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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竹影惊雷 准备试炼 ...

  •   翻新后的凌云宗,像是换了一个宗门。
      山门白玉柱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柱顶石狮口中的铜铃被山风吹动,叮咚作响。石阶两侧的紫灵杉苗蹿高了一截,叶片上的紫色比刚栽下时深了几分,远远看去像两排紫色的烛火。正殿的琉璃瓦在日光下流转着淡淡的光晕,檐角的铜铃与新铸的风铃交相辉映,风吹过时,整座山头都是铃声。
      清虚子最近养成了一个新习惯——每天早晨绕着宗门走一圈。从山门走到正殿,从正殿走到练功场,从练功场走到弟子房,再从弟子房绕回山门。一圈走下来,大约一炷香的工夫。他不急不慢,背着手,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像一朵被水泡开的菊花。
      弟子们说师父这是“巡视领地”。清虚子听见了,也不恼,反而笑呵呵地说:“巡视就巡视,这宗门翻新花了五千灵石,我多走几圈怎么了?”
      桃夭夭趴在新药房的桌子上,面前摊着一本从紫府玄天宗借来的《百草新编》。书页已经翻得起了毛边,边角还沾着药汁和泥点。她左手按着书,右手捏着一株不知名的草药,凑到鼻尖闻了闻,又放到嘴边舔了一下,然后整张脸皱成一团。
      “苦的。”她呸呸呸地吐口水。
      永安坐在窗边擦剑。她的位置是思夜特意留的——窗边一块空地,刚好够她练剑的基本招式。锈剑横在膝上,冰蚕丝的裹布解开又缠上,缠上又解开。剑身的暗金纹路在日光下明明灭灭,剑柄上的“魔”字依旧泛着幽蓝的光。她用手指沿着剑脊的纹路轻轻划过,感受着剑身传来的微微温热,像是有生命在沉睡。
      思夜在后山。
      这是她近来的习惯。每日清晨独自去后山静心潭边,盘膝坐在那块被潭水打磨得光滑的青石上,闭目调息。粉丝在身周无声流转,时而在空中织成复杂的图案,时而如流水般铺展在潭面上,随着水波轻轻起伏。
      潭水碧绿,倒映着竹林和天空。偶尔有落叶飘到水面上,粉丝便轻轻一卷,将叶子托起,送到岸边。动作轻柔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石惊鸿在练功场。
      她换了一杆新枪后,整个人像是变了一个人。霜脊枪在手,她的枪法不再像以前那样刚猛有余而灵巧不足,而是多了几分细腻和变化。枪尖刺出时,不再只是单纯的力量,而是带着一种螺旋般的劲道,连空气都被搅动出细微的漩涡。
      张禾坐在练功场边的石凳上,手里捧着那本从藏书阁借来的《基础剑法三十六式》,看得入神。他的手腕已经好了,绷带拆了,只留下一圈浅浅的疤痕。偶尔他抬起头,看一眼练功场中央的石惊鸿,目光在她舞动的枪影上停留片刻,又低头继续看书。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平静得像后山那潭水,不起波澜。
      直到那日傍晚,清虚子接了一封信。
      信是紫府玄天宗送来的,送信的不是寻常信使,而是一只纸鹤。纸鹤通体淡金,翅膀上写着蝇头小楷,从山门外飞进来,落在清虚子的茶壶旁边,收拢翅膀,安静得像一件折纸工艺品。
      清虚子正在喝茶。他最近添了一套新茶具,是鲁奉先临走时送的,说是“乔迁之礼”。茶具是白瓷的,胎薄如纸,釉面光滑,泡上茶后能看见茶汤的颜色透过杯壁。清虚子爱不释手,每天都要拿出来用一用。
      纸鹤落在茶壶边时,他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放下茶杯,拿起纸鹤,拆开。
      信不长,只有几行字。清虚子看完,沉默了很久,然后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
      “师父,谁的信?”桃夭夭从药房探出头。
      “没谁。”清虚子起身,“思夜在哪儿?”
      “后山吧,这个点她一般都在后山。”
      清虚子点点头,背着手,慢慢往后山走去。
      夕阳西下,将竹林染成一片金红。思夜坐在潭边青石上,粉丝在身周无声流转,映着夕光,泛着淡淡的粉色。水面被染成橘红色,几只水黾在水面滑行,划出细细的涟漪。
      清虚子走到潭边,在另一块石头上坐下。
      “思夜。”
      思夜睁眼,看着师父。
      清虚子从袖中取出那封信,递过去。
      思夜接过,展开。
      信上的字迹端正清隽,是紫府玄天宗掌门的亲笔。内容也很简单——紫府玄天宗将于下月初一正式招收新弟子,特邀请凌云宗弟子前去应试。若通过考核,可入内门修行,享受内门弟子一切待遇。
      信的最后还有一行小字,是后来加上去的:“凌云宗弟子倪永安,若愿前来,可直接进入复试。”
      思夜看着那行小字,沉默片刻,将信折好,还给清虚子。
      “师父的意思呢。。”
      清虚子看着潭水,水面倒映着竹影和晚霞,偶尔有鱼跃出,荡开一圈圈涟漪。
      “我的意思?”他笑了一下,“我的意思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们自己的意思。”
      思夜没有说话。
      清虚子又道:“紫府玄天宗是东华神洲数一数二的大宗门,去了,前途无量。留在凌云宗……”他顿了顿,“也没什么不好,就是庙小,装不了大菩萨。”
      思夜抬眸看他。
      清虚子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伸手摸了摸鼻子:“你这么看着我干什么?我说的是实话。”
      “师父是希望我们去。”
      清虚子沉默了片刻。
      “我希望你们好。”他说,“去哪都行,只要好。”
      晚风吹过竹林,竹叶沙沙作响。几只归巢的鸟从头顶飞过,叫声清脆,消失在远处的山峦中。
      思夜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尖的粉丝无声游出,在空气中画了一个圆,又缩回袖中。
      “我知道了。”她说。
      清虚子点点头,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背着手,慢悠悠地往回走。
      走到竹林边缘时,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思夜还坐在潭边,背影在夕阳中显得格外单薄。清虚子看了片刻,转身离去,步伐比来时慢了许多。
      那晚,思夜把所有人叫到了正殿。
      殿内燃着几盏油灯,火光摇曳,在墙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祖师爷的画像端端正正挂在正中,画像里的祖师爷依旧温和地笑着,仿佛在看着这一切。
      思夜站在画像前,将紫府玄天宗的信简要说了。
      殿内安静了很久。
      桃夭夭第一个开口:“那永安是不是可以直接进复试?”她的重点永远与众不同。
      思夜点头。
      桃夭夭立刻眉开眼笑:“那去啊!为什么不去?紫府玄天宗啊!那么大!那么气派!还有那个藏书阁,听说有好几层楼高,里面的书一辈子都看不完!”她说着说着自己激动起来,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
      张禾迟疑道:“可是我们去了,凌云宗怎么办?就剩师父一个人……”
      “师父又不是小孩子,”石惊鸿淡淡道,“他一个人也能过得挺好。”
      张禾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他看向清虚子。清虚子坐在角落里,手里端着那杯没喝完的茶,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去。”石惊鸿说,“修行之路,不进则退。紫府玄天宗有更好的功法、更多的资源、更强的对手。这些,凌云宗给不了。”
      她说这话时语气平淡,但握着霜脊枪的手指收紧了。她不是不留恋凌云宗——这里是她长大的地方,每一块青石板、每一根木桩,她都熟悉得像自己的掌纹。但正因为熟悉,她知道这里的局限。就像清虚子说的,庙小,装不了大菩萨。
      永安一直没说话。
      她坐在思夜身侧,怀里抱着锈剑,低着头,看着剑柄上那个幽蓝的“魔”字。她心里很乱。一方面,她想去紫府玄天宗——那里有更强的对手、更好的功法,还有……李辛悸说的那些话,她还没弄明白。另一方面,她舍不得凌云宗。舍不得这间刚刚翻新的白墙青砖的房间,舍不得后山那片竹林和静心潭,舍不得膳堂里那口缺了口的铁锅和清虚子泡的隔夜茶。
      更舍不得的是,这里的一切都那么简单。没有人知道她额头上那道封印是什么,没有人问她的过去,没有人用那种探究的目光看她。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小弟子,和师姐师兄们一起练剑、一起吃饭、一起拌嘴。
      去了紫府玄天宗,这一切还会在吗?
      思夜看着她。粉丝从袖中无声游出,轻轻碰了碰永安的手指,像是在问她:你在想什么?
      永安抬头,看着思夜的眼睛。那双眼睛依旧清冷如潭水,但此刻,在那片清冷的最深处,永安看见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不是担忧,不是期待,而是一种很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温柔。
      “我会去。”永安说。
      不是因为她想通了,而是因为她知道,思夜会去。
      思夜去哪儿,她就去哪儿。
      就这么简单。
      桃夭夭欢呼一声,从椅子上蹦起来,拉着永安的手转圈:“太好了太好了!我们又能在一起了!哼哼!”
      张禾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正要开口,清虚子忽然放下茶杯,站了起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清虚子走到祖师爷画像前,点燃三炷香,插进香炉。青烟袅袅升起,模糊了他的眉眼。
      “去吧。”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都去。”
      他转过身,看着他的五个弟子。看着思夜,看着石惊鸿,看着张禾,看着桃夭夭,看着永安。
      “凌云宗有我在,塌不了。”
      他笑了笑,眼眶有些红,但声音很稳。
      “你们出去闯,闯出名堂来,给凌云宗争光。闯累了,就回来。这里永远是你们的家。”
      桃夭夭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她扑过去抱住清虚子,把脸埋进他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色道袍里,哭得一抽一抽的。
      清虚子被她撞得趔趄了一下,伸手拍了拍她的后背:“好了好了,又不是生离死别,哭什么。”
      “我没哭!”桃夭夭闷闷地说,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
      清虚子笑着摇头,看向思夜。
      “思夜,你是大师姐,照顾好他们。”
      思夜点头。
      “石惊鸿,你性子沉稳,遇事多帮衬着。”
      石惊鸿抱拳。
      “张禾,你心思细,在外面别太老实,该硬气的时候要硬气。”
      张禾眼眶红了,重重地点头。
      清虚子最后看向永安。
      “永安,”他顿了顿,“你是最小的,也是最有天赋的。师父没什么能教你的,只送你一句话——”
      他走到永安面前,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路还长,慢慢走。别急,也别怕。”
      永安的鼻子酸了。她低下头,用力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逼回去。
      “多谢师父。”
      清虚子笑着摆手,转过身,看着祖师爷的画像。
      “好了,都去睡吧。明天还要收拾行李。”
      众人散去。
      清虚子独自站在殿内,看着画像上祖师爷温和的笑容,沉默了很久。
      香炉里的香燃尽了,最后一缕青烟消散在空气中。
      他低声说了一句什么,声音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然后他吹灭油灯,走出正殿,关上了门。
      月光照在崭新的琉璃瓦上,反射出清冷的光。檐角的铜铃在夜风中轻响,叮咚,叮咚,像在为即将远行的人送行。
      永安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桃夭夭已经睡着了,打着小呼噜,怀里还抱着那个鲁奉先徒弟送的药匣子,嘴角挂着一丝口水。
      永安侧过身,看着窗外的月光。
      月光从雕花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碎银般的光斑。她伸出手,让月光落在掌心,凉凉的,像一片没有重量的雪花。
      雪魄珠从枕边滚落,她伸手接住。珠子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蓝光,里面的雪花纹路缓缓旋转,永不停歇。
      她忽然想起清虚子那句话——“路还长,慢慢走。别急,也别怕。”
      不急。
      不怕。
      她有剑,有师姐,有桃夭夭,有石惊鸿和张禾,有清虚子,还有锈剑里那道还在沉睡的幼小龙影。
      够了。
      她闭上眼睛,听着窗外竹叶沙沙的声响,慢慢沉入梦乡。
      梦里没有白衣女子,没有金纹封印,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雪原,和雪原上那个素白身影。
      思夜站在雪原中央,背对着她,长发在风中飘动。
      永安想叫她,却发不出声音。
      她转身,看着永安,嘴唇微动,说了两个字。
      永安听不见,但她的心,替她听见了。
      月光静静照在苍岚山上。
      这是他们在凌云宗的最后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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