦素脸上的血色就褪一分。
“为什么?你在我家养伤那月,我爹明明待你如子......”
秦砚修依旧没有抬头,“因为有人答应我,只要办成这件事,就助秦家拿到皇商资格。”
“是谢怀江吧,”她忽然笑了,“为了皇商资格,你就能害了我爹,害了林家,害得我......”
“是我错,”秦砚修终于睁开眼,“我不该去扬城,更不该遇见你......动手吧,我这条命早该还给你了。”
就在这僵持的刹那,远处不知哪里忽然飘来咿咿呀呀的戏腔,细辨之下,竟是有人在唱《拜月亭》。
荒腔走板的调子混在风里,断续传来——
“此生难料......此恨难消......拜罢天地拜君恩......”
林栖霜手中烛火猛地一斜,烛泪滚落,一滴滴灼在秦砚修的手背,他却浑然未觉。
光与影在他们脸上来回游移,好像有什么在无声浮沉。
“素素,你去年盛夏在唱的《牡丹亭》,也是这般难听,” 秦砚修的声音哑得厉害,“可是我喜欢。”
林栖霜瞳孔猛地一缩——他竟还记得!
秦砚修当然记得。
去年一整年,巡盐御史林霄都紧咬着谢怀江贩卖私盐的罪证不肯松口,谢怀江想尽了法子,最终想到了这个在微末时便定下的女婿。
而秦砚修为了那张皇商的帖子,不得不接了谢怀江的令,南下扬城。
那夜江风很湿,他的商队在预定之处“遭了劫”。假扮山匪的手下将货物钱财席卷一空,又依着吩咐,将遍体鳞伤的他丢在了林府外。
更鼓敲过三响,扬城睡得正沉。秦砚修一级级爬过石阶,痛得几乎抬不起手去叩那大门,心里将那帮不知轻重的手下暗骂了无数遍。
就在他意识将要涣散之际,门却忽然开了,一道急促女声轻声说道,“撑着点,别睡着!”
那是他第一次听见林秦素的声音。
而往后种种,算计、亲近、情动、背叛......都从这一声开始,再难回头。
后来他才知晓,那日相遇原不是巧合。
林秦素惯常天不亮就溜出府练剑,那日也是。门一开,就见阶前倒着个血人,惊得她险些将剑掷了。
到底是御史家的小姐,慌乱只一霎。她蹲身探他鼻息,指尖触着温热,又急急缩回。不唤爹娘,只召来两个心腹下人,低声吩咐请医、拾人、圆谎,将桩桩件件都安排得滴水不漏。
秦砚修躺在地上,听着她那些条理分明的交代,血糊住的眼皮重得掀不开,心里却透亮。
这姑娘,心善。
是个好棋子。
他常年流连风月场,最懂如何从女人心底最软处下手。一个养在深闺却藏着反骨的御史小姐,对她而言,什么最致命?
是一个“懂”字。
懂她的不甘,容她的出格,赞她那些离经叛道的念头。他只需恰到好处地露出欣赏目光,说出她心中所想,在她偷偷练剑时递上一方拭汗的帕子......情愫便如春雨,无声渗入。
对林霄,则又是另一番功夫。要谦逊得恰到好处,谈起朝局民生切中要害。不过月余,林霄已将他视作可造之材,言语间尽是称许。
如此,网便一日日织成了。
林秦素那点女儿家心事,林御史的赏识看重,林夫人的怜惜照拂......都成了网上细细的丝,缠缠绕绕,将林家上下裹了个严实。
秦砚修在暗处瞧着,不急。
织网的人,自有织网人的耐心。待最后一根丝落下,便可将这窝“恩人”一网打尽。
后来他伤愈,林秦素带他去了城外的盐场。
烈日下白茫茫一片,盐田晃得人睁不开眼。她弯腰掬起一把盐,细白晶粒从指缝漏下,簌簌地响,“你看,盐是最干净的东西,从那么苦的海水里晒出来,却能调百味。”
风卷起她简素的衣裙,露出一截被晒成蜜色的手腕。
秦砚修站在她斜后方,见她目光亮如碎金,袖中那几页纸忽然烫了起来。
那是他亲手誊改过的账,几行字都能把眼前这片干净彻底染成百口莫辩的黑。
他喉结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碾碎了鞋底的盐粒。
嘎吱一声响,碎盐混进尘土,再分不清原先的成色。
最后,在蝉声最沸的那夜,她抱着酒坛在回廊下堵他。
月光泼了她半身银白,眼里漾着水光,不知是酒意还是别的什么。
“秦公子,”她声音有点飘,“陪我去个地方。”
他知道其中缘由。
伤早已养好,那场设计好的“劫难”也已了结。更紧要的是,该拿到的东西,他已悉数握在手中。明日卯时,他必须离开扬城。
荒废的戏台藏在竹林深处,阶上已生了青苔。没有点灯,只有月光从破瓦间漏下来,照着林秦素单薄的影子。
她走上台,松开束发绸带,任青丝滑落肩头。转身时,眼底水光已凝成了决绝的亮。
“我要唱戏,为你饯行。”
开口竟是《牡丹亭》。
她调子起得高,词句在夜风里飘忽不定。唱到“似这般花花草草由人恋”时,她忽然望定他,不是平日里的试探,是孤注一掷的袒露。
戏至拜堂那折,她声音忽然低下去。最后一个尾音消散时,她没有看他,只对着空荡荡的台下,轻轻躬了躬身。
像在完成某个不能宣之于口的心愿。
直起身时,她笑了笑,“可惜了,这么好的戏,连个捧场的看客都没有。”
秦砚修站了起来。
他走上台的脚步很稳,最后竟朝着她方才拜过的方向,端正地弯下腰去。
“谁说没有,天地在看,明月在看。”
夜风卷着他最后几个字,清晰递进她耳里。
“我也在看。”
她怔住了。
酒意混着这句话的重量轰然上涌,视野开始晃动。她想说什么,唇瓣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最后的记忆里,好像他伸手抱住了她,还有一句很轻的话,不知是不是幻觉。
“这一拜,算数。”
“秦砚修,”林栖霜厉声刺破重重回忆,“事到如今你还想骗我!”
“林小姐,你要的人我已带到,我要的东西呢?”栖霜忽然开口。
林秦素从怀中掏出账册,却没递给栖霜,只将最后一页抖开,提至烛火前,一字一句,将那血字念了出来,“盐毒入喉,北境三万军尽丧于自家之手。”
烛火在她眼底猛地一跳。
“你们一个姓谢,一个为虎作伥,都该天诛地灭!”
栖霜看着那页纸,忽然觉得观里的风凉飕飕的,顺着腕子,一路爬到心口。
原来母亲在地图上画的那些浓墨圆点,不是盐矿。
是坟场。
三万将士没死在胡马刀下,没倒在边关朔风里。
他们死于谢怀江经手的军盐。
观外忽然传来一声娇笑。
“哎哟,这是唱哪出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